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沉的橘红色。

  放学的铃声早已散去,喧闹的校园恢复了宁静。

  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嬉笑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小北是其中一个。

  他却与周围的轻松氛围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陈旧的书包带子,被他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沉重的锁链。

  他在祈祷,祈祷今天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那个小小的、却能给他安全感的家里。

  然而,神,并不会回应一个懦弱者的祈求。

  三道人影,如同地面生长出的阴影,突兀地横在了他面前。

  挡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也挡住了那片橘红色的夕阳。

  林小北的脚步,瞬间僵住,他缓缓地地抬起头。

  张龙。

  赵虎。

  还有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漠的马汉。

  林小北的心脏,猛地一缩。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变得冰冷。

  张龙的脸上,堆积起一种极为夸张的热情。

  他大步上前,粗壮的胳膊一把搂住了林小北瘦弱的肩膀。

  那力量很大,与其说是搂抱,不如说是一种禁锢。

  “小北,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的声音洪亮,笑容咧到耳根,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林小北的身体,在张龙的手臂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闻到了张龙身上传来的汗味,混合着一股烟草的气息。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在对方面前渺小得可笑。

  “我……我……”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要回家写作业……”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最无力的借口。

  “写什么作业!”

  赵虎上前一步,不耐烦地推了林小北的胸口一把。

  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撞在张龙的身上。

  “不想被我们揍,就跟过来!”

  赵虎的脸上满是凶狠。

  “别他妈不识抬举!”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林小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四周。

  不远处的巷口,有几个同学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但一接触到张龙投过去的警告眼神,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缩回头跑掉了。

  没有人会帮他。

  从来都没有。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这三张或狰狞、或戏谑、或冷漠的脸,以及那片被他们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夕阳。

  他还能怎么办?

  反抗的下场,只会是更凶狠的拳脚。

  林小北的肩膀,垮了下去。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

  他放弃了挣扎。

  任由张龙半搂半推地,带着他走向未知的方向。

  他的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慌。

  马汉,始终一言不发。他跟在最后面,像一个幽灵。他的目光,落在林小北单薄的背影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同学。更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画面,在此刻切换。

  镜头拉远,又迅速推进。

  四人的身影,出现在一片荒废的土地上。

  这里曾经是城市边缘的蔬菜种植基地,如今早已废弃。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几个巨大的蔬菜大棚,像远古巨兽的骨架,匍匐在地平线上。

  塑料棚布早已被风雨撕扯得破烂不堪,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哀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植物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张龙,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钻进了其中一个最大的大棚。

  一踏入大棚的瞬间。

  周围的光线,陡然一暗。

  那股腐烂潮湿的气味,也变得更加浓郁,几乎令人窒息。

  也就在这一瞬间。

  张龙的脸色,变了。

  之前那副夸张热情的假面,被他猛地撕下。

  他抓着林小北肩膀的手,骤然发力。

  “啊!”

  林小北痛呼一声。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

  他整个人被狠狠地推了出去。

  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

  “噗通!”

  他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重重地磕在坚硬而潮湿的泥地上。

  碎石和玻璃碴,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一个深不见底的坑,赫然出现在那里。

  坑里的泥土,是新翻上来的,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

  坑的旁边,还扔着两把沾满泥土的铁锹。

  林小北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为什么要挖这么一个大坑?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拼命地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他们只是想抢我的钱,或者打我一顿。

  对,一定是这样。

  他这样安慰自己,身体却抖得更加厉害。

  “手机交出来!”

  张龙的吼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走到林小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野兽。

  林小北吓坏了。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想要离那个深坑远一点。

  “我……我没钱……”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

  “少他妈废话!手机!”

  张龙失去了耐心,抬脚就要踹过来。

  林小小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台已经用了好几年的旧款智能手机。

  屏幕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这是他爸爸省吃俭用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他哆哆嗦嗦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张龙一把夺过手机,随手揣进兜里。

  然后,他抬起脚。

  对着蜷缩在地上的林小北的肚子,狠狠地踹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林小北的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猛地弓了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前瞬间一黑。

  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龙哥……虎哥……”

  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卑微地哭着求饶。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吧……”

  “我爸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他的哭声,在这空旷破败的大棚里回荡,显得那么凄惨,那么无助。

  赵虎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着看他。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而马汉,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少年。

  他走到了那个深坑的旁边,弯下腰,捡起了那把靠在土堆上的铁锹。

  铁锹很重,但他拿在手里,却显得毫不费力。

  他用手掂了掂。

  金属的锹柄,在他的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林小北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用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惊恐地看着马汉的动作。

  马汉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铁锹,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张龙和赵虎,精准地落在了林小北的身上。

  他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个笑容。

  “回家?”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林小北的耳膜。

  “那个家,你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林小北身前那个黑洞洞的土坑。

  “这......”

  “就是给你准备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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