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大,雨点小?”

  苏明站在焦黑竹简中央,低声嘀咕了一句。

  头顶那个【囚】字,已经闪了半天。

  可就是不落招。

  像一群老鬼在后台开会,争着讨论下一个谁先上来送。

  而他现在……

  风衣被射成了筛子。

  肩头、小腹、腰肋、左腿,全都挂着伤。

  血顺着破口往下渗,滴在焦黑竹简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红黑相间的【44】号适格序列,还在体内疯狂运转。

  扎进他身体里的残破墨线,一根接一根枯萎、脱落。

  墨线里藏着的同伤怨念,被杀伐端霸道嚼碎,再过滤成最纯粹的灵能,顺着经络灌进精神海。

  爽。

  是真爽。

  精神力肉眼可感地往上窜了一截。

  但肉身也是真的在骂娘。

  苏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血窟窿,嘴角抽了抽。

  “真会玩。”

  “精神健身房,肉体屠宰场是吧?”

  说完,他又摸了摸衣兜。

  里面那枚墨核还在。

  墨家机关术的顶级核心。

  具体用途暂时不清楚。

  但问题不大。

  进了他苏明兜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走过回头路?

  上交?

  想什么呢?!

  ......

  字狱外。

  众人刚要喘口气。

  【书虫】的目光扫过赵星禾,脸色立刻变了。

  “小祖宗状态不对!”

  所有人同时回头。

  赵星禾被【老狗】护在身边,小脸白得厉害。

  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嘴唇也没了血色。

  她背后的暗红伴生灵体,半趴在空中。

  原本还算凝实的轮廓,此刻边缘已经开始发虚,像快要被风吹散的红色烛火。

  光芒比刚才暗了一大圈。

  【老狗】蹲在她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小祖宗,还撑得住吗?”

  赵星禾点点头,又摇摇头。

  “哥哥还在里面。”

  “我不睡。”

  话刚说完,她的小身子就晃了一下。

  【老狗】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块铁。

  【书虫】喉咙动了动。

  “刚才苏先生破【兼】,她也付了代价。”

  “同气连枝。”

  “那边硬扛,这边也在烧。”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尤其【土拨鼠】,嘴唇动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玩笑话。

  连这么个小丫头都能帮上苏先生。

  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却只能站在外面看着。

  这滋味,太难受。

  【炸药】攥着起爆器,手背青筋绷起。

  “不能炸?”

  【书虫】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字狱。

  “这玩意儿是规则墙,不是砖墙。”

  “没用!”

  “甚至可能打乱苏先生的节奏!”

  【炸药】低骂一声,硬生生把手松开。

  【书虫】重新看向字狱内的苏明。

  “苏先生得快点了。”

  “再拖下去,小祖宗撑不住。”

  ……

  字狱内。

  苏明也看见了外面的情况。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赵星禾那边的虚弱,他能感觉到。

  那条看不见的双生命线,正在发烫。

  时间不多了。

  不能再陪这群烧成灰的老鬼玩回合制。

  嗡——!

  也就在这时。

  半空中,第三枚黑字,终于动了。

  苏明抬头。

  那枚字从黑雪和焦灰中坠下。

  【法】!

  这个字一落,整个字狱的温度直接降到冰点。

  不是空气冷。

  是那种剥掉人情、剥掉生机,只剩铁面肃杀的冷。

  【仁】会拿礼压你。

  【兼】会拿同伴绑你。

  而【法】不一样。

  它不劝。

  不骗。

  不废话。

  它上来,就要给你定罪。

  焦黑竹简地面上,一行行秦篆自发浮现。

  密密麻麻。

  像律令。

  也像刑名。

  墨色汇聚。

  一名无面秦吏,从竹简里站了起来。

  高冠。

  黑袍。

  官服边缘缀着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

  左手捧着一卷厚重竹简。

  右手握着一把青铜刑刀。

  刀身窄直,血槽暗沉。

  刀背上刻着三个字。

  【辟邪刑】。

  这刀不大。

  却让字狱外几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纸鹤】嗓子发紧。

  “那是什么?”

  【书虫】脸色已经白了。

  “秦律。”

  【土拨鼠】咽了口唾沫。

  “秦律还带刀的?”

  【书虫】没接他的玩笑。

  他盯着秦吏手中的竹简,声音越来越沉。

  “儒家讲位。”

  “墨家讲同。”

  “法家不讲这些。”

  “它只讲一件事。”

  “罪。”

  ......

  字狱内。

  无面秦吏缓缓展开竹简。

  它没有五官。

  那种视线没有怒意。

  没有怨毒。

  甚至没有情绪。

  像一台早就死了两千年的刑罚机器,被重新点燃后,只剩下执行。

  秦吏开口。

  声音平直、空洞、死板。

  “罪一。”

  “擅闯帝陵——违禁。”

  苏明挑了挑眉。

  “咋的,还要买票?”

  秦吏不答。

  苏明觉得无趣,自己点了点头。

  “那顶多算逃票。”

  “不至于上刑吧?”

  竹简上一枚黑字亮起。

  秦吏不受干扰,继续宣读。

  “罪二。”

  “窥伺祖龙——大逆。”

  “噗嗤!”

  苏明直接笑了。

  “祖龙要是真醒着,我高低先问句好。”

  “至于现在……”

  他看向字狱之外,看向骊山更深处。

  “谁被堵着嘴吃饭,还不好说呢。”

  秦吏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它继续。

  “罪三。”

  “毁损禁制——破律。”

  “罪四。”

  “私藏虎符——谋逆。”

  这一句落下。

  苏明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虎符。

  它连这个都知道?

  不对。

  这不是随便扣帽子。

  这玩意儿是真读到了他身上的东西。

  青铜残片。

  那父亲留下的信……

  总不能吧?!

  但秦吏没给他细想的时间。

  竹简上第五枚黑字亮起。

  “罪五。”

  “血污秦土——亵渎。”

  苏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胳膊。

  这下,他是真被气笑了。

  “我受伤流血,也算罪?”

  “你们这扣帽子的业务挺熟啊。”

  秦吏抬起辟邪刑刀。

  动作不快。

  却像整个字狱的规则都跟着刀锋抬了起来。

  “五罪并罚。”

  “当诛!”

  两个字落下。

  苏明脚下的焦黑竹简猛地亮起。

  “嗯?!”

  没有攻击轨迹。

  没有能量前摇。

  甚至没有杀意爆发。

  四道漆黑刑罚虚影,直接贴上了苏明的身体。

  额头前,一块烧红的黑色烙铁悬起。

  烙铁中央,一枚黥面黑针缓缓探出。

  鼻梁前,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尖刀浮现,刀锋弯成青铜钩刃。

  左腿膝盖处,一具沉重的半月形断头铡扣了下来,斧影交错。

  腰腹两侧,两把巨大的无柄阔剑左右咬合。

  一道细细的血线,慢慢拉直。

  黥面。

  劓鼻。

  刖足。

  腰斩。

  不是幻象。

  每一道刑影,都对准了现实肉身。

  只要落下。

  苏明的脸会被烙,鼻会被割,腿会被斩,腰会被断。

  字狱外。

  【纸鹤】脸色一下没了血色。

  “它刚才是在宣判?”

  “现在直接上刑?”

  【书虫】盯着那四道刑影,声音发哑。

  “秦律怨化了。”

  “它不是审你。”

  “它是先把罪名钉你脑门上,再问你疼不疼。”

  【土拨鼠】急得原地转了半圈。

  “什么叫先判后审?”

  “你说明白点!”

  【书虫】咬牙,语速极快。

  “儒家要你心服。”

  “墨家逼你妥协。”

  “但法家不跟你玩这些。”

  “在它的规则场里,它不需要证据,也不听辩解。”

  “它念出罪状,罪名就成立。”

  “罪名成立,刑罚立刻加身。”

  “那几道刑影一旦落实,苏先生会真断腿,真断腰!”

  【炸药】脸色一黑。

  “这破法还不如土匪。”

  “土匪抢东西,好歹还得动手。”

  【书虫】眼镜后面的眼神沉得吓人。

  “这不是正常秦律。”

  “这是秦律的壳子,被怨念啃空之后剩下的鬼东西。”

  “只剩一个字。”

  “罚。”

  【老狗】护着赵星禾,鼻翼微微抽动。

  他好像闻到了血味。

  不是苏明现在流出的血。

  而是从字狱深处。

  从那四道刑影上散出来的陈年血气。

  像无数犯人,被压在刑台上。

  一刀一刀执行后的味道!

  【土拨鼠】脸都绿了。

  “那苏先生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们听不见字狱里的宣判。

  只能看见秦吏开口,看见刑具加身。

  【书虫】沉默了一瞬。

  随后低声喃喃。

  “在这种地方,罪名重要吗?”

  “它想让你有罪。”

  “你喘口气,都算抗法。”

  【炸药】握紧起爆器,眼神发狠。

  “那就炸门。”

  “再等下去,苏先生扛不住。”

  【书虫】猛地按住他的手。

  “别冲动!”

  “现在这座字狱里,它就是律。”

  “你从外面乱炸,等于帮它加一条罪。”

  “袭律。”

  “到时候,不是救人,是给苏先生加刑。”

  【炸药】牙关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没动。

  赵星禾小脸苍白,抬头看向字狱里。

  她背后的暗红灵体,也虚弱地抬起头。

  像是想再伸手。

  可红光刚亮起一点,就被【囚】字压了回去。

  小丫头眼眶有点红。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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