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第759章 女魅 4

小说:长夜寄 作者:贺不醉 更新时间:2026-06-28 20:23:5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石桌上还剩了几件,一只木雕刺猬,一颗半边粗糙半边光滑的石头,几颗琉璃珠子,还有那根素面如意纹的银簪。

  白未晞看了一眼,问道:“你们要不要替冥光选一件?”

  姑娘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一下子停了。最后还是夕照先开口,“当然要替她选!那丫头回来要是知道大家都分了东西就她没有,非得把屋顶掀了不可。”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瞟旸谷,不光是她,其他姑娘们也是。

  旸谷的目光在石桌上那几件东西上扫过,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根如意纹银簪。

  “这个好!”扶桑第一个拍手,身子往前一探,趴在石桌上伸长脖子去看那根簪子,“大姐是簪子,给她也选簪子,她定然开心。”

  羲和也在旁边点头,抱着酒坛子笑眯眯地附和:“冥光那丫头最听大姐的话,旁的东西我们给她选,她定是要嫌弃。只有大姐挑的,她一个字都不会说。”

  旸谷笑了笑,将包好的簪子往袖中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对面的晏疏,见他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自己腹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料,又收了回去。

  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清脆的击掌声在院子里荡开,几个正叽叽喳喳的妹妹们顿时收了声,扭头看她。

  “好了,先把桌子收拾一下,”旸谷说,“吃食已经备好了,先用饭。”

  晏疏的胃里恰在此时咕噜响了一声。那声响不大,却被站在他旁边的夕照听了个真切,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弯腰去收桌上的松子壳。

  晏疏伸手去帮忙,被她拿手背轻轻挡开:“晏大夫坐着就好,这点活还用不着你动手。”

  扶桑把桌上散落的野果碟子和点心碟子归拢到一处,空出大半张桌面。羲和把椅子重新摆了摆。

  桌面清理好之后,姑娘们便去灶房端菜。不多时,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

  最后上桌的是一个黑陶瓦罐,旸谷亲手把它摆稳了,揭开盖子,一股浓白的蒸汽呼地腾起来,露出满满一罐菌子汤。

  菌子是山里现采的,有铜绿菌,有鸡枞,有牛肝菌等。这些菌子被切成厚片在汤里浮浮沉沉,汤色浓白,香气四溢。

  众人入了座。晏疏这边和昨日大相径庭,姑娘们给他夹菜的次数少多了,大都冲向了白未晞。

  扶桑给白未晞夹了一块兔肉,说这个是今早新烧的。宵明给她盛了一碗鸡汤,把鸡腿捞出来搁在汤面上。

  炎晖举着一双筷子伸长了胳膊,隔着半张桌子也要给白未晞夹一筷子蕨菜,差点把袖子扫进菌子汤里,被清曜一把拽住。

  白未晞也没有推拒。夹来的菜她吃,盛来的汤她喝,不扭捏,不客套,谁给她夹菜她都会点头示意。

  用罢饭,石桌上的碗碟撤了大半,几个妹妹在灶房和石桌之间来回穿梭着收拾。

  可那只黑陶瓦罐还放在那里。

  除了白未晞,晏疏,旸谷和昏荧各喝了一碗,其他人都没有动。

  “不喝了?”白未晞问。

  扶桑正把手里的一碟空盘子往旁边摞,闻言扭过头来,朝那罐菌子汤努了努嘴。

  “这个啊,我们差不多每顿都有。一场雨过后林子里的菌子到处都是,弯腰一捡就是一篮子。”

  她说着,把手里的空碟子搁稳了,又补了一句,“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姐妹们都有些腻了。”

  “可不是嘛。”宵明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插嘴,“大姐还不许我们倒掉,说山里东西不能糟蹋……”

  旸谷听见这话便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不想喝便不用喝,喝不完就搁着,晚些时候我喝。”

  “你一个人喝一罐,喝到明天也喝不完。”

  “我喝。”白未晞出声。

  此话一出,姑娘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瓦罐。

  瓦罐足有寻常汤盆两个大,罐身鼓鼓囊囊的,里面满满一罐菌子汤,不说汤,光里头的菌子片捞出来都能装一大盘子。

  羲和闻言放下碗站起来,她本就坐在瓦罐旁边,伸手便把瓦罐端了起来,绕过清曜和昏荧,将瓦罐搁在白未晞面前。

  “白姑娘,都给你!”

  白未晞点头,拿起大木勺,舀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

  瓦罐里的汤面一寸一寸地往下降。从罐口降到罐腰,从罐腰降到罐底。当最后一勺汤被舀起来送进嘴里,白未晞放下木勺,把空了的瓦罐往旁边挪了挪。

  “喝完了。”

  姑娘们都看呆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只有旸谷的眸色深了深。

  用过饭,姑娘们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朝光、夕照和宵明已经坐好等晏疏号脉了。

  晏疏打开药箱,取出脉枕,一个一个地给她们把脉。

  三个人的脉象都比昨日有力了不少,肝经里的郁结之气已经散了七八成。

  晏疏抬起手指,把脉枕收回药箱,又取出银针,在朝光的几处穴位上依次施了针。

  施完针,他把原来的方子各减了一味药,又添了一味调气的,嘱咐她们再吃三副即可,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少思虑,多走动。

  三个姑娘齐齐点头,夕照站起来时还朝晏疏欠了欠身。

  旸谷转身进了正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两贯钱。

  她走到晏疏面前,双手将钱递过去,微微欠身。

  “晏大夫,这是诊金。”

  晏疏收下钱放好,然后他抬起头,想起什么,正色道,“对了,那三张方子里有几味药,当归、川芎、白芍,你们山上要是不凑手,得去镇上药铺抓。渑池县和安堂的药材地道,价格也公道。”

  扶桑闻言转过头来,“当归?川芎?白芍?”

  “晏大夫,这些药我们这里多得是,不光是这些,旁的药材也多得很。我带你们去看看。”

  她说着便转身往院子西侧走去,步子轻快,裙摆扫过菜地边的小径,回头朝白未晞和晏疏招了招手。

  扶桑将他们引到了最西侧的一间茅草屋里。

  他们过去时,便看到那间屋子里靠墙立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粗瓷瓶,罐口用粗布蒙着,布面上写着药名。

  “这些药都是冥光置办的。”一旁的旸谷出声道。

  这时,院外猛地炸开一阵喧闹,先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喊破空而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层层叠叠搅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物件被撞翻在地的沉闷声响。

  他们走出放药材的茅草屋,便看到院里原本围坐闲谈的姑娘们一个个眼底满是雀跃的光亮,她们奔向栅栏边,推搡着挤在一起探头张望,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期待。

  而栅栏前正站着一位一身利落劲装的少女,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皮肤被山间日光晒得有些黑,可眉眼生得格外俊俏灵动,身姿挺拔,浑身透着一股爽利干练的劲儿。

  在她身后,稀稀拉拉立着一些年轻男子。 晏疏下意识细数了一遍,刚好十五人。

  这些人一个个细皮嫩肉,肤色白净,指甲也修剪得齐整。

  只是他们此时显得有些狼狈。

  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散落,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晕出一道道泥印,所有人嘴唇都干裂起皮。

  有人衣衫大开,锁骨位置被烈日晒得通红,还有人脚上精致的软底布鞋,鞋底早已被崎岖山路磨得快要磨穿。

  有人一瘸一拐艰难挪步,有人扶着酸胀的腰,还有人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前行,走得摇摇晃晃。

  其中一人实在体力不支,直接瘫坐在碎石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低声抱怨:“这山路也太远了……”

  唯独一人还硬撑着斯文架子,不停晃动手里的折扇,可无论怎么扇,都吹不干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

  “是冥光!冥光回来了,还带了那么多男子!”

  扶桑喊完这句,提了裙摆便往院门口跑,步子又轻又快。

  旸谷眼角一抽,“白姑娘,晏大夫,让你们见笑了。”

  “冥光每次出去都会带回来些什么,这回倒好……”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二位莫要介意。”

  晏疏看着院门口那一群花团锦簇却狼狈不堪的年轻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皱了皱眉,偏过头,对身旁的白未晞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些人,应该是蜂窠出来的。”

  白未晞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去过?”她问。

  晏疏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发髻上那根摇摇欲坠的毛笔簪子又甩下来。

  他伸手扶住簪子,急切道:“没有没有,我没去过。是以前在杭州的时候,有蜂窠的人来找我看过病。”

  他顿了顿,把簪子重新插稳了,语气稍微缓下来一些,解释道,“是个琴师,从蜂窠里赎身出来的,身子调理了很久才恢复。他跟我说过一些里面的事。”

  这时,冥光站的声音响起。

  “姐姐们莫急,莫急!”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先让他们清洗修整一番,走了这么远的山路,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等人收拾干净了,再出来给姐姐们好好瞧瞧。”

  她说完便转身朝那群歪歪倒倒的男子走去。

  那群男子正瘫的瘫、蹲的蹲、靠篱笆的靠篱笆。有的拿袖子擦汗,有的弯着腰揉小腿,方才那个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的干脆把鞋脱了,正苦着脸看自己脚底磨出来的水泡。

  冥光走到他们面前,“走,带你们去那边的溪涧。凉快得很,洗把脸精神精神。”

  没有人动。他们看向冥光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哀求,那意思很明白:姑娘,实在走不动了。

  冥光沉默了两息,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一人再加两贯钱。”

  一时间,那群方才还瘫得像一摊泥的人,此刻正以各种姿势从地上爬起来,拍土的拍土,提鞋的提鞋,整衣领的整衣领,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褪干净,腿脚却已经利索了。

  羲和听见冥光说到“溪涧”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光洗脸怎么行!走了这么远的山路,一身的汗,溪涧里水又清又凉,直接跳水里洗洗澡才好!”

  她说着便迈开步子跟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院子里的姐妹们扬起下巴,眼尾微微上挑,补了一句,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晃晃的撩拨:“我们可以在旁边伺候的呀。”

  这话一出,宵明第一个站起来,提着裙摆便要跟上去。

  扶桑迈出两步又回头去拉清曜的袖子,清曜被她拽得歪了一下,却也半推半就地站了起来。

  炎晖嘴里也喊着“我也去我也去!”

  旸谷看着妹妹们一个接一个地往院门口涌,往前走了一步。

  “都回来。”

  妹妹们脚步一顿,纷纷回过头来看她。宵明只差一步就迈了出去,被这一声喊得硬生生收了回来,扶着门框讪讪地转身。

  扶桑松开了清曜的袖子,羲和已经走到碎石地上了,听见大姐发话,脚步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乖乖转身走了回来。

  “就在院子里等着。”旸谷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退回来,语气缓和了半分,“冥光把人带回来自然会领到你们面前,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都坐下。”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到桌边,坐的坐,站的站。

  宵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却还不住地往院门外瞟,嘴里嘟囔着“人家就是想去看看嘛”

  一刻钟后,他们回来了。

  冥光走在最前面,在她身后,那群男子鱼贯而入。

  那个摇扇子的换了月白绸衫,腰间系了一根同色的丝绦,湿过的发梢还滴着水,水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上,他也不擦,只是把折扇展开来缓缓摇着。

  那个方才脱了鞋抱着脚直叫苦的,此刻换了一身石青色布衣,腰间扎了根皮质的束带,勒出一截紧窄的腰身,他正把袖子往上卷了半截,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后面还有几个,有穿绛紫绸衫的,有穿素白布衣的,有腰间挂了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还有一个干脆把湿发披散在肩上,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系了一下,几缕发丝贴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格外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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