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帧画面异常清晰,却又带着时空裂隙所特有的破碎与割裂感,如同锋利的镜片,猝不及防地刺入罗兰的意识。

  第一帧。

  一块被海水浸透、覆盖着滑腻深色海藻的礁石平台,角度似乎与此刻他们所站的这块有几分相以,但光线更加晦暗,雾气也更浓。

  画面的中心,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正有些踉跄地试图站起。

  是乔。

  这只向来机敏的松鼠,此刻显得异常狼狈。

  原本光滑蓬松的棕色毛发被海水和雾气打得湿漉漉的,紧贴在小小的身躯上,几缕还胡乱地黏在脸颊旁。

  它用一只前爪勉强撑住湿滑的岩石,另一只则快速揉搓着自己似乎有些眩晕的小脑袋。

  往常闪烁着狡黠与灵动光芒的黑眼睛,此刻圆睁着,里面充满了近乎空白的迷茫与困惑。

  它急促地左右转动着脑袋,耳朵警惕地竖起,仿佛在努力辨认这个全然陌生的、危机四伏的环境。

  紧接着,一种鲜明的急切取代了迷茫,它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扫视周围的每一块礁石、每一片阴影,小巧的鼻子也不住地翕动,像是在搜寻某种气息或痕迹。

  片刻後,它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身影带着一种决绝的灵巧,迅速跃入旁边一处礁石缝隙的阴影中,从画面里消失了。

  整个场景寂静无声,只有乔无声却充满张力的动作,透露出它内心的焦虑与紧迫。

  第二帧。

  画面陡然切换,视角似乎是从稍高的地方俯视那片墨黑色凹陷水域的边缘。

  一个穿着皱巴巴、浸透海水的深色学者袍的人影,正脸朝下地漂浮在靠近礁石的水面上,一动不动。

  正是布朗森。

  这学者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头皮和颈侧,显得毫无生气。

  画面异常模糊、晃动,仿佛隔着动荡的水波与扭曲的光线,只能勉强辨认出他那熟悉的衣着轮廓和体型。

  而就在此时,几道模糊不清的影子正从水域另一侧更浓的雾霭中快速接近昏迷的布朗森。

  那些影子的轮廓非常不清晰,仿佛本身就由迷雾构成,或是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是类人的形态。

  其中一道影子似乎俯身探向水面,画面在此刻剧烈地波动、碎裂,如同被打散的倒影。

  最後一瞬,只有一只覆着某种深色材质的手,从模糊的光影中伸出,触向布朗森肩膀的残破衣袍。

  随即,一切景象戛然而止,被更深的黑暗与混沌吞没。

  画面消失,罗兰的意识猛地被拉回现实。

  他依然站在冰冷的礁石平台上,但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霍兰和埃利斯就在身旁不远处,正警惕地观察四周,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刚才经历的短暂时空回溯。

  他们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是以如此——分离又诡异的方式?

  乔的清醒与搜索,布朗森的昏迷与被带走这应该是不同时间点、或者同一事件不同阶段的碎片。

  难道他们——

  一个惊人的推测,伴随着深重的忧虑,瞬间攥紧了罗兰的心脏。

  正当此时,时间回溯的碎片再度涌现於罗兰的感知之中。

  而这一次的画面,要比方才乔和布朗森的片段更为清晰,也更为..·.·

  令人不安。

  首先攫住他注意力的并非影像,而是声音。

  一种亵渎的、混合了世界结构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尖叫、深渊熔炉般沉闷的咆哮,以及九狱刑架上才能听到的、充满恶意的金属刮擦声。

  眼前的景象随之展开。

  墨黑色的凹陷水域上空,现实的结构如同腐烂的血肉般被一股充满恶意的力量硬生生扯开。

  破口边缘参差不齐,流淌着如同脓液般的污浊能量,不断进溅出暗红与惨绿交杂的火花。

  破口的一侧,是翻涌着纯粹虚无与刺骨寒冷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

  另一侧,则喷诵出硫磺燃烧的恶臭与暗红如凝血般的灼热光线,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无数细微、痛苦的哀嚎。

  这两股同样可憎却截然不同的邪恶力量,在破口处疯狂地互相侵蚀、撕咬,与主物质位面的空气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扭曲涟漪,连下方墨黑的水面都仿佛因厌恶而剧烈震颤、凹陷。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这亵渎的位面裂隙中强行挤入。

  那是一名龙裔,但其存在本身便散发着纯粹的混乱与恶意。

  他体型异常高大,浑身覆盖着并非天然形成的、如同病态青铜与黯铁混合般的厚重鳞片。

  许多鳞片的边缘呈现出腐蚀或灼烧过的焦黑痕迹,排列也并不完全整齐,透露着一种扭曲的意味。

  他的头颅是狰狞的巨龙形态,吻部布满疤痕,琥珀色的竖瞳中燃烧的不是智慧,而是某种掠夺成性、残忍狡诈的火焰,仿佛跃动的邪火。

  头顿後方是粗壮但略显扭曲的脖颈,以及一对收拢的、破败不堪的膜翼。

  翼膜呈暗哑的深褐色,布满破洞与疑似乾涸血渍的污迹,骨骼的突起尖锐而不规则。

  双爪巨大,爪尖闪烁着不祥的暗光,仿佛常年浸染在污秽之中。

  一条覆着同样黯淡鳞片的长尾在身後不安地甩动,尾尖如同带刺的攻城锤。

  身上则随意挂着些由粗糙金属和不明生物皮革鞣制成的护具,上面刻满意义不明、却让人望之生厌的扭曲符号。

  仅仅是其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令空气凝滞的压迫感,混合了硫磺的恶臭、血腥的铁锈味以及某种更为抽象、直击灵魂的堕落气息。

  而就在他完全踏入这片水域上空,令人作呕的裂隙在他身後如同溃烂的伤口般开始抽搐、弥合之际,这位龙裔以乎察觉到了什麽。

  燃烧着邪火的琥珀色竖瞳,穿透了尚未散尽的亵渎能量与海雾望向了此刻正「观看」着这一切的罗兰。

  不是望向罗兰可能站立的位置,而是直接穿透了时间的薄纱。

  与这位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观察者的目光,在破碎的影像中轰然对上。

  画面就此凝固、碎裂,化作无数飞散的流光。

  冰冷的礁石触感将罗兰拉回现实,但那双来自破碎时间片段中的、燃烧着邪火的琥珀色竖童,仿佛依旧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带着令人不适的粘腻感。

  他站在原地,四周是溺亡者之礁永恒的湿冷与死寂,霍兰和埃利斯的低声交谈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方才接连闪现的时空碎片,乔的茫然寻觅、布朗森的无声漂浮、以及那最後闯入的、散发着纯粹恶意的龙裔身影,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重组。

  【裂隙行者】带来的细微时空震颤尚未完全平息,与他对时空属性的亲和感知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这片区域的「异常」有了更深层的体会。

  螺壳舰的「回响」是清晰的,带着杜尔迦和夺心魔种族特有的灵能印记,虽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过去」,但其根源可追溯至「未来」,与他跟法厄同的契约接相关。

  那是一种「果」在前、「因」在後的错位,虽不合理,但脉络似乎隐约可循。

  然而,这名龙裔——

  罗兰闭上眼,排除掉眼前现实的干扰,再次将感知聚焦於周围空间那些细微的「褶皱」与「淡痕」,细细分辨着其中残留的、不同性质的「印记」。

  属於螺壳舰的印记,冰冷、有序、带着灵能的嗡鸣,如同一条虽然扭曲但尚且完整的异质丝线。

  而另一股——

  更加隐晦、却也更具有「侵蚀性」的印记,则显得狂暴而混乱。

  它并非简单地「出现」在这里,更像是用蛮横无比的力量,强行在时空结构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後将自己「塞」了进来。

  残留的「回响」中充满了硫磺、血锈、以及一种对现存秩序赤裸裸的憎恶与破坏欲。

  这股印记与周围环境的「排异反应」极其剧烈,留下的「伤痕」也比螺壳舰的痕迹更加「新鲜」和「刺目」。

  最关键的是,这股印记的「源头」时间——

  混乱不堪。

  它既不属於这个「过去」时间点应有的历史脉络,似乎也与罗兰所知的「未来」难以直接挂钩。

  像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强行楔入时间线的异物。

  「不属於过去,也不源於我所知的未来——」

  罗兰眉头紧锁。

  在「未来」的时间线里,除了雾溪镇那次短暂而震撼的遭遇,他从未与真正的巨龙或龙裔有过深入交集,更遑论是如此充满恶意的存在。

  那麽,这名龙裔是从哪里来的?

  除非——

  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法厄同的话语,那番关於世界濒临崩溃根源的解释。

  「在久远的过去,一个被尘封的时光节点因某起「事件」,时间的经纬发生了不应有的——严重紊乱与扭曲。」

  「此紊乱未被及时察觉与修正,其产生的「悖论涟漪」持续侵蚀着世界秩序的底层结构——」

  「根本肇因之一——」

  罗兰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那片曾显现龙裔降临景象的、墨黑色的凹陷水域上空。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似乎变得更加刺鼻。

  螺壳舰的出现,或许是他与法厄同契约带来的、可以预见的「涟漪」之一。

  但这名充满恶意、时空印记混乱且极具侵蚀性的龙裔——

  他的降临方式如此粗暴,其存在本身如此悖逆这显然并非「涟漪」..··

  他会不会就是...

  引发「过去」时空经纬「严重紊乱与扭曲」的——

  「事件」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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