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灰石堡外。

  埃利斯勒住缰绳,自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高墙围起的建筑群。

  灰石堡的大门依旧紧闭,墙头的侦测晶石依旧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一切都与他此前与霍兰、范布伦侦查时别无二致。

  但那片沉寂的建筑群深处,分明有什麽不对劲。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巡逻队换岗时沉闷的脚步,不是囚犯们低沉的呻吟,而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急促的嘈杂。

  如同被惊动的蜂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有人在呼喊。

  有人在奔跑。

  有人在厉声呵斥着什麽。

  那些声音从高墙深处传来,被厚厚的石壁反覆折射,变得模糊而含混,却掩不住那股子掩藏在其中的慌乱。

  「怎麽回事?」

  霍兰从後面策马上前,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伸长脖子朝灰石堡的方向张望,却只能看见那些沉默的高墙和紧闭的大门。

  「里面——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里可是环月城,是晨辉帝国的王都,是号称防守最严密的灰石堡。

  谁能在这儿打起来?

  范布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高墙,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光芒。

  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埃利斯没有回应霍兰的疑问。

  他翻身下马,快步朝灰石堡的大门走去。

  身後的霜刃卫无声地跟上,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内敛的幽光。

  「什麽人!」

  墙头的守卫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

  声音冷厉而警惕,长戟的尖端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埃利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令牌,让那枚暗金色的徽记在月光下暴露无遗。

  守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名军官模样的人从门後匆匆走出。

  他的面色苍白,额头上还带着未乾的汗渍,甲胄上沾着几道新鲜的血痕。

  「霜刃卫?」

  他的目光在埃利斯手中的令牌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後那些沉默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急切。

  「你们是来增援的?里面...

  「6

  「里面发生了什麽?」

  埃利斯打断了他,双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冷得如同淬了冰。

  军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麽。

  「女巫——那些关押在这里的女巫,全都死了,就在刚才,毫无徵兆地,全都死了。」

  埃利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

  军官的声音更加艰涩,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灰石堡深处那片被高墙围起的黑暗。

  「特殊隔离区那边,忽然出现了恶魔,没人知道它们是怎麽进来的,那些符文、结界、预警法阵——什麽都没触发,它们就这麽凭空冒了出来,见人就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里面的兄弟们正在拼命抵挡,但那些东西——太多了。」

  听闻此言,埃利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思绪翻腾。

  「恶魔?怎麽可能?」

  在密室中那枚神秘晶石的碎片画面里,恶魔在环月城中出现的片段,只有在那场堪称灭世的战争之中才隐约可见。

  难道是烈阳王的动作引起了恶魔的警惕,致使战争提前了?

  还是那枚晶石窥见的未来,已经开始发生偏移?

  还未等他理清思绪,肩膀猛地被人撞开,剧烈的冲击让他跟跄两步,险些背过气去。

  等稳住身形时,范布伦已经窜到了那名军官面前。

  那张惯常沉稳、儒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深灰色的眼眸中布满猩红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双手死死攥住军官的衣领,将那人生生提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病态的苍白。

  「你说什麽?」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里面关押的女巫都——都死了?」

  军官被如此对待,面色涨红,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但目光触及埃利斯手中的暗金色令牌,以及其身後那些沉默的霜刃卫,还是强压下火气,声音艰涩地开口。

  「是——是的,女巫已经全部死亡,灰石堡内部的卫队正在勘察死亡原因,目前..

  「」

  话未说完,范布伦的手掌便骤然收紧。

  「那瓦妮莎呢?圣女大人呢?」

  他的声音愈发急切,压抑不住的焦灼几乎要从胸腔中喷涌而出。

  「瓦妮莎?」

  军官疑惑地摇了摇头,面色已经由红转紫,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的语气。

  「回禀阁下,我并不认识瓦妮莎。

  97

  「瓦妮莎!就是你们抓捕的..

  「」

  「阁下!」

  军官终於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怒气,声音陡然拔高。

  「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

  被一个陌生人如此对待,即便对方是霜刃卫成员、是烈阳王的直属部队,也让他无法再忍耐。

  他的眼中燃起怒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但无论是埃利斯还是霍兰,此时都无意去劝阻范布伦的冒失行为。

  因为.

  二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回头,看向了远处的环月城中心上空。

  那里,一道庞大的身影正缓缓浮现。

  它悬浮在王宫上方,遮住了半边月亮,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下。

  两个如同狒狒般的头颅并列左右,各自的面容狰狞而可怖。

  左侧的头颅双眼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右侧的头颅不断滴落着黑色的液体。

  两根粗壮的触手从它肩後伸出,在半空中缓缓舞动,每一次挥舞都带起空间的扭曲。

  它的下半身是巨大的蜥蜴状躯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两条粗壮的後腿踩踏在虚空中,脚下的空气都在燃烧。

  那道身影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人本能地感到渺小。

  那道身影太过古老,古老到让人灵魂深处都在战栗。

  「那是————」

  埃利斯的双眼瞪大,好不容易因此前窥见未来片段而稳住的心神,再度浮动。

  脑海中那些从古籍中读来的、从师长口中听来的、从无数典籍中拼凑出的学识,几乎在瞬间便让他认出了那道身影的身份。

  「深渊王子————狄摩高根。」

  霍兰的声音紧随其後。

  作为「前」圣光行者,对於与教会天然对立的恶魔,他可是再清楚不过。

  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异常严肃。

  「喂喂喂!埃利斯,这可不太妙啊————」

  霍兰咽下一口口水,滋润了下乾涩的喉咙。

  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声音里依旧透着几分惯常的调侃,嗓音却在微微发颤。

  「这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只,我看咱们还是尽快离开.

  「7

  话音未落,耳旁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霍兰猛地转过头。

  只见埃利斯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匹战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深灰色的法师袍照得猎猎作响。

  「埃利斯!嘿!」

  霍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夜风。

  那些沉默的霜刃卫同样一言不发,策马跟了上去。

  「娜塔尼亚导师————」

  埃利斯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娜塔尼亚——不!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光之下。

  「该死的!」

  霍兰暗骂一声,狠狠跺了跺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头与范布伦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却发现范布伦已经松开了手。

  那名军官顺势落下,跟跄着後退了几步,面色铁青地扯了扯被攥皱的衣领。

  瞪了范布伦一眼,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便低声骂了句什麽,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月光洒在范布伦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眼眸直直地望着前方。

  霍兰能感觉到,有什麽东西正在他身上发生变化。

  那股他熟悉的、属於范布伦的气质。

  儒雅随和,沉默寡言,带着圣武士特有的温和与克制,连同那份因信奉苏伦而自然流露的平和,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暴虐的存在。

  霍兰心中一凛。

  这种情况,他并非第一次遇见。

  此前还在教会中时,那些因信念崩塌、因守护之物被摧毁、因长久以来坚信的正义在现实中化为泡影的教徒,都会有这种状态。

  他们的眼神会变得空洞,气质会变得冰冷,力量会变得暴虐,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只剩下战斗的本能。

  范布伦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呢喃。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从地底传来的回响。

  「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您————」

  蓬勃的气势在他周身涌动,如同被囚禁的野兽,正在一点一点地挣脱锁链。

  霍兰能感觉到,那不再是苏伦的温和。

  而是另一种极端,更加原始、暴虐的力量。

  它从范布伦体内深处涌出,如同岩浆,如同火焰,如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从未被允许释放的情感。

  就连他身旁的黑风,都下意识地移动蹄子,悄然後退了几步。

  但范布伦似乎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毫无察觉。

  他只是僵硬地迈动步伐,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每一下都沉重得如同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剑刃已然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剑身上倒映着远处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

  霍兰心头一跳,赶忙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嘿!嘿!范布伦!」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那种惯常的、想要冲淡什麽的嬉笑语气。

  「你这是要做什麽去?」

  范布伦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杀了灰石堡里所有的人,用他们的血,祭奠圣女大人的灵魂。」

  霍兰心中打了个颤。

  且不说范布伦有没有杀穿灰石堡的实力,就算有,然後呢?

  死在里头?

  作为一路冒险而来的同伴,他可不想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比谁都可靠的圣武士,就这麽失去生命。

  「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

  霍兰乾笑两声,手掌在范布伦肩上拍了拍。

  「说不定瓦妮莎那丫头还活着呢?你也知道,那小姑娘机灵得很,鬼点子又多.

  」

  「不。」

  范布伦打断了他。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圣女大人,已经——已经————」

  眼眸中猩红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

  作为苏伦的忠实信徒,他方才已然察觉到。

  那股蕴含苏伦神眷的生命,如同在海洋中指引导向的锚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了。」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那个仿佛被烙铁灼烧过的字眼。

  「死了?怎麽可能?我觉得我们...

  「」

  霍兰的话还没说完,剑锋便已斩落。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夜色中炸开。

  霍兰举起钉头锤格挡,沉重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跟跄着後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向锤身上的剑痕,暗暗咂舌。

  「范布伦,你...

  「」

  剑刃再度袭来。

  没有犹豫,没有警告,只有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挡我者死。」

  范布伦的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回响,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灰石堡深处,火光冲天。

  恶魔的嘶吼与士兵的喊杀声混杂在一起,在那些沉默的高墙间回荡。

  环月城中心,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影缓缓下沉,狄摩高根的双头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幽绿色的火焰在它的眼眸中跳动。

  而在灰石堡外,两道身影正在月光下厮杀。

  剑锋与战锤相交,溅起的火星如同流星般洒落。

  月光如旧。

  它照在灰石堡深处那些横陈的屍体上,照在环月城中心那道遮天蔽日的狰狞身影上,照在城外两道纠缠厮杀的影子身上,也照在那道正策马狂奔、冲向王宫的孤独背影上。

  同一轮明月,照着同一座城。

  而这座城,正在未知的阴影下,一点一点地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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