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罗不伟撤回了全线停火的命令之后,陆隐舟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拍了拍裤腿不存在的灰尘,看向罗不伟,笑了笑。

  “你大大方方的打,我去给你谈粮食!”

  说罢就迈步走向门口。

  “隐舟!”

  罗不伟叫住了他,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有担忧。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背后到底是谁呢?!”

  陆隐舟的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是看见了一双极度恶心的物品一样。

  眼睛里充满了厌弃的神色,随后又被癫狂和仇恨替换。

  脚步继续迈动向前,声音清冷的传向罗不伟的方向。

  “兄弟,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会更有利。

  这个世道里都是互相利用,互相借势。

  只要目的相同,是谁都无所谓!”

  话音落地,办公室大门重新关闭。

  办公室里,再一次重回沉默。

  而就在同一时间,高干区的战场上的激烈程度,再一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命令传达到前线的时候,四大家族第二防线的枪声刚好歇了不到十分钟。

  革命军的进攻浪潮几乎是踩着停火令撤回的尾巴,重新涌了上来。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二十五军全线压上,像二十五把烧红的刀子,同时捅进四大家族防线的每一个关节。

  高干区西北角,原先是侯家的一座私人酒庄,现在被改造成了前线堡垒。

  三层小楼的外墙凿出射击孔,楼顶架着重机枪,地下室囤满了弹药。

  侯家嫡系的一个营缩在里面,三百来号人,全是跟了侯家十几年的老兵。

  他们知道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候家大院,老婆孩子都在那儿。

  革命军一个团扑上来,第一轮冲锋就被交叉火力削掉了小两百人。

  尸体堆在酒庄门前的花坛边上,活人踩着死人的后背往前爬。

  有人肠子拖在地上,还在往前爬,爬不动了就趴在地上朝射击孔开枪,直到脑袋被子弹掀飞。

  带队团长红了眼,命令迫击炮连抵近射击。

  六门六零炮推到两百米距离,炮管几乎放平,炮弹划着低伸的弹道砸进酒庄二楼。

  轰隆几声闷响,整面外墙像纸糊的一样垮塌下来,里面传来惨叫和哭嚎。

  烟尘还没散尽,革命军就冲进去了。

  二楼塌了一半,楼梯被炸断了。

  一个候家士兵被压在横梁下面,下半身血肉模糊,手里还攥着枪,朝楼梯口的方向胡乱开火。

  冲上来的革命军战士一枪托砸掉他的枪,低头看了他一眼。

  认出他是当年在兑换站打过自己父亲的那个候家打手,眼眶瞬间充血,操起刺刀就捅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直到旁边的人把他拉开,那个侯家士兵已经没了人形。

  这样的场景,在高干区每一处都在上演。

  东南面,王家防线的前线核心是一个地下车库改成的指挥所。

  王占山的大儿子王镇北坐镇其中,手里攥着两万王家嫡系,依托高干区别墅区的建筑群,布成了密密麻麻的火力网。

  每一个窗口都是一个火力点,每一条巷子都埋了雷,每一栋楼的楼顶都架着狙击手。

  革命军在这里吃了大亏。

  一个整营冲进主街,三面火力同时开火,子弹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扫过来,五分钟不到,四百人的营倒下了一百七十多。

  伤员在街道上惨叫,没人敢去救,担架队冒死冲进去,连人带担架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可革命军不退。

  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

  他们身后站着上千万难民,那些难民把最后一口粮食省下来送到了前线,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做成了担架,把半大的孩子送上了运输补给线。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营长是个退伍老兵,左胳膊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血糊了半条袖子,咬着牙没下火线。

  他把剩下的两百多人拢到一起,挑了一百个没受伤的,分成二十个突击组,每组五个人,全部带上手雷,从下水道摸过去。

  下水道里全是齐腰深的污水,臭得让人睁不开眼,老鼠在头顶的管道上乱窜。

  突击组在水里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摸到了车库指挥所的正下方。

  手雷绑在一起,塞进天花板的裂缝,拉掉拉环。

  轰——

  整个地面塌了下去。

  王镇北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等他看清冲进来的那群浑身污泥、眼睛里冒着血光的革命军战士时,本能地去摸腰间的配枪。

  枪还没拔出来,三把刺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主将一死,王家防线开始松动。

  但松动不等于崩溃,那些嫡系部队没了指挥官,反而打出了困兽犹斗的凶狠。

  巷战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每一栋楼都要反复争夺,每一个房间都要拼刺刀。

  有栋三层小楼,革命军上午九点就冲进去了,到了下午三点还在打。

  楼上楼下,楼梯间,地下室,双方隔着墙壁对射,隔着地板捅窟窿。

  最后革命军把整栋楼炸了,砖石瓦砾下面压着双方八十多具尸体,分不清谁是谁。

  但是最终,难民革命军还是没能占据这个要塞,被压了回去。

  战地医院设在第二十一区的一个地下停车场里,门口排满了担架。

  医生护士的手就没停过,手术台上的人还没抬下来,下一个已经等在旁边了。

  截肢、取弹片、缝伤口,止血带用完了用床单,麻药是让伤员咬着的木棍。

  一个十八九岁的革命军小战士被抬进来,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一截,用军帽扣着。

  他抓着护士的手,嘴唇哆嗦着问:

  “姐,我还能活吗?”

  护士不敢看他,低头压着伤口,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旁边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侯家的俘虏兵,腿被炸断了,疼得直哼哼。

  两个伤员隔了两步远,一个革命军,一个四大家族的人,眼睛对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晌,那个小战士先开了口,声音弱得像蚊子叫:

  “你……也是上京人吧?”

  侯家兵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咱俩……图啥呢?”

  没人回答他。

  是啊,图啥呢?

  战斗打到现在,已经彻底变味了。

  枪炮声还在响,一刻也没停过。

  夕阳把高干区的残垣断壁染成了暗红色,像泼了一整条街的血。

  而第二道防线的残破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可防线外的阵地,已经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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