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咱老朱家,抽他二十鞭!”

  马皇后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走的稳。

  “重八,人家不是不疼,是疼过之后,不愿把自己也埋进去。”

  朱元璋憋了半天。

  “咱不爱听。”

  马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当然不爱听。你这人,旁人死了你能咬牙往前走;自家人有个病灾,你比谁都慌。”

  朱元璋被戳中,转头骂群臣。

  “看什么看?奏章批完了吗?”

  群臣齐刷刷低头。

  朱标上前一步:“爹,庄子这段,未必适合用来治家,却可用来教士人看淡生死。朝廷养士,总要有人在危急时不怕死。”

  朱元璋没反驳。

  他坐回马皇后身边,低声道:“妹子,你可不能有事。”

  马皇后手上一停。

  朱元璋这话说得硬邦邦,却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你若真走了,咱敲不了盆。

  咱只会把这天地砸个窟窿。

  马皇后看了他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真有那天,你别学庄子。”

  朱元璋抬头。

  马皇后接着说:“太难听。”

  朱元璋张了张嘴,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朱标低头。

  朱棣憋的肩膀发抖。

  朱元璋扭头就瞪:“老四,你笑什么?”

  朱棣啪地跪下。

  “儿臣想起一件伤心事。”

  “说。”

  “儿臣想不起来了。”

  奉天殿里更没人敢抬头了。

  天幕旁白压了下来。

  孔子论生,教人立礼法、正人伦、续香火。

  老庄论死,教人在苦难尽头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庄周鼓盆而歌,敲碎的不是亲情,而是人对死亡的恐惧。

  华夏从不缺赴死之人。

  画面掠过。

  崖山海面,风浪卷起残旗,十万军民赴海。

  文天祥在刑场面南而拜,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让后世读书人脊背发热。

  谭嗣同在菜市口仰头大笑。

  杨根思抱起炸药包冲向敌群。

  黄继光扑上枪眼。

  邱少云伏在火里,一动不动。

  还有长征路上的军需处长,单衣冻在雪地里。

  死亡被天幕剥去吓人的皮。

  剩下的是选择。

  活着,怎么活。

  死时,往哪边倒。

  有了道家的底色,华夏人在生死之间,多了一种从容。

  既然死是归于天地,活着时,何不选一条不窝囊的路?

  大字落下。

  万界皆静。

  不少武将下意识坐直。

  不少文臣低头看手中的笏板。

  这话不好听,却顶事。

  画面转。

  竹林。

  魏晋。

  那是士人压抑的年头。刀落的快,罪名来的也快。会说话未必能活,不说话也未必能活。

  竹林里,七个衣衫散乱的文人纵酒狂歌。

  有人抚琴,有人长啸,有人醉倒在草地上,醒了继续喝。

  天幕画面给到了一个矮小丑陋的男人。

  刘伶。

  他坐在鹿车上,怀里抱着酒瓮,喝的脸红脖子粗。

  车后跟着个仆人。

  仆人扛着锄头,走的有气无力。

  路人看傻了,忍不住问:“先生,这是做什么?”

  刘伶打了个酒嗝,眼皮一抬。

  “死便埋我。”

  四个字。

  比庄周的瓦盆还直白。

  大汉未央宫。

  刘邦听乐了。

  “这人有意思。喝到哪死到哪,连坑都备好了。”

  韩信瞥他一眼。

  “陛下若学他,臣建议樊哙扛锄头。”

  樊哙不服:“凭什么俺扛?”

  吕雉冷冷补了一句:“因为你是个牛马力气大。”

  刘邦想笑,品出不对。

  “不是,乃公还没死呢!”

  张良端着茶,没忍住偏头咳了一下。

  大唐。

  程咬金两眼放光。

  “陛下,这活的真是太牛掰了!臣出门,也让人扛把锄头。”

  魏征看他。

  “你若敢醉倒街头,臣参你扰民,再参你浪费锄头。”

  程咬金摸摸鼻子。

  “老魏,你这人活的真没劲。”

  魏征回的快:“总比死便埋强。”

  李世民笑了一声,敛住。

  “魏晋士人荒诞,荒诞背后,是朝堂太黑。”

  房玄龄点头。

  “能把名士逼到以醉避祸,朝廷已失人心。”

  这话一出,太极殿内少了几分玩笑。

  曹魏时空。

  曹操盯着竹林七贤,神情不好看。

  这些人,离他不远。

  他的后人,他的基业,把士人逼成这副模样?

  司马懿跪在殿下,后背开始发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已经死过很多回了。

  天幕提魏晋,他就感觉浑身冷汗直冒。

  曹操没看他,只问荀彧。

  “文若,若天下士人只求醉死,不愿出仕,是君主之过,还是世道之过?”

  荀彧沉默半晌。

  “皆有。”

  曹操点头。

  “说的轻了。”

  郭嘉在旁边低声道:“主公,能让人扛锄头跟车,不是怕死,是对活路不抱指望。”

  曹操没回话。

  这句话,比骂他还难听。

  洪武。

  朱元璋看着刘伶,皱眉。

  “喝成这样,还让人扛锄头跟着?这不就是懒汉?”

  朱标道:“爹,刘伶此举,是魏晋士人避祸的姿态。”

  朱元璋冷哼。

  “避祸就好好说,非得喝成烂泥?”

  马皇后接话:“有些年头,好好说话反倒要命。”

  朱元璋停住。

  奉天殿内,百官跟着安静。

  这句话,没人敢接。

  天幕弹幕滚动。

  刘伶:我不是摆烂,我是把丧葬服务提前外包。

  仆人:老板喝酒,我扛锄头,谁懂啊。

  魏晋名士:朝廷太卷,醉为敬。

  朱元璋:喝酒误事,抓起来醒醒酒。

  朱元璋看见最后一条,点了点头。

  “这条说的对。”

  朱棣小声嘀咕:“后世弹幕也有会揣摩圣意的。”

  朱元璋耳朵尖。

  “老四。”

  朱棣背脊一麻:“儿臣在。”

  “你以后要是敢学什么死便埋我,咱把你埋了。”

  朱棣懵了。

  他就多余长这张嘴。

  天幕画面里,刘伶灌了一口酒。

  他抬头看天,醉话含混,不少人听清了。

  “天地为屋,屋为裤。”

  “诸君何故入我裤中?”

  画面外。

  万朝文武先愣,笑声四起。

  李世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程咬金拍案狂笑。

  “这人比老程还不要脸!”

  魏征脸都黑了:“粗鄙。”

  刘邦笑的直拍大腿。

  “妙啊!这话乃公得记下来。谁闯宫催债,朕就这么骂他。”

  吕雉冷冷看他。

  “陛下打算让谁入你裤中?”

  刘邦笑声收住。

  “乃公开个玩笑。”

  张良低头喝茶,肩膀微动。

  刘伶纵酒,不是单纯贪杯。

  在那个说错一句话便能身首异处的年代,清醒有时是罪,糊涂反而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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