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京,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

  前首辅韩爌,看似悄然地突破至胎息一层。

  实则消息迅速传遍金陵。

  尽管韩爌籍贯山西,并非南直隶人士;

  但作为东林党旗帜性人物,他的突破,依旧让南京的东林后进陷入了狂喜之中,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振奋。

  为此,南京城内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东林学社“复社”,广发请柬,在秦淮河畔的盛名酒楼,摆下一场极尽风雅的盛宴。

  南京六部有头有脸的官员,以及南直隶范围内,诸多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皆在受邀之列。

  其中,以郑三俊与钱士升为重。

  这场宴会,表面上可谓宾主尽欢,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谈笑风生。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

  盛宴的主角韩爌,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只有其老仆代为传话,言说“韩公闭关稳固境界,不便见客,多谢诸位美意”。

  第二件大事,关乎更多南直隶人的切身利益——

  种窍丸分配。

  南京六部的重要官员们,早在上月,便已由京城钦差亲自颁下的种窍丸,率先踏上仙途。

  为求得后续功法与法术,这些官员不得不用心监管辖域。

  南京士子们因朝廷强力推行“罢儒尊道”,发起的数次聚集、请愿乃至抗议,不仅未能像以前那般掀起风浪,反而有不少带头者被抓捕下狱。

  本想着借此次韩爌突破的东风,在宴会上以韩爌为“牌面”助威,顺势试探南京六部以及郑三俊、钱士升等大佬,对于“罢儒”一事的真实态度,看看有无转圜余地。

  谁曾想,韩爌避而不见;而郑三俊、钱士升等人则在宴会上打足官腔,对“罢儒”之事避而不谈;

  问急了丢下一句“此乃陛下钦定国策,吾等臣子,唯有竭力推行”,便早早离场。

  让一众东林士子碰了满鼻子软钉。

  当然,真正让整个南直隶民间舆论沸腾,甚至让南京六部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是种窍丸随机分配。

  当那一万个幸运儿的名字,由官府张榜公布后。

  南直隶,大明最为富庶、人口最为稠密、文风最为鼎盛的区域——

  竟然只有不到三百人被抽中!

  一时间,南直隶怨声载道,物议沸腾。

  那些本就因“罢儒”心怀不满的士子、以及更多渴望仙缘却求之不得的普通百姓,携起手来,将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充斥着对朝廷、对官府、甚至对皇帝本人的非议与质疑——哪怕皇帝不久前亲率修士消灭了后金。

  “凭什么?”

  “我南直隶纳粮纳税冠绝天下,为何仙缘如此之少?”

  “定是京师那帮官老爷从中作梗,将名额都留给了自己人!”

  “哼,说什么随机抽取,我看就是糊弄鬼的把戏!”

  民怨如火,南京六部衙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们连夜起草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京师内阁呈报,言称“南直隶民情汹汹,恐生变故,恳请朝廷体恤,增拨种窍丸以安民心”。

  至于,这究竟是南京六部真的压制不住局面,还是想借此机会,以“民变”为筹码要挟中枢,为南直隶,也为他们自己争取到更多的修行资源,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第三件大事:

  左副都御史侯恂,被贬谪为南京兵部员外郎。

  对力图重振声势的东林党而言,这又是一次沉重打击。

  侯恂在京师时,不仅为东林骨干,更是首批获得种窍丸、早早踏上修行路的“幸运儿”之一。

  他的骤然下位,再结合韩爌若即若离、不肯为东林站台的态度,让南京东林党人纷纷猜测:

  “陛下是否要舍君子于不顾,重用周延儒、温体仁等奸佞?”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侯恂此番被贬,与朝堂党争并无直接关联,纯粹是他咎由自取。

  老话常说:人的性子决定人的命运。

  不久前,侯勋一度放弃钻研法术,专心修炼《正源练气法》,上月中旬成功突破半步胎息。

  突破后,侯恂信心爆棚,再次转头扎进了那几本,令他魂牵梦绕却又头昏脑涨的法术中。

  这次,侯恂发现,以前看一页就会晕倒的典籍,如今竟能勉强读到第二页,甚至第三页!

  侯恂欣喜若狂——

  是状如疯魔。

  日夜沉浸在法术中,钻研得废寝忘食,连续多日忘记上朝,将自身职责弃之不顾。

  如此消极怠政,让内阁首辅孙承宗、礼部尚书周延儒、吏部尚书王永光罕见地达成了一致意见——

  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

  最终,还是钱龙锡顾念同党之谊,在皇后面前苦苦求情,才勉强保住了侯恂的官身。

  其官位却从堂堂左副都御史,被发配到南京兵部,担任几乎毫无实权的员外郎,可谓自云端跌落尘埃。

  此时此刻。

  南京官署门外。

  从中走出的黄宗羲与张岱三人,恰好遇上了一行车马停驻。

  只见一名憔悴失意、强撑仪态的中年官员,从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个年约十岁、眼神灵动的童子。

  黄宗羲立刻认出了那人。

  正是他远赴京师为父鸣冤时,求助过的侯恂!

  当年他满怀希望登门,却只换来对方漫不经心的敷衍,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故黄宗羲冷哼过后,当即引着不明所以的张岱与夏汝开离去,多一眼都不看。

  刚刚抵达南京,心中正自郁结的侯恂,并未认出眼前青年的身份——

  确切地说,他完全不记得黄宗羲的相貌了。

  侯恂只当是南京官场,对自家落魄赴任的奚落。

  “好,很好!”

  侯恂深吸口气,转身按住儿子尚且稚嫩的肩膀:

  “方域,不必惶恐,更无须颓唐。”

  “宦海浮沉,不过砥节砺行。”

  “待为父参透【千山雪寂】【万劫不灭体】【九天揽月手】【后土承天劲】的玄奥,以道法显世——”

  侯恂仰首目视北方,声调陡然沉凝:

  “——陛下圣烛万里,必当重新简拔为父。”

  “今日所失一切,必当尽数归来,倍增荣光!”

  十岁的侯方域仰起小脸,将父亲的失意尽收眼底。

  他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地把话咽下,化作郑重其事的点头。

  大明仙朝的草创工作即将完成。

  新生代登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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