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畔。

  被【地亩游】巨躯犁出的平原,一群在大明境内跺跺脚,能让天下震动的人物,不约而同地光脚踩进泥土。

  他们中的大多数,裹着厚厚的棉袄或臃肿的皮袍,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件物事。

  外形大致类似上古的耒耜——农耕之始的象征——材质却非寻常木石。

  杆、柄、耜头,均通体呈现致密的黄铜光泽,入手不觉冰寒,反而有类肤般的暖意回馈。

  正是崇祯赐下的下品法具【登耒耜】。

  法具、灵器、灵宝、仙器,统称为“灵具”。

  而【登耒耜】,即为他们这些大明修士,平生拥有的第一件灵具!

  领取时,周遇吉、李邦华等人无不心怀激荡,反复摩挲金属杆身,所想无不是以此灵具施展玄妙法术。

  谁知,这宝贝疙瘩竟是用来锄地的?

  简直暴殄天物!

  这是大多数人脑海中的念头。

  只是此念刚升,便被某人的压迫感驱散。

  视野最前方。

  崇祯身着单薄短衫,裤腿挽至膝下。

  他双足踩入泥泞,手中那柄形制相同的【登耒耜】,正随他身体的起伏,一下下地掘入冻土。

  与其说是在锄地,不如说是在舞蹈。

  时而鹤舞白沙,轻盈跃起,足尖在将落未落之际,带动腰身点下;

  时而如熊撼山岳,沉腰坐马,如锤般挥动【登耒耜】破开土块;

  时而又如鱼游浅底,脚步滑移交错,方寸之地留下道道残影。

  “灵田与俗田截然不同。”

  “天地有灵机,散逸无踪。”

  “然山川地脉,自有其窍。”

  “所谓灵田,便是以灵力梳理地气,打通并稳固一方地脉节点,形成适宜灵植生长的环境。”

  【登耒耜】尖端灵光微闪,崇祯掘起的土坷垃碎裂,隐有极淡的湿润水汽散出。

  “凡俗五谷,乃至人参灵芝,虽得天地滋养,终究是凡胎草木,所依者不过水土精华、日月光辉,其性未脱蒙昧。”

  “然灵植何物?生也超凡,长也近道。”

  “寻常土地,灵机纵有微芒,亦如珠落泥淖难以汇聚,遑论滋养灵植。”

  “故灵田之要义,非肥沃,而在通窍与聚气……”

  崇祯身形骤停,由极动的舞姿瞬间化为静止,立于新翻的泥土之上,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臣子。

  “灵田开垦,是以身为引,沟通天地之法。”

  崇祯抬脚,在刚刚翻松的土面上一点。

  涟漪悄然扩散,组成冻土的细微颗粒轻颤不止。

  “朕之举状,每一步皆为振动地脉,每一锄皆为梳理地气。”

  “……只有当步伐、力道与地脉同频,才可为土地开光点睛,使其汇聚灵机转化为灵田。”

  崇祯缓缓收势,将【登耒耜】随手顿在身旁,泥泞未能沾染其分毫。

  “朕所言,尔等听明白了?”

  众人一片寂静。

  孙传庭眉头紧锁,盯着陛下翻垦的小片土地,试图从中找出所谓的“振动”与“共鸣”的规律。

  李邦华抚摸【登耒耜】,尝试借助它感受土地灵机,很快便头大如斗。

  卢象升于修行一道进步神速,但对此等近乎“艺术”的农耕之法,亦是无从下手。

  反倒是王承恩与高起潜等宦官,在短暂的茫然之后,渐渐露出些恍然之色。

  只因他们在永寿宫随侍时,见惯了陛下以祈舞之姿,沟通天地,求取箓文的场面。

  那等玄奥莫测的舞步都见过了,眼前的锄地舞,似乎……

  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王承恩脸色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

  栎树林之战,他因幻术反噬导致魂魄不稳,调养数月也仅勉强恢复。

  但见众人沉默,他咬了咬牙,率先抱着【登耒耜】走出队列。

  “皇爷,婢好像明白了……一点。”

  他走到一片未垦的冻土前,笨拙地学着崇祯刚才的样子,举起【登耒耜】,念念有词地模仿陛下跳跃、下锄。

  脚步虚浮,动作歪歪扭扭,好几次险些被自己绊倒不说;

  【登耒耜】不是砸深了就是砸浅了,看起来颇为滑稽。

  “陛下,您看奴婢、奴婢做的对吗?”

  王承恩额角渗出虚汗,忐忑地望向崇祯。

  崇祯并未斥责。

  “王承恩勇气可嘉。其动作,尔等须引以为戒。”

  他以王承恩为活生生的教材,开始逐一讲解要点:

  “【登耒耜】乃法具,用前必须灵力灌注。”

  “尤其是耜头底部镌刻的【松土】、【导灵】二枚基础箓文,需使其稳定散发灵光,方可有效梳理地气。”

  “如王承恩这般,时断时续,只能徒耗气力。”

  王承恩并不尴尬,赶紧凝神尝试。

  果然,黄铜色的耜头底部,立刻有微弱的土黄色光晕明灭闪烁。

  “其二是节奏。”

  “步伐需与呼吸相合,与【登耒耜】反馈的振幅相应。”

  “一步踏下,应如鼓点,引动土壤共振。”

  “其三,【登耒耜】入土,力需透而不散,震而不碎。”

  “盲目蜻蜓点水、巨斧开山皆不可取。”

  “需以灵力包裹耜头,感知土层结构,以巧劲翻松……”

  “其四——”

  崇祯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卢象升、孙传庭等人:

  “此乃以地养道之功,亦可增修士道行。”

  “故三千大道中,有【农】一途,专精此术。

  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将锄地舞提升到了道法高度。

  众人神色顿时肃然。

  再看向手中【登耒耜】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臣等受教!”

  众人纷纷下场实践。

  卢象升深吸一气,灵力注入【登耒耜】。

  锄头落下,力道均匀……险些砸到自己的脚。

  周遇吉显得更为急躁,总控制不好力度,一锄下去往往砸得过深,溅起大片泥块。

  在崇祯冷眼扫过几次后,他才讪讪地收敛蛮力,学着卢象升的样子去感受和控制,口中不住嘀咕:

  “比引气入体还难……”

  孙传庭一如既往的严谨。

  他并未大幅动作,先站在原地,反复模拟脚步和挥锄的角度,推演数次确认无误后,才极其标准地踏出第一步,挥出第一锄。

  象是在处理军务文书,动作一丝不苟,虽稍显刻板,错误却是最少的。

  高起潜见王承恩抢了先,心中本就不服,此刻更是卖力表现。

  他动作幅度夸张,力求形似,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表演意味,故灵力灌注不如王承恩扎实,翻出的土地也是深浅不一。

  徐光启则表现出极大的钻研精神,一边锄地,一边喃喃记录心得:

  “步法似合圆周……振次或与音律相关……灵田是土地的灵窍……此喻甚妙,甚妙!”

  当大明修士团在这片新辟的平原上,以近乎滑稽的姿态与土地沟通时,远近各处围了不少观众。

  辽东士卒早早见识过修士手段,胆子大的还会捂嘴偷乐几下。

  建奴与蒙古牧民俘虏,却无一敢露半分笑意。

  他们面色麻木地搬运木材、石料,只为在冬季彻底降临前,建造能够抵御酷寒的真正居。

  在崇祯的示意下,孙传庭将结合布里亚特人智慧的建筑图纸分发下去。

  那是一种半地穴式的厚土木石结构:

  向下挖掘数尺以避风寒,墙体以粗大原木为骨,内外糊上厚厚的、掺了干草的泥浆,屋顶则用多层草毡覆盖,最后再压上土层。

  每一处聚居点,还需设法修建连通的火炕。

  此刻,崇祯清晰地感知到,被分隔看管的多尔衮、莽古尔泰等后金贝勒,混杂惊疑、不解,乃至一丝隐秘期盼的目光,不断投向这片灵田。

  崇祯并未阻止。

  养护这片以及未来更多灵田,是建奴及其子孙后代不可推卸的天职,是他们赎罪的一部分。

  让他们提前领会赖以生存的价值,领会满人世世代代的命运,已与此地兴衰捆绑,并无坏处。

  而崇祯今日,亲自教导卢象升等修士开垦灵田,用意远不止于传授【农】道基础。

  只见崇祯手掌一翻,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种子,每颗都有稻米大小,外形圆润,内里仿佛蕴藏微缩的云霞。

  “云秧之种。”

  “所产,可称灵米。”

  崇祯拈起一粒种子,置于掌心展示。

  “云秧长成,稻杆如碧玉雕琢,挺秀不凡。”

  “其谷粒饱满,成熟后呈半透乳白,内蕴灵光。”

  “有十载、百年至千年之分……年份愈久,食效愈发精纯。”

  崇祯解释道:

  “其功用有三。”

  “一曰滋养经脉,稳固灵窍。”

  “二可化谷为气,所含灵气极易被修士吸纳转化,对胎息修士助益尤为明显。”

  “三作【丹】道辅料,乃多种丹药不可或缺的包衣。”

  “也可为主材,引气丹便是以灵米练成。”

  高起潜等半步胎息,物理意义上的倒吸了口凉气。

  他们之所以修炼进展如此之快,全赖纯银聚灵阵的加持,以及陛下偶尔赐下的导气丹。

  深切体会过丹药对修行助益的他们,听闻云秧竟能直接产出蕴含灵气的米粮,怎能不心潮澎湃?

  徐光启连【登耒耜】都忘了放下,上前由衷问道:

  “此等神物,若能推广种植,我朝众修进境岂非一日千里?”

  “是啊陛下!”

  “好东西,多吃点俺就不用每天打坐了——”

  崇祯面对激动的众人,给予肯定答复:

  “广植云秧,本就是【衍民育真】的一环。”

  “然则,需先育种。”

  崇祯没有向众人明言的是,云秧在前世修真界,乃是一种对灵机品质颇为挑剔,同时生命力又极其顽强的常见灵植。

  他之所以选择这片,由【地亩游】强行梳理过地脉、位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灵田”进行试种,是要利用相对“贫瘠”却又具备基础种植条件的独特环境,筛选出适应绝灵之地的稻种。

  但见崇祯一面示范,一面教导众人播种与照料之法。

  “播种云秧,与凡俗水稻大不相同。”

  “尤其需注意间距。”

  “此稻成熟后,植株高度与寻常水稻相仿,然其根系之庞杂,远超汝等想象。”

  “需深入地下,汲取地气。”

  崇祯用脚步丈量,在松软的灵田上走出精确的十五步,才在中心位置,用手指轻轻按入一粒云秧种子。

  “切记,每十五步,最多种一粒。”

  “否则地气争夺,根系纠缠,皆不得生长。”

  眼看崇祯竟要间隔如此之远才种下一粒种子,徐光启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

  “陛下,敢问……一株云秧,待到成熟,能产灵米几何?”

  崇祯直起身,平静地给出了让老人心头一跳的数字:

  “若养护得当,至多,五分。”

  ——明代度量,一两等于十钱,一钱等于十分。

  五分,便是半钱,亦即零点零五两。

  这个产量,联想到每株云秧所需占据的、高达十五步见方的土地,与传统水稻密植高产的情形相比,简直是骇人听闻的奢侈!

  听完孙传庭的扩展解释,周遇吉目瞪口呆:

  “俺滴个娘……难怪陛下要带我们搞朔漠回春。就算不为千亿百姓移居,光是为了种这灵米,咱们现有的地,也远远不够看啊……”

  震撼过后,人群中最具政治经验的几位老臣,嗅到了远超农耕本身的气息。

  李邦华率先出列,对着崇祯郑重拱手:

  “陛下,臣方才细思,灵米功效神异,几与修为等同。”

  “然其产量如此稀少,土地所耗如此之巨,可谓珍稀绝伦。”

  “日后仙朝修士渐多,此物分配不当,臣恐引发纷争,乃至觊觎抢夺之祸!”

  李邦华话音刚落,张维贤紧跟着迈步而出,所提建议更为老成:

  “如今伪金初定,漠北新附,仙朝正值百废待兴。”

  “故臣愚见,灵米分配绝不可放任自流,应由陛下建立定制。”

  “或可按修士每年于国朝、于仙道所立贡献,定时定量,统一赐予。”

  “如此,既可激励修士奋勇争先,为国效力,亦可避免因争夺资源而生内耗,确保灵米之用。”

  两人一个点出隐患,一个提出解决之道,皆从大局稳定出发。

  崇祯静立原地,素白道袍微微拂动:

  “准。”

  “灵米分配细则,便交由内阁拟议。”

  (晚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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