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宣读完毕。

  曹化淳只见温体仁佝偻衰颓,气势灰败得像能被风吹倒。

  片刻之后。

  温体仁嘴角咧开,踉跄滚下台阶,双手高高举起,接过这卷决定命运的明黄绢帛。

  纵是见惯宫中风雨的曹化淳,看着温体仁这般平静中癫狂的模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没再多言,只是转身。

  提灯的宦官们立刻簇拥上前。

  一行人如沉默的幽灵,沿来路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温体仁在他们走后,原地保持跪姿,久久未动。

  旋即由低到高,放声大笑起来。

  凄厉狂放的笑声,在空旷无人的府前回荡,听得躲在暗处的仆役们毛骨悚然。

  世间事向来如此。

  有人失意愁肠,便有人欢喜得意。

  曹化淳刚转过街口,便见前方锣鼓喧天。

  一支规模不小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而来。

  唢呐高亢,锣钹齐鸣,乐器混杂人声,打破夜的宁静。

  曹化淳随口问随行的小宦官:

  “这般时辰,这般阵仗,是哪家办喜事?”

  那小宦官显然消息灵通,连忙躬身答道:

  “回公公的话,近来随机发放种窍丸,有不少平民百姓、寒门士子服食成了准修士。”

  “那些自家没有仙缘的商贾富户,或是自家有人得了仙缘,却还想更进一步壮大门第的,都闻风而动,专门派人守在官署外头。”

  “一旦见到新得仙缘的儿郎出来,便一拥而上,争相要把女儿许配过去;若是女修,则千方百计让自家儿孙娶过来。”

  曹化淳听罢,淡淡评价了一句:

  “哦,另一种面貌的榜下捉婿。”

  他并未对此风气多做评价,领人继续前行。

  队伍见宫中宦官仪仗路过,尤其认出曹化淳的宦袍,连忙停止吹奏。

  所有人员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道路两旁,大气不敢出。

  领头的管家是个长脸中年人,见贵人走远,松了口气,高声招呼道:

  “没事了没事了!来来来,接着吹!打起精神来,别误了吉时!”

  他转身去到队伍中间,一匹装饰红绸的马旁。

  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穿崭新吉服,面色复杂茫然的男子。

  管家堆起殷勤的笑容,伸手虚扶:

  “姑爷,您放宽心,再过不远就到咱们府上了!我家大人最是爱才,定不会亏待了您!”

  马上端坐者,不是别人,正是张岱。

  前日,张岱怀着激动忐忑的心情,从钱龙锡、毕自严手中接过仙缘,后又问了文震孟几个颇为傻气的问题。

  比如“服下后是否会腹痛”、“是否需要沐浴斋戒”,弄得文震孟臣哭笑不得。

  最后,张岱喜气洋洋地领了基础功法,走出户部官署。

  本想在外等候黄宗羲一同离开,互相庆贺。

  谁知刚踏出门槛,外边乌泱泱涌上来一大群人,口中喊着“捉修士啦!”“恭贺道友仙缘,我家有女贤良……”之类的话,拉扯他的衣袖。

  张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连连摆手,慌忙解释道:

  “别啊,诸位别这样!我……我已经成婚十年了,家中早有妻室儿女,你们不能这样!”

  人群停下动作追问:

  “你是哪里人氏?”

  张岱老实回答:

  “绍兴。”

  又有人紧跟着问:

  “家中是做何营生的?”

  待张岱简略说完自家在绍兴也算是书香门第、颇有资财后,那些人非但没退却,反而更起劲了:

  “原来是山阴张氏!久闻贵府文脉绵长!”

  “老夫乃工部右侍郎府上管事,我家小姐正值芳龄,与张公子正是良配!”

  “敝上是通政使司右通政,愿将嫡孙女许配公子!”

  “老夫代表光禄寺少卿提亲!”

  “公子若与侍郎府结亲,日后在京城必定平步青云——”

  “我家大人说了,只要公子点头,立即在京城置办宅邸!”

  张岱严词拒绝不得,眼角余光瞥见黄宗羲也从官署出来。

  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高呼:

  “黄兄,黄兄!救我!”

  黄宗羲一看情景,脸色微变,对张岱的求救置若罔闻,脚步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张岱悲凉。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便被人群团团包围,最终由大理寺少卿马家的豪仆“捉”去。

  据说这位马少卿也得了仙缘。

  虽还未有明显进境,口气却硬得很。

  起初非要张岱休了绍兴的原配夫人,娶他孙女做正妻。

  张岱虽有些文人随性,但于此等休妻再娶、有悖道德之事颇有底线,咬牙坚持了两天,拒不妥协。

  马少卿见他态度坚决,勉强松口,言道不休妻也可,纳妾吧。

  事已至此,张岱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己一个外来士子,在京中无根无基,面对一位实权官员的美意,只能接受。

  半推半就之下,他心中憋着口闷气,觉得自己如货物般被强行安排。

  只答应先按礼仪提亲,之后要带着马家女回绍兴老家,再行正式纳妾之礼。

  是夜。

  繁琐的礼仪流程,令张岱身心俱疲,感觉比连续参加文会还累。

  待到一切完毕,他被马家仆人扶着上了马,返回暂时借住的圣母无染原罪堂。

  此时已近后半夜。

  街道极其安静,只剩零星的更梆声。

  怀揣五味杂陈的郁闷,张岱走进教堂。

  与他预想的不同。

  教堂内烛火通明,人影晃动。

  黄宗羲、汤若望、邓玉函三人都未安歇,并排坐在长木凳上,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而教堂原本布道的小小讲坛,临时充作戏台,夏汝开一人立于其上,正比划手势,用一种张岱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念着大段的词白。

  张岱揉了揉额角,在黄宗羲身旁坐下,低声问道:

  “阿开唱的哪出?怎地如此古怪?”

  张岱肯定,这绝非婉转悠扬的昆曲。

  黄宗羲看得入神,头也不转道:

  “泰西话剧。由名叫莎士比亚的西方才子所写。”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才转头道:

  “可惜张兄来晚半刻。方才为庆定亲之喜,夏汝开特意演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才子佳人,炽热爱恋。”

  炽热爱恋?

  张岱脸上苦涩更浓,自嘲道:

  “我这被强拉去纳妾,何来爱恋可言?”

  这戏光听简介,便与他两日来的境遇相去甚远,实在讽刺得很。

  张岱看了会儿戏,好奇追问道:

  “那现在唱的是?”

  黄宗羲拿起一个用线装订的手抄本子,递给张岱:

  “喏,剧本在此,名为《理查三世》。《罗密欧与朱丽叶》演罢,我等意犹未尽,夏汝开便说再演一出。”

  张岱接过剧本,就着烛光快速翻阅。

  他虽为纨绔,亦是博览群书者,初次接触异国戏剧,通读一遍,也大致明白了故事脉络。

  张岱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只因此剧讲述了一个不称职的国王,如何被臣下逼迫退位,以及他失去权柄后,初次直面凡人身份时的巨大痛苦与彷徨……

  “——这等情节,若被有心之人诬告到官府,说是影射圣上,我等恐会陷入麻烦。”

  黄宗羲非但无惧,嘴角反而勾起带着叛逆意味的冷笑:

  “戏曲之精神,在于摹写世情,洞见人心,乃至……拷问权柄!”

  “岂能因惧怕构陷,便只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依我看,《理查三世》探问的,非是一姓一王之得失,而是权力之虚妄,人性之共通!”

  黄宗羲冷哼道:

  “张兄若惧,先回房安歇便是。”

  张岱被一时语塞。

  骨子里的好奇与对新鲜事物的热衷,终究压过担忧。

  况且,面前可是夏汝开在演泰西话剧,他哪里舍得去睡觉?

  他便朝黄宗羲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台上。

  此时,夏汝开身形佝偻,双手虚捧,托着无形的王冠与权杖,脸上交织痛苦、不甘、嘲讽与深深的悲哀。

  “……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拿去吧,全都拿去吧!”

  “这顶王冠我戴着并不舒服……它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悲哀是如此深沉,如此广大……它能使我在绝望中发笑,在泪水中舞蹈……”

  独白回荡,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连带着戏谑心态观看的黄宗羲,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时,黄宗羲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张兄,你究竟是从何处寻到夏汝开的?”

  “你看他,看似演的是独角戏,实则每一个角色,无论是痴情的罗密欧、刚烈的朱丽叶,还是此刻这落魄的理查王,皆能入木三分。”

  “更奇的是,这些泰西剧本,他只看上两遍,便能将冗长的词白尽数记住,且演技绝佳,情绪饱满……”

  张岱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正要开口讲述自己是如何在绍兴某次堂会上,一眼相中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夏汝开,又是如何费尽唇舌将他请入自己的戏班……

  话到嘴边,却猛地愣住。

  当初……

  我是怎么遇见夏汝开的?

  哪一场堂会?

  邀他入府……我吗?

  张岱的脑海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除了“我邀请阿开入我家戏班”的结果,过程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岱很快摇了摇头,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今日太过疲惫。

  台上的夏汝开演得实在精彩,理查三世濒临崩溃的绝望与自嘲,让他只想专心看戏。

  待到夏汝开将《理查三世》以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收尾。

  戏,演完了。

  教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观众——除了张岱、黄宗羲和两位传教士,还有两个被动静吸引来的、住在后院的杂役——纷纷鼓掌赞扬。

  汤若望和邓玉函激动无比地用母语交谈,显然对夏汝开能如此精彩地演绎家乡戏剧,感到无比惊喜。

  夏汝开走下临时戏台,先与汤若望、邓玉函交流几句,然后便走到张岱身边,将他稍稍拉到一旁。

  “阿岱。”

  夏汝开关切道:

  “这两日你过得还好么?马家没有太过为难你吧?我很是担心你。”

  张岱看着好友眼中的真诚,心中郁闷吹散些许,拍拍夏汝开的肩膀:

  “我很好,倒是阿开越发厉害。连泰西话剧,也能被你演得如此传神。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头便要响彻京师了!”

  张岱越说越兴奋,拉着夏汝开的手道:

  “等回了绍兴,我定要出钱,给你盖一座气派戏楼——三层高,让你这‘戏痴’有个配得上你的台子!”

  然而,夏汝开缓缓摇头,轻声道:

  “阿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随你回绍兴。”

  张岱大惊失色:

  “不回去?你要去哪?”

  夏汝开温和地注视张岱,说道:

  “邓玉函神父明日便回罗马教廷述职。我将随他去往泰西。”

  “去泰西?”

  张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去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夏汝开目光悠远,唇角含有似悲似喜的弧度:

  “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我欲观泰西戏台,扮红毛夷人,演另一场浮世悲欢。”

  他袖袂微动,声若昆腔尾声的叹息:

  “总不能一辈子,只唱给江南的月色听。”

  张岱拉住他的衣袖,出言挽留:

  “此去泰西,万里波涛,生死难料。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你去了能做什么?留在绍兴,有我支持,你定能成为一代名伶!何必去冒这个险?”

  这时,黄宗羲听到两人的对话,走了过来,语气颇为豁达:

  “既怀鹏程之志,何必效燕雀栖于檐下?”

  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张岱的胳膊:

  “张兄长我数岁,莫作小儿女态!我早早备了酒菜,等着为你庆祝,走!”

  张岱被黄宗羲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面带微笑的夏汝开。

  夏汝开挥了挥手。

  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有几分虚幻。

  很快,教堂大厅里,只剩夏汝开与两位来自远方的传教士。

  汤若望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夏先生,您方才的表演,实在是令人惊叹!仿佛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借着您的身躯,在东方的教堂内复活了一般!”

  邓玉函也连连点头,拉丁语夹杂官话附和:

  “夏先生拥有神赐的才华!”

  汤若望夸赞完,又却露出一丝迟疑道:

  “不过,夏先生,我注意到,您刚才在演绎《理查三世》时,有些词句……不是原剧本中所有?比如‘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

  在汤若望的印象里,莎士比亚的原著似乎并非如此。

  夏汝开神色不变:

  “我根据当时情境与体悟,做了些调整增删。”

  汤若望闻言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戏剧就是活的艺术,而且您改得极好,丝毫不影响整体美感。”

  后与夏汝开闲聊了几句,关于表演和欧洲戏剧传统的话题,打了个哈欠,歉意地说道:

  “夏先生,我精神不济,你们慢聊。”

  待汤若望离去,夏汝开转向邓玉函,躬身说道:

  “邓神父,我这几天潜心研读您赠予我的《圣经》,萌生了几个疑问,不知临行前,可否请您为我解惑?”

  邓玉函满心欢喜:

  “当然可以!夏先生,能与您探讨圣言,是我的荣幸!”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越发喜爱和看重这个极具天赋的东方戏子。

  若是能将夏汝开带回欧洲,献给教皇,让他运用其惊人的戏剧才华,编排、演唱宣传天主教教义的戏剧,将是何等美妙的景象!

  彼时,欧洲教廷虽无专门的官方戏剧团体,但自中世纪以来,教会便常用“神秘剧”、“道德剧”等形式传播教义。

  这类戏剧多以圣经故事、圣徒行传或宗教寓言为蓝本,在教堂广场或特定场所上演,旨在向广大不识字的平民普及天主教理念。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邓玉函居住的房间走去。

  夏汝开道:

  “第一个问题是,当《圣经》中说‘要爱你的邻舍如同爱自己’时,这份源自上帝诫命的‘爱’,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它是否意味着,我们需要去无条件地接纳所有人?”

  “无论他们持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信仰,无论他们站在与我们完全对立的立场,甚至……”

  “包括那些曾经有意或无意伤害过我们、与我们为敌的人?”

  没有给邓玉函回答的时间,夏汝开提出第二个问题:

  “《圣经》又言,上帝全知全能全善。”

  “祂知晓一切过去未来,祂拥有无上的权能,祂的本质是纯粹的爱与良善。”

  “既然如此,祂为何赋予人类自由意志,允许恶与苦难的存在、发生?”

  夏汝开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邓玉函,望向某个深邃的远方:

  “全知,意味着在创世之初,便知晓一切未来,包括每一个人的每一次选择及其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无论善果还是恶果。”

  “人的自由意志,则被解释为我们能够自主做出道德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能力。”

  “但是。”

  夏汝开的语速微微加快:

  “如果天尊预知某人会行恶,预知某场苦难必然发生,而祂并未以祂的全能去阻止或改变这一进程。”

  “修真者所求之真,还剩几何?”

  “我们的道途,是否早在开端便被一种更高的【知晓】限定?”

  “全知的祂预见了苦难,全能的祂本可阻止,全善的祂理应不忍。”

  “可苦难依旧发生了。”

  “其中悖论,究竟何解?”

  邓玉函脸上血色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搬出奥古斯丁、阿奎那的解释,想要诉说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人类的伟大礼物,恶是自由意志的滥用,上帝的预知不等于预定……

  这些在神学院反复辩论、往往难以令人完全信服的理论,在夏汝开那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夏先生,这个问题……非常深奥……涉及到神的奥秘……我们有限的智慧……”

  邓玉函语无伦次,窘迫异常。

  夏汝开看着邓玉函的窘态,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

  “神父,不必为难。”

  “等到了泰西,亲身体会,自会找到属于我的答案。”

  邓玉函嘴上说着“是,是”,心中却因这两个问题,泛起强烈的寒意。

  此刻,夏汝开准备告辞。

  邓玉函却下定某种决心,喊住他:

  “等等,夏先生!”

  夏汝开停下脚步:

  “神父,还有何事?”

  邓玉函脸上露出极其纠结的神色。

  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到合适的词句。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童年时在故乡见过的,被宗教裁判所判定为“异端”,而被处以火刑的悲惨景象。

  他声音颤抖,几乎脱口而出道:

  “你……你要不然……还是不要跟我去泰西了吧。”

  夏汝开问道:

  “为何?”

  邓玉函避开他的目光,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你之前说……你是相信上帝、愿意皈依我主,才决定随我远行……但我……我这些日子观察,感觉你……你并非如此……”

  他抚摸胸前十字架,鼓起勇气,说出了让他感到惊悚的判断:

  “你不像寻求救赎的羔羊,更像一个……弑神者。”

  “哦。”

  夏汝开静静听完,没有恼怒,没有辩解:

  “夏汝开可以不去。”

  邓玉函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大大松了口气。

  夏汝开又道:

  “离别之前,我想向神父借一样东西,作为相识的纪念。”

  毕竟是自己出尔反尔在先,邓玉函哪里还会拒绝,连声道:

  “好,借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我有的,书籍、十字架、圣像……你尽管开口!”

  夏汝开清晰道:

  “你的皮。”

  邓玉函尚未反应,夏汝开已抬手伸向邓玉函的脸庞。

  指尖触碰到邓玉函的皮肤,轻轻一扯——

  邓玉函的整张人皮,连同头发、睫毛,如脱下一件连体衣般。毫无阻碍地剥离了下来。

  皮囊之下,并非符合生物规律的血肉模糊,而是依然维持完整的肌肉、器官、骨骼。

  半滴血也未流下。

  夏汝开像穿一件普通外套般,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的人皮,套在自己身上。

  他抬手抚平脖颈、手腕处的褶皱,走到模糊的铜镜前,打量片刻。

  镜中映出的,已然是邓玉函高鼻深目的面孔,连眼中惊惶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夜深人静。

  “夏汝开”——或者说,披着邓玉函皮囊的存在——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

  他先是将邓玉函的身躯折迭装箱,再用原本的笔迹,写了封信,放在夏汝开房间。

  “阿岱,机缘已至,我随邓玉函神父前往泰西游历,追寻戏剧之本源。勿念,勿寻。望你珍重,他日有缘再会。”

  落款是“阿开”。

  随后,他又模仿邓玉函的笔迹,用拉丁文给汤若望写了封短笺:

  “亲爱的亚当,我与夏汝开提前启程,前往天津,后续将设法乘船奔赴澳门,再转往罗马。事情紧急,不及面别,望你保重,愿主保佑我们早日重逢。”

  办妥这一切,他提起邓玉函的行李箱子,走出圣母无染原罪堂。

  沿途,他遇到了几队巡查的兵丁。

  这些人马仿佛都瞎了一般,对他这个深更半夜提着行李、形貌是西洋传教士的人视若无睹。

  他不疾不徐,一路前行。

  直至天色蒙蒙亮,各大城门开启。

  他走在最早一批出城的人群中,直奔通惠河畔的码头。

  他站在岸边,平静地望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既未回头望向那巍峨的京城方向,流露出半分留恋;

  也对周遭开始苏醒的市井景象,投去半分关注的兴趣。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一艘挂着特殊旗帜的船只缓缓靠岸。

  邓玉函开口便是流利而地道的罗马方言,与前来接应的教会男子交谈了几句。

  对方仔细验看了他出示的文书信物,未起任何疑心,侧身引他上船。

  夏汝开转身,迈步,踏上连接船只与岸边的跳板。

  就在他登船之际。

  十几步外,简陋的露天茶摊旁。

  坐着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手中端着一只粗瓷茶盏,目光平静如水,穿越清晨的薄雾与熙攘的人群,落在邓玉函的背影上。

  正是崇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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