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铭便起身出门。

  马车等在府外,黄飞虎已经备好了。

  同行的还有孙居仁和两个胥吏。

  一个是周经,一个是王齐。

  顾铭特意点了他们。

  “今天带你们去,是让你们看看,税到底该怎么收。”

  两人连连点头。

  马车朝东乡驶去。

  晨雾还未散,田野笼罩在乳白色的纱幔里。

  农舍零零星星散布在田间,屋顶上冒着炊烟。

  顾铭让马车停在村口。

  几人步行进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聚了些人。

  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陈,脸上皱纹很深。

  见顾铭来了,他连忙迎上来。

  “顾大人,孙大人。”

  “陈里正。”

  顾铭点头。

  “今天来,是实地收税。”

  “先从你家开始,做个示范。”

  陈里正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从我家开始?”

  “就从你家开始。”

  顾铭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你是里正,得带头。”

  陈里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那好吧。”

  他领着众人朝自家走去。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有些剥落。

  陈里正搬出几条长凳,让众人坐下。

  又让老伴端来茶水。

  粗瓷碗,茶水浑浊。

  顾铭接过,喝了一口。

  “陈里正,你家清丈时是多少田?”

  “上等水田五亩,中等旱地三亩。”

  陈里正回答。

  “还有一个男丁,我儿子,十九岁。”

  顾铭翻开册子,找到陈里正的名字。

  后面跟着田亩数和丁口数。

  “上等水田五亩,每亩折银三钱,是一两五钱。”

  “中等旱地三亩,每亩折银二钱,是六钱。”

  “男丁一个,折银五钱。”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加起来,是二两六钱。”

  陈里正瞪大眼睛。

  “这么多?”

  “多吗?”

  顾铭看着他。

  “以前你家交多少?”

  陈里正掰着手指头算。

  “田赋……一亩地交三升粮,五亩水田就是一斗五升,三亩旱地是九升,加起来两斗四升。”

  “折成银子……大概……大概八钱。”

  “丁税,一个人交两百文,折银一钱多。”

  “徭役,我儿子去年修河堤,干了二十天,折算下来,大概……大概四钱银子。”

  “还有杂派,冰敬、炭敬、节敬……加起来,怎么也得一两多。”

  他越算声音越小。

  “总共……总共差不多二两四钱。”

  顾铭点头。

  “新税是二两六钱,比旧税多了两钱。”

  “但旧税里,杂派是大头,而且年年涨。”

  “新税把杂派全砍了,只按田亩和丁口收。”

  “今年是二两六钱,明年还是二两六钱,不会乱涨。”

  陈里正愣了愣。

  “真的……不会涨?”

  “不会。”

  顾铭语气笃定。

  “细则里写得明白,折银比例每年由户部核定,公开透明。”

  “谁敢私自加征,严惩不贷。”

  陈里正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半晌,他抬起头。

  “那……那我交。”

  他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

  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

  他用戥子称了称,正好二两六钱。

  双手捧着,递给顾铭。

  顾铭接过,交给旁边的周经。

  “开收据。”

  周经连忙拿出收据本,蘸墨,写字。

  “今收到陈大富家,丁酉年田赋、丁税折银,共计二两六钱整。”

  写完,盖上县衙的戳子。

  双手递给陈里正。

  陈里正接过,仔细看了看。

  然后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围观的村民渐渐多了。

  他们看着陈里正交税,开收据,流程清晰,没有多余的话。

  有人小声议论。

  “好像……挺简单的。”

  “是啊,以前交税,得跑好几趟,这个衙门那个衙门。”

  “新税确实比以前简单。”

  人群中,一个老汉缓缓开口。

  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裤脚沾着泥点。

  顾铭看向他:

  “老伯觉得哪里简单?”

  “以前交税,得先交田赋,再交丁税,还要服徭役。”

  老汉掰着手指头:

  “现在一次交清,省事。”

  “而且白纸黑字盖着戳,心里踏实。”

  旁边几个村民点头附和:

  “对,有收据就好。”

  “以前那些胥吏,收完钱连个条子都不给。”

  “转头就说你没交,又得再交一遍。”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顾铭静静听着。

  孙居仁站在他身侧,神色有些紧张。

  周经和王齐低着头,不敢看村民。

  “下一个是谁家?”

  顾铭开口。

  陈里正连忙说。

  “隔壁李二狗家,他家田少,只有两亩旱地。”

  “去他家。”

  顾铭起身。

  众人跟着他,朝隔壁院子走去。

  李二狗正在院里劈柴。

  见到这么多人进来,他吓了一跳,柴刀差点脱手。

  “李二狗,大人来收税了。”

  陈里正喊道。

  李二狗放下柴刀,搓了搓手。

  “我家没钱。”

  他声音很小,头埋得很低。

  “没钱?”

  顾铭翻开册子。

  “李二狗,旱地两亩,中等,无丁。”

  他抬起头。

  “两亩旱地,每亩折银二钱,总共四钱银子。”

  李二狗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只要四钱?”

  “只要四钱。”

  顾铭合上册子。

  “以前你家交多少?”

  “以前……”

  李二狗想了想:

  “田赋一亩交三升,两亩六升,折银大概二钱。”

  “丁税虽然没有,但杂派每年都得交一两多。”

  他声音越来越低。

  “去年为了凑杂派,我把家里唯一一头猪卖了。”

  顾铭沉默片刻。

  “新税没有杂派。”

  他把册子递给李二狗看。

  “你看,这里写得清楚,只收田赋和丁税折银。”

  李二狗盯着册子,虽然不识字,但也知道这么大个官不会骗他。

  “真的没有杂派?”

  “真的没有。”

  顾铭语气肯定:

  “以后谁敢收杂派,你直接来县衙告状。”

  李二狗眼眶红了。

  他转身进屋,翻箱倒柜。

  最后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铜钱。

  他数了又数。

  “只有三钱银子,还差一钱。”

  他声音发颤。

  “能不能宽限几天?我去城里打短工,挣了钱就补上。”

  顾铭看向孙居仁。

  孙居仁连忙上前:

  “可以宽限,但得写个欠条,按手印。”

  “我写!我写!”

  李二狗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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