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寂静。

  半晌,有人出列。

  是礼部郎中,姓周,严佩韦的门生。

  “陛下,臣以为新政虽有小成,然弊端已现。新丘县民变便是明证,若强行推广至江南道,恐非社稷之福。”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

  又有人出列附和。

  “周郎中所言极是。一条鞭法看似简化税制,实则加重百姓负担。折银征缴,市价浮动,百姓无所适从,此乃扰民之政。”

  “臣附议。”

  “臣亦附议。”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解熹站在文官队列中,垂着眼,像没听见。

  顾铭站在后排,静静听着。

  赵延等他们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一条鞭法在京畿推行,首月征税增三成,百姓实缴反减两成。这扰民之说,从何而来?”

  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周郎中脸色变了变,躬身道:

  “陛下,此乃户部一面之词,尚未核实。且京畿乃天子脚下,胥吏不敢妄为,江南道却不然。若推行新法,地方官吏借机加派,百姓何以堪?”

  “那就查。”赵延道,“都察院、户部派人下去,一一核实。若有人加派盘剥,严惩不贷。”

  他说得斩钉截铁。

  周郎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延已摆了摆手。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早朝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鱼贯而出,顾铭走在最后,听见前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解阁老这次,怕是捅了马蜂窝。”

  “江南道那些豪强,哪个在朝中没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顾铭那小子,倒是胆子大,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声音渐远,消散在风里。

  顾铭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像要压下来。

  远处宫墙的檐角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宫门。

  马车等在门外,黄飞虎见他出来,迎上来低声道:

  “大人,府里来人传话,说夫人身子有些不适,请您早些回去。”

  顾铭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

  “说是今早起来,有些见红,已请了大夫。”

  顾铭不再多问,上了马车,连声催促快些。

  马车在街市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

  顾铭靠在厢壁上,闭上眼,脑中却一片混乱。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顾铭快步下车,推门而入。

  朱儿正在前厅焦急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夫君,姐姐她……”

  “人在哪儿?”

  “在东厢房,大夫刚走。”

  顾铭径直朝东厢房走去,推开门,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苏婉晴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秦明月坐在床边,正喂她喝药。

  见他进来,苏婉晴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长生。”

  顾铭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大夫怎么说?”

  秦明月放下药碗,轻声解释:

  “说是动了胎气,需静养。”

  “今早起来,姐姐觉得腹中不适,后来便见了红。已服了安胎药,眼下稳住了。”

  顾铭心头一松,握着苏婉晴的手紧了紧。

  “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苏婉晴声音很轻,“你在外头已经够忙了,家里的事,我能应付。”

  顾铭看着她苍白的脸,喉头哽了哽。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

  秦明月起身,将药碗端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窗纸渗进来,将屋子染成昏黄的色调。

  顾铭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药味。

  深夜。

  顾府一片寂静,各院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书房还亮着。

  顾铭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江南道的舆图和赋税册子。

  他看得专注,笔尖不时在纸上勾画,写下标注。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停住了,许久没有离开。

  顾铭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李裹儿。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寝衣,外头披了件斗篷,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见到顾铭,她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惜春?”顾铭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李裹儿低下头,手指绞着斗篷的系带。

  “妾身……睡不着。”

  顾铭侧过身:

  “外头冷,进来说话。”

  李裹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书房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垂着眼,不说话。

  顾铭关上门,回到案后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烛火在中间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可是有事?”顾铭问。

  李裹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妾身……听闻一条鞭法要开始推行了。”

  顾铭挑了挑眉。

  “是。”

  李裹儿抿了抿唇,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直视着顾铭。

  “夫君。”

  “嗯?”

  “若是……若是天下人都反对,你还会坚持吗?”

  她问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铭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裹儿,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复杂而汹涌。

  “会。”

  李裹儿指尖颤了颤。

  “为什么?”她问,“明知会得罪那么多人,明知前路艰难,为什么还要坚持?”

  顾铭站起身,走到窗边。

  “因为我见过那些百姓。”

  “见过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过他们为了交税,卖儿鬻女。见过他们被胥吏盘剥,跪在县衙前哭嚎。”

  “一条鞭法或许不完美,或许会得罪人。但至少,它能让他们少受些苦。”

  “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八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李裹儿浑身一震。

  苟利百姓,生死以之。

  这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荡,像钟声,一声声,撞在心口上。

  她忽然想起那些红莲教徒眼中绝望又渴望的光。

  如果……如果真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她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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