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总督府,那是李九灵的地盘。

  一条鞭法触动了漕运的利益,李九灵自然不会配合。

  不仅不会配合,还会暗中使绊子。

  而户部、工部……

  他想起赵楷那日的话。

  “江南道的改革,可以缓缓。”

  这话是赵楷的意思,而赵楷是魏崇的学生。

  魏崇是次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站队。

  顾铭没有继续修改计划。

  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远处街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看了一会儿,顾铭转身。

  “备车。”

  “去哪儿?”

  “解府。”

  门房听说是顾铭,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老管家提着灯笼出来,引他入内。

  “老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还亮着灯。

  解熹披着外袍,坐在案后,见顾铭进来,立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铭坐下。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这么晚过来,有事?”

  解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学生遇到些麻烦。”

  顾铭将这几日各级衙门敷衍拖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解熹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顾铭说完,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一条鞭法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顾铭回答。

  “朝中有人不想它成,所以在暗中阻挠。”

  “谁?”

  “李九灵肯定是一个。”

  顾铭顿了顿,“还有次辅。”

  解熹抬起眼:

  “为什么是魏崇?”

  顾铭声音平静:

  “户部是次辅分管的,赵楷是次辅的学生,两人是一派。”

  解熹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明白。”

  “那你可知,一条鞭法最初提出时,朝中是谁最支持?”

  顾铭一怔:

  “学生不知。”

  “是魏崇。”解熹看向顾铭,“当时他在御前极力赞同,说此法利国利民,当速行。”

  顾铭愣住了:

  “那为什么现在……”

  解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弄:

  “因为当时太子还没被废,魏崇需要功绩,需要向陛下证明他的才干,自然大力支持。可现在呢?”

  “现在太子废了,朝局变了。储位空悬,皇子争位。”

  “魏崇要为他自己的前途考虑,要为他的势力考虑。”

  “一条鞭法能不能成,对他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在新朝站稳脚跟。”

  顾铭陷入了沉默。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又迅速熄灭。

  “所以,他改了主意。”

  “这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更有利的路。”

  解熹摇了摇头,他看着顾铭,眼神复杂。

  “长生,你要明白。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顾铭垂下眼:

  “老师,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一条鞭法是陛下钦定的国策,只要陛下还在,就没人能真正阻止。”

  “他们拖,我们就催;他们敷衍,我们就较真。一件一件事,落到实处。”

  “但你要记住,新丘县那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新丘县的事,你做得没错,但也做得太急。”

  解熹声音低沉,“杀一个张百万,震慑的是小角色,得罪的却是整个乡绅阶层。”

  “现在朝中那些反对新法的人,正好拿这事做文章,说你苛暴,说你激化矛盾。”

  顾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解熹看着他,叹了口气:

  “长生,我知道你是为了百姓。可有些事,急不得。你得学会忍耐,学会周旋,学会在夹缝里往前走。”

  顾铭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笔,也拿过剑;写过锦绣文章,也沾过鲜血。

  对与错,有时候分明,有时候模糊。

  “学生知道了。”

  他低声说。

  解熹点点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江南道那边,细则既然定了,就按计划推行。至于朝中……”

  “我来应付。”

  第二天白天,顾府。

  李裹儿找了个理由外出。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支银簪。

  看上去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

  出了顾府,她没坐车,沿着街巷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扇不起眼的木门。

  李裹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门开了条缝。

  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见是她,眼睛里的警惕褪去,门随即打开。

  李裹儿闪身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马老,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拿着旱烟杆,脸上皱纹很深。

  另一个是陈先生,四十来岁,一身青衫,像个落魄书生。

  两人见她进来,连忙上前。

  “圣女。”

  李裹儿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进屋里说。”

  三人进了正屋。

  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

  墙上糊的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李裹儿在长凳上坐下。

  马老和陈先生在她对面坐了。

  两人都有些激动,像是憋了许多话要说。

  李裹儿看向他们。

  “这段时间你们看的情况如何?”

  马老搓了搓手,旱烟杆在桌上轻轻磕了磕。

  “回圣女,我们按您的吩咐,跑遍了京畿十三县。”

  “每到一个地方,就找当地的农户打听,问他们新税的事,问他们日子过得怎么样。”

  陈先生接过话头。

  他说话比马老有条理,但语气里的激动掩不住。

  “我们扮成收山货的贩子,有时候也扮成走方的郎中。”

  “跟那些农户聊,听他们唠家常,听他们抱怨,也听他们夸。”

  李裹儿静静听着。

  “结果呢?”

  马老深吸一口气。

  “可以确认。”

  他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一条鞭法,真的能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些。”

  陈先生连连点头:

  “按新税法,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有杂派,没有摊派。百姓实缴的银子,比往年少了不少。”

  “尤其是那些家里田少的,以前杂派是大头,现在杂派全砍了,他们能喘口气了。”

  马老抬起眼,看向李裹儿,接口道:

  “不止是喘口气。”

  “如果这条鞭法能推行到全国,只要不是灾年,百姓至少不至于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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