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宁城西。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

  屋里点着油灯,五个男人围坐在方桌旁。

  他们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穿着普通的棉布短褂,脸色黝黑,手掌粗大。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酒已喝了大半,菜却没动几口。

  “郑老大。”

  坐在下首的一人开口。

  “信王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郑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咳了几声。

  “谈个屁。”

  他抹了把嘴。

  “我看就是拖。”

  另一个汉子接话。

  他叫王五,管着城南的码头:

  “官府那套,咱们见得还少吗?先稳住咱们,等事态平息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郑大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的油灯,眼神阴郁。

  昨天,他带着九个把头进了城。

  信王赵楷亲自接待,布政司的官员也在场。

  场面很正式。

  可谈到具体细则,那些人就开始推诿。

  这个说要请示朝廷,那个说要斟酌条款。

  “弟兄们等不及了。”

  孙七压低声音。

  “码头上人心惶惶。有些人已经悄悄接了私活,再这样下去,咱们就散了。”

  郑大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他知道孙七说得对。

  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漕工要吃饭,要养家。

  一天没活干,就一天没收入。

  时间长了,谁还愿意跟着闹?

  “郑老大。”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郑大神色一凛。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谁?”

  “送鱼的。”

  郑大拉开门。

  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闪身进来。

  他摘下斗笠,露出张普通的脸。

  “郑把头。”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管。

  “上头来的。”

  郑大接过铜管。

  他挥了挥手。

  汉子躬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郑大回到桌旁,用匕首撬开蜡封。

  他抽出信纸,展开。

  油灯的光照在纸上。

  字迹潦草,只有短短一行。

  “明日辰时,动手。”

  郑大看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郑老大,那位贵人怎么说?”

  王五凑过来。

  郑大把信纸递过去。

  王五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动手?动什么手?”

  郑大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色已经全黑。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梆,梆,梆。

  三更了。

  “郑老大。”

  孙七也看完了信。

  “真要动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郑大转过身。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不动手,等死吗?”

  “信王那边明显在拖。拖到咱们撑不住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可动手……”

  王五咽了口唾沫。

  “动了手,就没有回头路了。”

  郑大盯着他:

  “你以为现在还有回头路?”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郑大开口:

  “传话下去。”

  他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

  “明天辰时,所有码头一起动。”

  “怎么动?”

  “砸。”

  郑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砸仓库,砸货栈,砸所有看得见的官府产业。”

  “粮食,货物,银子。能抢的都抢走。”

  其他四人互相看了看。

  他们脸上都露出挣扎的神色。

  “郑老大。”

  孙七犹豫着。

  “这么干,会死人的。”

  “我知道。”

  郑大睁开眼:

  “可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们。”

  他走到桌旁,端起酒壶。

  壶里还剩半壶酒。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砰!”

  酒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干不干?”

  郑大环视四人。

  “要退出的,现在就走。我绝不拦着。”

  没人动。

  王五咬了咬牙。

  “我干。”

  孙七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也干。”

  另外两个把头也点了点头。

  郑大深吸一口气。

  “好。”

  他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叠银票。

  “这些银子,你们分了。”

  “给手下弟兄的安家费。”

  王五看着那叠银票,喉结滚动。

  “郑老大,你……”

  “别废话。”

  郑大打断他:

  “拿了银子,去做事。”

  四人收起银票,默默起身。

  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远去。

  郑大独自站在屋里。

  油灯的光越来越暗。

  他走到桌旁,重新点了一盏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金宁城的简图。

  码头,仓库,货栈,官署。

  都用朱砂标了出来。

  郑大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指,按在其中一个标记上。

  那是漕运总督府设在金宁的分司衙门。

  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辰时。

  金宁码头。

  往日这时候,码头已经忙碌起来。

  挑夫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货物装卸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可今天,码头静得出奇。

  船只依旧泊在岸边,桅杆如林。

  跳板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只有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

  忽然,东头传来一声哨响。

  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

  紧接着,西头也响起了哨声。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那些堆放的货物后面,仓库的阴影里,巷子的拐角处,涌出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拿着扁担、木棍、铁锹。

  脸色阴沉,眼睛发红。

  “动手!”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冲向码头边的货栈。

  “砰!”

  第一扇门被踹开。

  “抢!”

  吼声震天。

  挑夫们冲进货栈,见什么抢什么。

  粮食,布匹,盐巴,茶叶。

  能搬走的都搬走,搬不走的就砸。

  木箱被劈开,麻袋被撕破,粮食撒了一地。

  “住手!”

  货栈的管事冲出来。

  他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吗?”

  没人理他。

  一个挑夫抡起扁担,砸在他腿上。

  管事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打!”

  更多挑夫围上来。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

  管事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哀嚎声被淹没在嘈杂里。

  很快,就有人举着火把点燃了货栈的屋檐。

  干枯的茅草见火就着。

  黑烟冲天而起。

  火光照亮了挑夫们的脸。

  一张张脸上,有愤怒,有疯狂,也有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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