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恩不敢接话。

  赵延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

  那叹息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伸手按了按眉心:

  “传秋铮。”

  陈恩立刻回道:

  “阁老此刻应在内阁值房,我立刻去请……”

  赵延打断他。

  “还有,调京营两千精锐,一并听候。”

  陈恩瞳孔微缩。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躬身道:

  “奴才遵旨。”

  他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御书房里又静下来。

  赵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烛火还没点起,暮光从窗外漫进来,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昏暗中。

  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像刀刻上去的一般。

  他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初夏,他带着禁军北上。

  那时他还年轻,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黑压压的北蛮,心里没有半分畏惧。

  只有一股劲,一股要扫清寰宇的劲。

  可现在……

  赵延睁开眼。

  他看向案上那堆奏报,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里纹路纵横,皮肤已经松了,透着老人特有的枯黄。

  老了。

  真的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陛下,秋阁老到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

  秋铮迈步而入。

  他年过五旬,身形清瘦,穿一身深青色阁臣常服,腰系玉带,步履沉稳。

  进到御前,他整了整衣袖,躬身行礼:

  “臣秋铮,叩见陛下。”

  “平身。”

  赵延抬了抬手。

  秋铮直起身,垂手而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等着皇帝开口。

  赵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江南的事,你知道了吧?”

  “臣已知晓。”

  秋铮声音平稳。

  “漕工暴乱,波及金宁、吴会两府。据报,已有数十处货栈仓库被焚,死伤尚未统计。”

  “你怎么看?”

  秋铮略一沉吟。

  “漕工闹事,根在新法推行触及生计。但如此规模暴乱,背后必有人煽动操纵。地方官府处置不力,致使事态失控,当追究失职之责。”

  赵延点了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秋铮面前。

  暮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你即刻动身,去江南。”

  秋铮抬头:

  “臣遵旨。”

  “带两千京营精锐。”

  赵延继续道。

  “到了地方,先稳住局面。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要手软。”

  秋铮眼神微动。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躬身道:

  “臣明白。”

  赵延顿了顿:

  “查清楚背后是谁在搅弄风云。漕工闹事可以理解,但闹到这个地步,若说无人指使,朕不信。”

  秋铮沉默片刻。

  “陛下怀疑……”

  赵延打断他:

  “朕谁也不怀疑。”

  “朕只要真相。”

  秋铮躬身行礼,转身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延重新坐回椅中,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宫墙的轮廓隐入夜色,只有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晃。

  赵延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门外,陈恩的声音又响起来:“陛下,该用膳了。”

  “端进来吧。”

  赵延睁开眼。

  烛火已经点起,暖黄的光铺满御书房。

  太监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在旁边的圆桌上摆开。

  赵延走过去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陈恩。”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陈恩一愣,随即低下头:

  “陛下圣明,所做皆为社稷。”

  赵延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

  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烛光下泛着腻人的光。

  急吗?

  也许吧。

  但他没有时间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赵延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仪式。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晃动的阴影。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冲进来,脸色煞白: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

  赵延筷子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内侍手里捧着的信筒。

  筒身是红色的,封口处盖着江南布政司的印。

  “拿过来。”

  内侍膝行上前,双手呈上。

  赵延接过信筒,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急报。

  纸是特制的加急用纸,薄而韧,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

  他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砰!”

  赵延一掌拍在桌上。

  碗碟震得跳起来,汤洒了一地。

  “混账!一群混账!”

  陈恩和太监们慌忙跪下。

  赵延握着急报的手在发抖。

  纸被攥得皱成一团,墨字从指缝里露出来,依稀可见“漕工冲撞府衙”“死伤逾百”这些字眼。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平静。

  但那平静底下,是冰冷的怒火,像深冬的寒冰,冻得人骨髓发疼。

  “传旨。”

  赵延开口,声音很轻。

  “让秋铮连夜出发。告诉他,到了江南,不必请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陈恩叩首:

  “奴才遵旨。”

  赵延挥了挥手。

  太监们慌忙收拾了碗碟,退出御书房。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那封急报还攥在手里。

  他慢慢展开,重新看了一遍。

  死伤逾百。

  府衙被冲撞。

  漕工聚众数万,已失控。

  赵延放下急报,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赵楷离京时的样子,那孩子眼神真诚,满怀着要干一番大事的热忱。

  还有赵柏,聪明,机敏,但也骄傲。

  现在呢?

  现在江南乱了。

  乱成一锅粥。

  赵延闭上眼,手指按着太阳穴。

  那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打。

  门外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色浓得化不开,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只有宫墙上的风灯在风里摇晃,像鬼火一样。

  “陛下。”

  陈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

  “秋阁老已点齐兵马,准备出发了。临走前,想再听陛下吩咐。”

  赵延沉默片刻。

  “告诉他,朕只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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