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抛下了一切,妻儿、家族、地位……

  那些我曾经以为最重要的东西,在缘一面前轻如鸿毛。

  我加入了他所在的鬼杀队,踏上了和他一样的猎鬼人之路。

  缘一把剑技和呼吸法传授给每一个人。

  他耐心地教,细致地讲,从不藏私。

  可没有人能到达他的境界,一个都没有。

  后来他根据每个人的特性改变呼吸法,并加以指导。

  于是日之呼吸接连出现了许多衍生呼吸法。

  水、炎、岩、风、雷……各种呼吸法相继诞生,有斑纹的人变多了,猎鬼人的战力也逐渐提升。

  没多久,我身上也出现了和缘一相似的斑纹。

  可到最后,我还是不会使用日之呼吸。

  我能够使用的是日之呼吸的衍生呼吸。

  它被取名为月之呼吸。

  月之呼吸……多讽刺的名字!

  日与月,光和影。

  缘一是太阳,光芒万丈,普照万物。

  我只能做月亮,借着他的光才能发亮。

  即便学会了呼吸法,我和他之间依旧隔着那道无法跨越的绝壁。

  我不甘心。

  我日复一日地练习,一遍遍地打磨剑技。

  我想,如果我持续锻炼,总有一天能追上他。

  总有一天,我能站在和他同样的高度,以同样的姿态俯瞰这个世界。

  当这份不甘心还在折磨我的时候,出现斑纹的人开始接连死去。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死的时候都很年轻,不过二十左右。

  有人死在任务途中,有人死在训练场,有人死在被窝里。

  那时我们明白,斑纹会提前透支寿命,全盛期很快就会结束,死亡如期降临。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未来可言,没有时间让我继续磨炼。

  我想追上缘一。

  可我的生命却已所剩无几。

  就在此时,我遭遇了鬼的始祖,鬼舞辻无惨。

  他站在我面前,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穿了我所有的欲望和不甘。

  “变成鬼,你就可以拥有无限的时间。”

  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

  他想让掌握了呼吸法的剑士变成鬼,而我想磨练剑技,想要有无限的时间来磨炼自己,想要追上那遥不可及的身影。

  我们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我打心底觉得道路开阔了,从所有的限制中获得解放。

  寿命、体力、时间……

  那些束缚着我的东西都将不复存在。

  于是我砍下了当时鬼杀队主公的脑袋。

  我提着那颗头颅,投靠了无惨,饮下了他的血。

  越是强悍的剑士,化身为鬼所需的时间就越长。

  我用了整整三天才完成那场蜕变。

  等我再次睁开眼,我已经不是继国岩胜。

  我是黑死牟,是后来的上弦之壹!

  一开始变成鬼,我并非六眼,而是我自己刻意为之。

  我总觉得那张和缘一相似的脸让我毫无威严,让我厌恶。

  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不想再提醒自己,我永远只是他的影子。

  所以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六只眼睛,面目狰狞。

  这样的我,应该不会再和他相像了吧。

  无惨大人对我很满意。

  我的实力在成为鬼后暴涨,月呼也因为鬼的体质而变得更强。

  可我依旧不满足。

  因为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依旧不是缘一的对手。

  那个如太阳一般的男人,即便只是人类,也能轻易将我斩杀。

  我一直在躲着他。

  不是畏惧,而是……我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即便变成了鬼,即便拥有了无限的时间,我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直到那个红月之夜。

  我在郊外偶然经过一座七重塔。

  月光把塔身照得惨白,夜风穿过塔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本打算离开,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塔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老了,白发苍苍,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像是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的弟弟…继国缘一。

  我们已经六十年没有相见了。

  我以为他早就死了,以为那个困扰了我一生的太阳终于落山了。

  可他还活着,以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活到了八十余岁。

  “真是可怜啊,哥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垂暮之人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那双清澈到令人恐惧的眼睛依旧没变。

  他流泪了。

  我看着他的眼泪,忽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六十年不曾在我面前流露过任何感情,让我反感的弟弟,头一次涌现情绪。

  他叫我哥哥,他说我可怜,他在怜悯我。

  我没有愤怒,我只是困惑,困惑于自己的动摇。

  为什么看到他流泪,我胸口会发闷。

  为什么听到他叫哥哥,我的手会发抖。

  我不明白。

  我拔出刀,准备杀掉眼前这个过了全盛时期的老人。

  只要杀了他,只要这个困扰了我一生的太阳彻底熄灭,我就自由了。

  我再也不用追逐他的背影,再也不用活在他的光芒之下。

  可当他做出备战姿势的那一刻,我的所有情绪在瞬间消失。

  那种压迫感。

  那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姿势毫无破绽,每一个关节的角度,每一寸肌肉的张力,都精准到令人绝望。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高山,无法逾越!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却没有带走他的力量。

  “接招。”

  他说,然后挥刀。

  我只看到一道光。

  那道光划破夜空,直奔我的脖颈而来。

  我来不及防守,甚至来不及反应。

  刀锋切开了我的皮肉,斩断了我的颈椎。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的速度,他的力量和全盛时期并无二致。

  这个男人,这个八十余岁的老人依旧能挥出和年轻时一样的刀!

  我痛恨着。

  我相信只要他挥出下一刀,我的头颅就会落地。

  我的内心充满了焦虑和挫败感。

  我变成鬼,拥有了无限的时间,可在他面前,我依旧什么也不是。

  可他再也没有挥出下一刀。

  他就那么站着,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一动不动。

  夜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安详。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

  他就这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站姿挥刀,直至最后一刻。

  继国缘一!

  他不仅连世间常理都能超越,最后还寿终正寝。

  他以人类的身份活到了八十余岁。

  他以人类的身份,击败了变成鬼的我。

  他以人类的身份,让我连赢他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愤怒将我吞噬。

  我挥刀,腰斩了他的尸体,鲜血和内脏散落一地。

  我还是不解恨,想把他撕成碎片,想把他从这个世上彻底抹去。

  可我忽然停住了。

  他的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笛子,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那支笛子已经很旧了,表面已斑驳,被人仔细地包裹着,贴在胸口。

  那是我送给他的笛子。

  我五岁那年,亲手削给他的笛子。

  那支只能吹出走调笛声的破笛子。

  缘一把它带在身上,带了七十多年。

  他珍视着它。

  从我把它送给他那一刻,他就一直珍视着它。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两截断掉的笛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止不住的。

  我伸手去摸,指尖沾上液体。

  是眼泪……

  我哭了。

  我有多久没哭过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我不记得了。

  此刻的我跪在缘一的尸体前,情绪完全控制不住。

  我想起他小时候抱着笛子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会好好珍惜”时的表情,想起他把笛子放进怀里的动作。

  缘一,缘一,缘一……

  我一直以为你什么都比我强,可你没有扔掉这支笛子。

  这支我亲手削的,歪歪扭扭,连声音都吹不准的笛子。

  你把它带在身上,带了这么久。

  为什么?

  你明明什么都有。

  你有天赋,有实力,有所有人的仰望和追随。

  你什么都不缺。

  可你为什么还留着这支破笛子?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缘一已经死了,永远地死了。

  我再也没有机会问他这个问题,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他叫我哥哥,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对我露出那样干净的笑容。

  我把那两截断掉的笛子捡起来,放进怀里。

  自此以后,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缘一死后,我将缘一曾经传授过日之呼吸的剑士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那些呼吸法和剑技,随着那些人的死亡而失传。

  可我不在乎。

  缘一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阻挡我。

  没有人能让我承认失败!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份执念在我心中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我继续磨练剑技,继续变强。

  月呼在我手中被推演到极致,剑型越来越多,威力越来越强。

  我成了无惨大人麾下的最强恶鬼!

  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上弦之壹·黑死牟!

  可我知道,我永远无法超越那个男人。

  他已经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在了他最强大的时刻。

  我连他衰老时,将他击败的机会都没有。

  他留给我的只有两截断掉的笛子,和一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直至今日。

  无限城中,我遇到了那个人。

  安井亮介。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浴血,身上的伤口多的说不清。

  可他握着刀的手依旧稳,眼中的战意依旧炽烈。

  他身后的那两名少年,我的后裔,正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雷之呼吸很强,令人心悸。

  那诡异的赫刀,那灼烧灵魂的高温,那无法愈合的伤口……和缘一如出一辙。

  可他不如缘一,远远不如!

  缘一的刀更快,更狠,更精准。

  缘一的呼吸更绵长,更稳定,更可怕。

  缘一站在那里,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安井亮介还是碾压了我。

  他的刀贯穿了我的身体,赫刀撕扯着我的每一寸血肉。

  我的生机在流逝,我的力量在消散。

  我拼尽全力,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缘一……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未来吗?

  你说天赋远在你我之上的婴儿,说不定此刻就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某处。

  你说他们最终也能抵达你我这样的境界,无需多虑。

  你说只需顺其自然,等待人生落幕的那天到来便可。

  你说这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个人。

  他确实不如你,可他击败了我。

  缘一,我到底为什么而诞生于世?

  告诉我啊,缘一!

  没有人回答我。

  缘一已经死了,死了几百年。

  再也没有人叫我哥哥,再没有人对我露出那样干净的笑容。

  我的身体在崩解,血肉化作飞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伸手探入怀中,触到了那两截断掉的笛子。

  缘一,你说得对。

  你我只是人类漫长历史中的过客而已,我们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可我连过客都算不上。

  我只是一个永远追不上弟弟的哥哥罢了。

  我破碎的衣物落在地上,旁边是两截断裂的笛子,再也没有人把它们捡起来。

  烈火焚烧着我的灵魂,随我踏入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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