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治……

  没错,我叫狛治不是什么猗窝座。

  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母亲还活着。

  她抱着我,笑着说这个名字很好听,希望我长大后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可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像正常人。

  母亲说我落地的时候嘴里已经长出了牙齿。

  两颗,下排,白生生的。

  接生的婆婆吓了一跳。

  “鬼啊——”

  她尖叫着,脸色煞白,抱着我的手都在抖。

  母亲没有怕。

  她把我从婆婆手里抢过,紧紧搂在怀里,说我不管长什么样都是她的孩子。

  可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母亲那样。

  “鬼之子”的称呼很快就传遍了村子。

  大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小孩们远远躲着我,没有人愿意跟我玩。

  习惯了孤独的我对此并不在意。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一直咳嗽,整个屋子都能听到他肺里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撕裂。

  大夫说父亲的病很重,需要吃药,需要静养,需要好好调理。

  可我们家没有钱。

  母亲死后,家里就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病得下不了床,家里没有任何收入来源,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哪还有钱买药。

  我第一次偷钱是在六岁。

  那天我路过镇上的集市,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从怀里掏出袋钱买了几个饭团,随手把剩下的钱塞进袖子。

  他的袋钱鼓鼓囊囊。

  我站在他身后盯着看了很久。

  我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里蹦出来,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能偷,偷东西是不对的。

  另一个说父亲病了,没钱他就会死。

  父亲的咳嗽声在我耳边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肺。

  我把手伸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偷东西。

  我成功了。

  那个男人没有发现我,我攥着袋钱跑回家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腿软得站不稳。

  我把钱藏在枕头底下,过了整整一天才敢拿出来。

  我去药铺买药熬给父亲喝。

  父亲问我钱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捡的。

  他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停过手。

  偷窃这种事,一次会害怕,两次会紧张,三次会习惯。

  到了后来,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世界本就不公平。

  有人穿暖吃饱,兜里揣着花不完的钱,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

  有人病得下不了床,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等死。

  我只是从那些人手里拿走了一点而已。

  一点就够了,够给父亲买药,够我们活下去就行。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的理由就对我网开一面。

  我第一次被抓是在七岁。

  一个被我偷了钱的男人当场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在地上,用脚踹我的头。

  我没有哭。

  父亲说过,男人不能哭。

  那是我第一次挨打,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打是这样的感觉。

  疼,真的很疼。

  可比疼痛更让我难受的是那个男人骂我的话。

  “小偷!贱种!鬼之子!你爹妈是怎么教你的!”

  他骂我什么都行,但不能骂我爹妈。

  母亲已经死了,父亲病在床上,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是我,是我偷了东西。

  我格外恼火,把那个人揍了一顿。

  后来官府的人把我制服,送到衙门。

  那天我挨了板子,关了两天。

  我回到家,父亲问我去哪了,我说在外面玩。

  他什么都知道,却没有再问,只是眼神心疼的厉害。

  八岁,九岁,十岁……

  我每年都会被抓,每年都会挨打,每年都会在衙门里受刑。

  板子打在屁股上,棍子敲在背上,那种疼痛从皮肉一直渗进骨头,好几天都消不掉。

  可我不在乎。

  疼就疼了反正会好的。

  只要还能站起来,我就会继续偷。

  父亲还在等我买药。

  十一岁那年,我栽了个大的。

  那次我偷了一个武士的钱包。

  他察觉到了,一刀砍过来。

  他没有追到我,却查到了我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衙门的人找上门。

  我被押到大堂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顶是奉行大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狛治,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犯案了。”

  奉行没有看我,翻着桌上的案卷,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我的罪行。

  每个月都有,从未间断。

  “按律,当斩双手。”

  奉行顿了顿,抬眼看我。

  “念你年幼,打五十大板,双手刺青,若是再犯,便砍了你的双手!”

  我没有说话,行刑的时候没有喊,也没有哭。

  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背上,皮肉被打得稀烂,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汇成一小滩。

  旁边行刑的差役打到最后都累了。

  他们喘着气,看我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五十板打完,我还能自己站起来。

  奉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行刑结束后,差役按住我的手,在我胳膊上刺了刺青。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些刺青是扒窃罪的印记,是耻辱的烙印,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我看着新增的刺青忽然笑了,声音越来越大。

  奉行皱眉,问我笑什么。

  我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咧开。

  “放心大胆的砍吧!”

  “就算没了双手我还有脚,一样能偷!”

  “下次我不会被你们抓到了!”

  大堂安静了。

  奉行的眼神变了,愤怒,失望,还有无奈。

  “成年人就算受刑过后也会昏厥,你根本不是人,是鬼!”

  “毕竟我出生就长着牙齿,我就是鬼!鬼很适合我!”

  我笑着反驳。

  奉行没再争辩,挥了挥手,让人把我拖了出去。

  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

  我不在乎任何人怎么看我。

  我只要父亲活着。

  可当我回到家时屋里没有咳嗽声,安静的像一座坟。

  我冲进去,看到父亲吊死在了屋里。

  他死了。

  长期被病痛折磨,他全身瘦成皮包骨,像一棵枯树摇摇晃晃……

  矮桌上放着一封信,是父亲留给我的。

  我把信拿起来,手在抖。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那是泪的痕迹。

  “狛治,我的孩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父亲太没用了,什么都给不了你,还让你为了我去做那些事。”

  “那些钱我知道是怎么来的。”

  “我一直都知道。”

  “可我不敢问,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揭穿了你,我该用什么脸面面对你。”

  “你才十一岁啊,你应该和别的孩子一样去玩,去闹,去笑。”

  “可你没有。”

  “你在为了我偷东西,为了我挨打,为了我受刑。”

  “我看着你手上的刺青,心像刀剜一样疼。”

  “狛治,停下吧。”

  “不要再偷了。”

  “不要再为了我这样的人毁了自己。”

  “你是一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是父亲拖累了你。”

  “如果没有我,你一定可以活得更好。”

  “如果没有我,你一定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让父亲走吧。”

  “答应我,从今以后堂堂正正地活着。”

  “不要再犯罪,不要再伤害自己。”

  “你可以的,狛治。”

  “你一定可以的。”

  “对不起,还有……”

  “父亲爱你。”

  ……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

  他很平静,嘴角带着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偷钱挨打受刑,就是为了让他活着。

  可他死了。

  他用死来告诉我不要再偷了。

  他用死来告诉我,他不想拖累我。

  可我想被他拖累啊。

  我愿意被他拖累啊。

  他是我的父亲,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如果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穷人难道连活下去都不被允许吗?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哭不出来,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喘不过气,烧得我想把这个世界撕碎!

  为什么?

  为什么穷人就要生病!

  为什么生病了没有钱治!

  为什么买药要那么多钱!

  为什么我偷了那么多钱还是不够!

  为什么他要死!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一天,十一岁的狛治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憎恨世界的人。

  之后我更加肆无忌惮,被判了流放之刑。

  江户容不下我,我也没有回头。

  这个城市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十五岁那年,我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身上没钱,没有吃的,没有地方住。

  我蹲在桥洞里,看着河面上飘过的落叶,觉得活着真他妈没意思。

  隔日,

  我路过巷子的时候,看到好几个人在围殴一个少年。

  少年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我不想管闲事。

  可那几个人打完之后从我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撞了我一下,回头瞪我。

  “看什么看,臭乞丐!”

  我没有说话。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

  “聋了?问你说话呢!”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我一拳把那个人的鼻梁打断,然后冲上去像疯了一样。

  七个人,全都是成年人,有的比我高一个头,有的比我壮一圈。

  可他们打不过我。

  我从六岁开始挨打,打架,经验丰富。

  骨头哪里最脆,打哪里最疼,怎么打能让一个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这些事,我比谁都清楚。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七个人已经全部躺在地上,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肋骨,有的满脸是血。

  我站在巷子里喘气,拳头破了皮。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你强,你就站着。

  你弱,你就躺着。

  我擦掉手上的血,正准备离开。

  “喔——真是让人吃惊。”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我转头,看到一个中年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道服,长相普通,胡子拉碴,笑容温和。

  “我听说他们在街上想杀一个孩子,但你居然徒手就把他们全打倒了。”

  “你很有潜力啊!”

  “赤手空拳就打败了大人!”

  我没有理他,转身就走。

  “等一下。”

  他快步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想来我的道场吗?我还没有学生。”

  “闭嘴!”

  我怒吼:“再啰嗦我杀了你啊!”

  他不以为意,看着我的双臂,目光落在那些刺青上。

  “那些纹身意味着你是罪犯,你被放逐出原本的地方了吗?”

  “那又怎样!与你无关!”

  我攥紧拳头,想打烂他那张笑脸。

  谁知道他竟摆开架势,继续笑道。

  “恩恩,看来是时候让你改过自新了!”

  “去死吧!碍事的家伙!”

  我朝他冲了过去。

  他微微侧身,一拳打到我肚子上。

  一拳,只有一拳。

  我的身体弯成虾米,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紧接着,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不断落在我身上。

  我被打倒了,昏厥过去,输的彻底。

  无奈之下,我醒来后只能跟这个奇怪的男人走。

  “哇,你真够硬气啊!”

  他很是感慨,不停的自说自话。

  “尽管挨了打,可你不到一小时就醒了。”

  “我叫庆藏,经营着一家道场,传授名为素流的格斗术。”

  “我没有学生,所以就做杂工为生。”

  庆藏在前面自言自语的介绍,我跟在他后面打量道场。

  道场不大,很干净,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长着青苔。

  “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照顾我生病的女儿。”

  庆藏毫不在意的继续开口。

  “我有工作要处理,所以就把她交给你了。”

  “我的妻子在照顾她时感到精疲力尽,最终投河自尽。”

  “看来照顾病人真是一项辛苦的工作。”

  庆藏在廊下停住,挠着头。

  “关键还是我不太擅长这方面,帮不上忙。”

  “……”

  看着他乐观的模样,我微微皱眉。

  “你确定要让我这样的罪犯单独照顾你女儿?”

  “少年!我刚才改造了你,所以没事!”

  庆藏说完,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我很困惑,也不理解。

  这个人哪来的自信啊!

  庆藏没再说话,只是拉开阁门。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恋雪。

  当时的她坐在床上看书,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连走路都很吃力。

  她捂着嘴巴咳嗽,羞怯的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很漂亮,像冬天里的雪花。

  恋雪的状况让我想起了父亲。

  “嘿咻!”

  庆藏坐在恋雪面前。

  “好些了吗?”

  “恩……”

  “脸色是比之前好点了。”

  “恩。”

  恋雪点头,看向了我。

  “哦,这家伙啊!”

  庆藏笑着说:“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被这对父女看的有些不自在。

  “别愣着。”

  庆藏上前将我推到恋雪面前让我坐下,随后便走了。

  “试着在我回来之前问出来吧。”

  现场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生病的女孩说话,索性撇开目光,不去看她。

  “那个……”

  恋雪先开口了,带着关切:“你的脸…你受伤了,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我们开始简单的交谈。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是我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而已。

  我一定会帮你…保护你……

  我的生活充满了破灭的承诺,这很滑稽。

  从那天起我仿佛回到了之前。

  只是照顾的对象从父亲变成了恋雪。

  她的身体很弱,总是说自己是累赘这样的话。

  我不得不每天每晚守在她身边,照顾她的起居。

  她需要喝很多水,所以理所当然,我得把她背到卫生间去。

  我以同样的方式照顾过父亲,所以早就习惯。

  闲暇之时我会跟着庆藏师傅训练,随后靠在门前扔沙包。

  一个,两个,三个……

  师傅不只是教我武术,还教我做人。

  他教我烧水做饭,打扫院子。

  他教我识字读书,写自己的名字。

  他教我和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教我对帮助自己的人说谢谢,教我做错事要说对不起。

  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

  父亲病在床上,没有精力教我。

  街上的大人看到我就躲,没有人愿意靠近我。

  那些和我一样流浪的孩子只知道怎么抢吃的,怎么活下来。

  没有人告诉我,原来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

  师傅不一样。

  他对我很放心。

  他把家里所有的钥匙都给了我,把存钱的地方告诉我。

  “你不怕我把钱偷走?”我问。

  “你去偷啊……”

  师傅一如既往的笑着。

  “你要是偷了我就当养了只野猫,野猫吃饱了就跑,可你跑了还能去哪?”

  “……”

  他说得对。

  我无处可去。

  这里是唯一愿意收留我的地方。

  也唯有庆藏师傅和恋雪把我当人看。

  除了父母之外,就是他们。

  除了这些,照顾恋雪也不是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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