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刚漫过舌尖,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近些时日公务繁杂如麻,竟让他全然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他前后派遣了田九五和严护卫前去安平县,刘芳也跟着一同随行,三人都去了那大齐边陲最偏远的那个小县城。

  “为何至今既收不到任何消息,也不见人返程?”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人都困在那边了?”

  “也罢,等明年开春,便把沐儿调到离都城近些的县城吧,这般一来,书信往来也能方便许多。”

  “真是岂有此理!三个人,竟没有一个想着寄封书信回来!”

  想到这里,刘明的面色愈发难看。

  不过他也心中清楚,信差向来单人单马传递信笺,沿途可在各驿站更换马匹,寻常送信的时日不过是正常赶路的一半,若是加急护送,更是只需三成时间便能抵达。

  如此看来,迟迟未收到信笺,或许反倒是传递着一切安好的信号。

  思绪稍缓,他的心思便又落回了如何弹劾太守与大司马大将军的问题上。

  十月末,寒风渐起,凛冽刺骨。

  进入十月下旬后,平阳郡的冷意一日甚过一日,枝头枯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萧瑟摇晃,萧萧寒风卷着沙尘掠过官道,让人不由得缩紧脖颈。

  明明月中时还偶有回暖的暖意,如今却是彻骨的寒凉,百姓们早已纷纷换上了厚重的冬衣。

  林平和王金石正在路上日夜兼程,几乎不作任何停留。

  二人心中都揣着同一个念头,必须抓紧办完手中的事,才能赶在第一场大雪降临前返回大荒村。

  安平县地处边陲,冬日天气向来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便可能大雪纷飞,若是被暴雪封在路上,只能等到官路积雪清理干净后才能继续前行,届时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

  车队从平阳郡城的北门缓缓驶入,一路目标明确,径直朝着王记酒肆而去。

  虽是早已过了饭点,但酒肆里依旧宾客满堂,喧闹的谈笑声夹杂着碗筷碰撞声,透着几分热闹。

  “哈!”

  “喝!”

  酒肆后院,一声声整齐有力的呐喊时不时响起。

  身形挺拔如松的马九山背负双手,在几十个徒弟中间缓步穿行,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众人练武的姿态。

  王金石受李逸点拨启发,在半年前正式成立了长风镖局,主营押送生意或是为有远途出行需求的商户提供沿途保护,或是直接代为运送货物。

  这在当下,算得上是极具概念性的新兴产业,应着市场需求而生,一出现便颇受关注。

  如今,王金石手下已积累了几位固定客户,比如安平县的三才药铺。

  三才药铺主营药材收售,常年需要大批量运输药材,往来于安平县与郡城之间。

  那些常年有远行需求的大商人,固然会养一批专属的手下,用起来方便顺手,但长期供养这般多人马,亦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而李逸传递给王金石的核心理念,便是专业二字。

  镖局的镖师,必须是身怀真武艺的武夫。其余随行人员,也需经过系统的武艺训练,绝非乌合之众。

  众人统一身着黑色劲装,佩戴相同制式的武器,这般一行人走在路上,即便是山匪土匪,在动手之前也得掂量掂量,不敢轻易贸然行事。

  起初,只是有商户在王记酒肆吃饭时,无意间提起自己有一批价值不菲的货物要送往郡城,奈何路途遥远,心中着实担忧遭遇劫匪,丢了货物损失钱财还是小事,一个不小心,恐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王金石听闻后,当即向那位商户引荐了自己的镖局,还特意带他去后院参观了负责走镖押送的手下,商户亲眼见到众人挥拳踢腿,气势十足的练武模样,当即认定这镖局可靠至极,二人一番商议谈妥价格后,王金石的押送买卖便这般顺理成章地开了头。

  之后无需他刻意宣传,总会有些商户主动上门询问。

  也正因如此,马九山和于松手下的徒弟,从最初每人二十个增至如今每人三十个。

  若是还想扩充人手,便需要寻找更多合适的武夫来做镖师。

  要求也简单直接,一是要有真才实学的武艺,二是品行必须端正可靠。

  “开门!”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当即有两个靠近门口的青年快步跑过去,吱呀一声拉开了大门。

  “东家回来了!”

  “三爷回来了!”

  见到来人正是分别多日的王金石和林平,二人连忙热情地招呼一声,顺势将大门拉得更开,马车相继缓缓驶入院子中。

  “哎呀,这风可真不小!尘土飞扬的,看样子是要变天了!”

  王金石从马车上下来,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语气中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

  “走,大家都进屋里吃口热乎的面条暖暖身子!”

  王金石说着,便带头往前院的酒肆走去。

  推开分隔前后院的木门,就见工棚下林婉正带着林平的几个小兄弟忙碌着。

  有的在磨面,有的在蒸馒头、包包子,而林婉身前摆着石磨和木桶,看模样竟是在制作豆腐。

  见到林平和王金石进院,林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欣喜,当即惊喜地惊呼出声:

  “哥!义兄!你们回来啦!”

  王金石笑呵呵地打趣道:“婉儿妹子又在忙活呢,还真是勤快,这般秀外慧中的姑娘,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有福气喽!”

  林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王金石带着众人从后门进入酒肆,林平则是快步朝着旁边的屋子走去,刚走到门口,正好撞见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林母。

  “平儿回来了!这又去了这么些日子,定是累坏了吧?”

  林母看着儿子,眼中透着心疼。

  林平虽是胡子拉碴,面容带着几分旅途的憔悴,但眼神却是格外明亮有神。

  “娘,我没事,早就习惯了。”

  “我先换身衣服,随后就得赶紧赶路去都吏大人那边。”

  林母点点头,以前林平也总是这般,即便如今做了买卖赚了不少钱,也从未耽误过官家的差事。

  林平匆匆洗脸刮面,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便即刻出门。

  他要先去找都吏大人周之栋,再与周之栋一同前往郡守府面见郡守大人。

  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绝非一个没有实权的都吏所能承受,即便连郡守大人,恐怕也难以独自担责,为了防止郡守大人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太过震惊,林平才想着拉上周之栋一同前往。

  巧的是,周之栋也刚从其他县城返回不久,他早有预感林平近日便会离开,故而已经提前找好了一个新的护从。

  此刻的林平,虽说换了干净衣服,洗去了风尘,但脸上的疲惫之色依旧难以掩饰。

  他说话的语气和眼神,都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周之栋一看便知定是出了大事,否则林平绝不会特意拉着他一同去面见郡守大人。

  有周之栋同行,二人进入郡守府衙后无需通传,便径直朝着郡守孙浩然处理公务的内堂走去。

  行至半途,正好遇上萧长吏从内堂中走出,看他神色,想必是刚向郡守大人汇报完工作。

  周之栋与萧长吏同时拱手行礼。

  “周都吏。”

  “萧长吏。”

  林平则是以更为谦卑的姿态躬身行礼:

  “见过萧大人。”

  萧长吏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淡淡说道:

  “正好内堂中暂无他人,你们二人进去吧,我便先回去了。”

  他与周之栋关系平平,平日里本就没什么往来,在官场上,二人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竞争关系。

  来到内堂门口,周之栋朗声说道:

  “下官周之栋,求见大人。”

  即便他是郡守孙浩然的亲信,也始终恪守着应有的礼数。

  “进来吧!”内堂中传来孙浩然略带疲惫的声音。

  周之栋转头看了林平一眼,二人先后迈步走入房间。

  周之栋正要行礼,孙浩然便已然抬手打断:

  “哎呀!行了行了,不必多礼,直接说正事吧,今日公务繁多,忙得我腰酸背痛。”

  他目光转向林平:

  “林平也回来了?安平县今年征收的税粮情况如何?去年他们可是在所有县城中垫底的。”

  林平连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记录纸张,双手奉上。

  孙浩然接过纸张细细查看,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意,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总算是没有再垫底了。”

  得益于大荒村的带动,安平县今年的税粮成绩跃居各县城中游水平。

  孙浩然的心已在暗暗期待,待明年安平县全面推行新的耕种之法后,全县的税粮征收结果将会何等喜人,拔得头筹已是必然,只是不知会比第二名高出多少。

  孙浩然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平身上,见他虽衣着干净整洁,但面色终究算不上好。

  算算时间,林平这一来一回还不到一个月,期间还要算上在安平县陪伴倩柔的时日,这般赶路,定然是没怎么好好休息。

  虽说林平与倩柔没有名分,但无法否认这小子就是他孙浩然的女婿。

  “一路辛苦,注意点身体,好好休息几日吧。”孙浩然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林平连忙躬身行礼:“谢大人关心。”

  孙浩然转而看向周之栋:“你今日前来,又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昨日周之栋才刚来过县衙,此刻再次前来,孙浩然一时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要紧事。

  不等周之栋开口,林平便已然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是我有要事禀报,此事......有些棘手。”

  见林平神色凝重,孙浩然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收敛,沉声道:

  “说吧!”

  当即,林平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细细说明,核心的冲突,正是李逸与刘沐在安平县街上的那场相遇。

  在林平看来,孙浩然身为郡守又是倩柔的父亲,平日里为官清廉算得上是一位好官,故而此事无需任何隐瞒,如实禀报便是。

  孙浩然与周之栋的神色,随着林平的讲述不断变化,即便是二人平日里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全然绷不住了,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不解。

  “大人,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了......”

  林平说着,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

  “我这里还有一封安平县县令的亲笔信,想来信中所言,也是此事。”

  孙浩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眉头紧紧皱起,面色阴晴不定,心中翻江倒海。

  “嘭!!!”

  猛然间,孙浩然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呵斥:

  “糊涂!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已是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周之栋在一旁默不作声,自然也知此事棘手至极。

  虽说那李逸胆大妄为,无视律法,但那刘沐平日里多行不义,作恶多端,即便没有李逸出手,早晚也会栽在别人手中,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杀朝廷命官,勾结乱军,斩杀秦州卫与州牧府轻骑,这诸多罪行叠加在一起,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那李逸砍的!”孙浩然怒气冲冲地说道。

  “陛下才刚稳固根基,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刘明绝不会放过他,秦州司马也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是陷入必死之局了!到时候整个大荒村都要被踏平,倩柔她......”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也要因此平白受牵连,孙浩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平缓缓收起谦卑的姿态,挺直了脊背,声音之中没有半分犹豫:

  “郡守大人,此事若是换做是我,结果也会一模一样!”

  林平的语气很坚定:

  “若是那刘沐看中的是倩柔,难道我就要将她双手奉上吗?”

  “为何像他这般作恶多端的人,还能安稳做官?他糟蹋祸害了那么多人,却始终没有人能够制止他!单单是在安平县,因他而死的女子就不下十个!”

  “民不与官斗,难道就只能束手待毙吗?”

  “所以,即便明知是以卵击石,为了保护家人,我也会不顾一切!”

  孙浩然心中暗暗赞许林平此刻所展现出的硬气,但作为一方郡守,李逸这般大逆不道的行为,也必须依法查办。

  至于李逸为何会与刘沐起冲突,并非他优先考虑之事,斩杀朝廷官员,勾结乱军,这些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

  作为一位父亲,若是自己的女儿被人当街调戏,掳走侮辱清白,而夫家却胆小怯懦不管不顾,甚至阿谀奉承主动送上,这般行径在他眼中同样是死罪!

  无非是看当事人选择做一个好夫君,好儿子,好父亲,还是做一个恪守律法的好百姓罢了。

  这般一想,孙浩然心中的怒气渐渐平息,反倒觉得李逸的做法与林平的看法并无不妥,甚至颇为赞许。

  若是此事只关乎李逸一人,他或许还能更为客观公正,但此事牵扯到倩柔与林平,他便不得不站在李逸的角度,去思考当时他所面临的抉择。

  谁都没有错,要说错,真正的祸源便是那个刘沐。

  可刘沐身后有当朝左相这座大靠山,为官之道,并非仅仅做到清正廉明便是最好,过刚易折,懂得变通,才能拥有更多为百姓谋福祉的机会。

  孙浩然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

  林平缓缓退后一步,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林平首先多谢郡守大人与周都吏二位大人往日的照料,过几日,我便会离开郡城,带着家人前往大荒村,与义兄李逸共进退!”

  “若是大荒村当真守不住,我们便会随义兄一同退到草原那边。”

  “义兄的其中一位妻妾,便是草原蛮族一个部落的首领妹妹。”

  孙浩然闻言,略一思索,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呵.....你这个义兄,当真是不简单,看来他在做此事之前,便早已想好退路了,若是当真退到了草原那边,左相即便是想动手,也难以使出多大的力气了。”

  孙浩然的目光落在林平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嘱托:

  “林平,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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