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东海含笑望向在场的诸位女眷,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日众位娘子和小姐齐聚在此,我手中恰好有一件稀新奇物,便取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品鉴一番!”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按捺不住,抢先开口笑道:

  “哎呦,于老板这般郑重其事,定然是绝世珍奇的好物件!我们今日可算是有眼福了!”

  “是啊于老板,别再卖关子啦,快拿出来让我们瞧瞧究竟是何物!”

  于东海微微颔首,笑着应道:

  “好!那诸位可得稳住心神,莫被此物惊艳到!”

  说罢,他将那块被细密绸布层层包裹的镜子,递到了萧长吏三房夫人的手中。

  萧家如今局势微妙,此前萧长吏府中突发大变,长子与大房媳妇骤然离世。

  对外的说法,是府中丫鬟下人勾结偷盗,事迹败露后铤而走险,杀害了大房娘子与萧家长子。

  只是这套说辞,城中信服者寥寥无几,萧长吏严令封锁消息,禁止府中下人外传半分,可萧家其余几房终究猜出了些许端倪,不知由哪一房悄然泄露风声,坊间渐渐传出真相,那对母子是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百姓们议论喧嚣一阵后,此事便渐渐被人淡忘。

  但可自那之后,备受冷落的萧府三房骤然风光无两,只因三房幼子自幼聪慧机敏,经历这场大变,萧长吏格外看重子嗣的心性与本事,更是当众明示各房,日后哪个儿子最有出息,便立哪一房为萧府大房,承袭家业。

  “夫人,请您先行品鉴。”

  于东海谦逊抬手,礼让道。

  三房娘子见状,顺势挺直腰背,端起世家主母的端庄仪态,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

  身旁贴身婢女连忙上前,从于东海手中接过物件,轻步送至主子面前,随即小心翼翼地掀开外层绸布。

  周遭一众娘子小姐纷纷围拢上前,个个伸长脖颈,目不转睛地好奇打量。

  绸布褪去,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方打磨得圆润光滑的木柄,表层均匀涂抹虫漆,触感温润细腻,质感不错。

  “这是何物?”

  三房娘子眉眼微抬,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

  于东海唯恐她不知物件妙用,骤然见镜面实景失手将镜子摔落打碎,便提前出声点明:

  “回夫人,此乃镜子,琉璃玻璃镜。”

  “镜子?”

  众人下意识同声重复,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失望。

  镜子乃是寻常闺中物件随处可见,区区一面镜子,何谈稀世奇珍值得这般郑重展示?

  三房娘子也微微蹙起眉头,心底同样有些落空。

  只是眼下众人齐聚,于东海礼数周全郑重相待,她碍于场面,丝毫不敢显露半分异样神色,依旧维持着端庄的气度。

  她抬手握住温润的木柄,缓缓将镜子举起......

  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寒光骤然闪过。

  三房娘子顺势将镜面正对自己面容,身子猛地一颤!手腕下意识发软,险些失手将镜子摔落在地,她双眼骤然睁大,眸中写满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只见镜面澄澈透亮,清晰映照出一张栩栩如生的女子面容,五官轮廓分明立体,眉眼纤毫毕现,一根根眉毛与细密睫毛清晰可数,就连脸颊肌肤的细微肌理,淡浅纹路都展露无遗。

  “这……”

  三房娘子喉头微动,一时失语,全然说不出话来。

  于东海的大房妻子立在一旁陪侍,微微侧身,恰好看清镜面映照的容颜。

  镜中人五官清晰立体,神态逼真,与本人一模一样。

  在场众人皆是大户富户女眷,日日使用面膏和香皂,家中皆配有精致铜镜,可直至此刻对着这方玻璃镜,她们才算是真正看清了自己的真实样貌。

  “这……真的是我?”

  三房娘子抬手轻触自己的脸颊,左右侧头反复对照。

  明明近在眼前看得清晰无比,她却始终不敢相信,指尖轻轻抚过眉峰划过鬓边,眼神有些恍惚。

  “主子!镜中之人与您本人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身旁婢女失声惊呼,满是震撼。

  这一声惊呼,彻底让三房娘子确认,镜中真切映照的便是自己。

  她捧着镜子细细端详许久,心中依旧满是不可思议,长久以来,世人皆以铜镜为尊,早已习惯铜镜的模糊暗沉,以为镜子本就该是那般朦胧模样,直至今日见过这琉璃玻璃镜,她才知晓从前所见皆算不得真实。

  “于老板,你此番带回的,竟是这般绝世奇物!”

  三房娘子心中万般不舍,却也瞥见周遭众人眼巴巴期盼的模样,只得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将镜子递到身旁的于家大房手中。

  于东海大房妻子接过镜子,细细端详良久。

  镜中明明就是自己,可这般清晰真切、分毫毕现的模样,却让她生出几分陌生之感,恍然顿悟,这才是自己最真实的容貌。

  镜子在众人手中依次传递,在场每一位娘子和小姐,都得以第一次这般清晰完整地正视自己的容颜,人人心中激荡难平,无一例外暗自感慨:原来,这便是我真正的模样!

  于东海通过表情看出了众人此刻的心境,他初次使用玻璃镜时,亦是这般震撼不已。

  自那以后,再看寻常铜镜,只觉是粗制滥造不堪入目。

  铜镜画面模糊昏暗,不仅看不清五官细节,连肤色肌理都无从分辨,相较玻璃镜,连千分之一的精妙都不及。

  最终,还是萧府三房娘子率先回过神,开口询问:

  “于老板,不知这琉璃玻璃镜价值几何?”

  女子天性爱美,素来在意容貌身姿,无论姿色优劣,皆对镜梳妆之物情有独钟。

  于东海上前一步,接过众人手中的玻璃镜,在一众期盼的目光中,小心翼翼用绸布重新包裹妥当。

  “玻璃材质极为珍稀难得,此番我返程仓促仅带回两面镜子,眼下暂不对外售卖,还望诸位包涵。”

  众人闻言,眼底皆掠过一抹失望,却也心中了然。

  这般神异奇物,价值定然不菲,寻常人家无力消受,即便是家底丰厚的大户,耗费重金只为购置一面镜子,各家主君也定然会再三斟酌,不会轻易应允。

  萧府三房娘子虽心有遗憾,却极识大体,从容颔首道:

  “此物堪称世间珍奇,价值无量,确实难得。”

  于东海微微一笑,安抚众人道:

  “世间珍奇之物,向来初出之时最为稀少珍贵,待日后这玻璃镜子数量变多,价格自然会回落,届时我定然优先供给诸位娘子和小姐。”

  这番承诺恰到好处,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的失落,让人人面露喜色心中满意。

  唯恐一众女眷心存芥蒂心生不快,于东海再度开口:

  “我此番还带回了不少新奇物件,既然诸位今日齐聚于此,便先请诸位先行品鉴。”

  说罢,他抬手示意下人,抬来两口厚重的实木木箱。

  众人下意识扫过木箱朴素的外观,心中暗自揣测,这般朴素木箱之中定然不会再有太过惊艳的珍奇物件。

  待木箱开启,表层铺垫着厚实柔软的草垫,于东海俯身,从箱中逐一取出各式通透器物,又从另一口木箱中拿出一件件规整精致的瓷器。

  各类瓷器多为茶盏,茶杯,碗盘,质地细腻温润表层光泽莹润,远超寻常粗陶,雅致非凡。

  而琉璃器物则以酒杯和茶杯为主,碗盘数量偏少,还有些造型别致和通透玲珑的花瓶,件件精巧美观,独一无二。

  原本兴致平平的一众女眷,看清这些器物的精致模样后眼眸骤然发亮,脸上再度铺满深深的惊诧。

  “于老板,这些是……?”

  萧府三房娘子顿时来了兴致,目光紧紧锁定眼前的新奇器物。

  不少物件用途她尚能辨认,可这通透澄澈的特殊材质,她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于东海从容介绍道:“这些通透之物皆是玻璃器物,余下这些便是新式细瓷。”

  萧府三房娘子眼前一亮,连忙追问:

  “细瓷?玻璃?莫非这玻璃,便是方才琉璃玻璃镜的相同材质?”

  “正是同种材质。”于东海点头应声。

  “只是将玻璃锻造成镜面的工艺极难,耗时又耗力寻常匠人根本无从着手。”

  萧府三房娘子伸手取过桌上一只琉璃高脚酒盅,凑到眼前细细端详,满心疑惑:

  “这般小巧精致,此物也是用来盛装东西的器皿?”

  “没错,此乃酒杯,专门用来盛装烈酒饮用。”于东海如实答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满脸疑惑、心生不解。

  世人饮酒向来用大碗,即便讲究些的人家也极少用小巧杯盏,这般玲珑小巧的酒盅,怕是连一大口酒都盛不下,用来饮酒未免太过鸡肋,华而不实。

  于东海看穿众人心中所想,他初见这迷你酒盅时也曾心生这般疑惑,直至亲身品尝过烈酒,才深知小杯的妙用,尤其是那神仙醉,烈度惊人入口灼喉。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他依旧心有余悸。

  寻常忘忧酿他尚可一杯下肚,可烈度极高的神仙醉,很容易就喝醉,且次日会头痛欲裂、浑身乏力。

  “我此番带回了正宗烈酒,这些小巧杯盏,便是专门用来浅酌烈酒的器具。”

  众人闻言方才恍然大悟,纷纷点头了然,只是女子大多不喜辛辣烈酒,对此兴致寥寥。

  随后,萧府三房娘子带头询问各类器物售价,玻璃器物价格略高于细瓷,却也在世家女眷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众人各自挑选了一两件心仪物件,片刻之间,于东海取出的货品便少了小半。

  他的定价低廉,并非刻意拉拢情面,而是有意借此机会让玻璃与细瓷器物流入各家,无需刻意宣传,便能凭借精致质感深入人心,悄然打开平阳郡的销路。

  其中茶杯茶盏茶碗数量最多,适配各家日常待客饮茶使用,往来宾客见惯这般新奇雅致的器皿自然会心生好奇,登门问询购买客源便会源源不断。

  售卖之时,于东海特意叮嘱众人,切莫对外泄露入手低价。

  众人瞬间领会其意,知晓这是于东海特意给到的优待,心中纷纷感念这份人情,暗自记在心底。

  当日到访于家的诸位娘子和小姐,皆是心满意足而归。

  所有宾客尽数离去后,于东海的几房妻子纷纷围拢上前,人人心中都惦记着那面惊艳的玻璃镜,却碍于体面不好直接开口讨要。

  于东海看穿众人心思,取出那面唯一的大型梳妆镜,先当众讲明此物珍稀难得价值连城,随后细细思索一番,定下规矩。

  各房轮流使用,每房摆放两日循环更替,如此公允平等无人偏颇,自然不会有人心生怨怼。

  与此同时,他反复叮嘱众人,务必小心呵护谨慎存放,这面梳妆镜仅此一件,绝有仅有,万万不可磕碰损坏。

  次日清晨,于东海早早出门,与城中其余几位合作商户商议货品售卖细则,统一定下各类货品的最低成交价,避免低价内卷、互相扰乱行情。

  屋外大雪依旧纷飞不止,于东海抬头望向暗沉天际,眉头紧紧蹙起,这场大雪自落下后便无半分停歇之势,连绵无尽愈演愈烈。

  郡守府。

  连日暴雪封天,寒意彻骨,郡守府外的街巷空空荡荡,城中百姓尽数闭门缩在家中,躲避刺骨严寒。

  唯有一众穷苦流民,蜷缩在府邸围墙避风处,静静等候郡守府的施粥赈济。

  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官仓持续开仓施粥,耗粮巨量。

  一想到来年依旧要接续赈济百姓,稳定民心,王金源便头疼不已,可他偏偏不敢置之不理,一旦百姓饥寒生乱,仅凭平阳郡为数不多的郡兵,根本无力镇压动乱。

  万般无奈之下,郡守府只能咬牙坚持,每日准时施粥维系城中安稳。

  漫天风雪、天寒地冻,围困城池数月的流民终于尽数散去,这是连日灾荒以来,唯一能让王金源稍稍松一口气的好事。

  他刚从官仓巡查归来,官仓虽尚有存粮,可一想到直至来年秋收前,都要持续耗粮施粥,他心中便无半分松弛,满是重压。

  “官仓重地,万万不可松懈,诸位辛苦坚守!”

  官仓关乎全城民生安稳,至关重要,故而此处不仅有衙役值守,更有郡兵重兵把守,严防偷盗劫掠之事发生。

  王金源再度踏入漫天风雪,抬手紧裹厚重狐裘,拉下保暖的水貂皮帽,抬头望向低空积压的暗沉乌云,眉头愈发紧锁。

  “这大雪,怎的下个没完没了!”

  官仓距郡守府路程极近,故而他选择徒步前行未曾乘车。

  即将从侧门踏入郡守府时,风雪之中一道身影快步朝他奔来,身旁护卫瞬间上前戒备,王金源看清来人身着规整官服,当即抬手示意护卫退下。

  “大人!下官周之栋,拜见大人!”

  王金源驻足打量,此人面生,应当是不起眼的低位闲职官员。

  他本就心绪烦闷,便直截了当开口发问:

  “何事?”

  周之栋郑重拱手,语气满是担忧:

  “大人,大雪连绵不绝,如今平地积雪已然没过膝盖,长此以往这大雪必定酿成雪灾!大人应该提前做些防备”

  王金源瞳孔微凝,皱眉反问:

  “你的意思是雪灾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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