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晏清忙完家务,就去逗孩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家庭一份子。

  他擦干净桌上的酥油茶碗,又顺手把孩子们散落的小玩具归置整齐。

  动作自然又熟稔,仿佛早已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围着他打转。

  他也耐心十足,蹲下身陪着他们咿咿呀呀地玩闹。

  眉眼间满是温和,半点看不出往日在香江豪门里养出的矜贵与疏离。

  这家伙毫无边界感的做法,显然惹恼了降央。

  降央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

  目光冷冽地扫过郑晏清的身影,心底的不耐与戒备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眼里,郑晏清始终是个外人。

  一个不知分寸、妄图靠近苏糖、打乱这里一切安稳的闯入者。

  嘉措要在康巴疗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京都。

  自己刚接了法国的订单,得回京都盯着。

  这小子诡计多端,嘉措又病着。

  指不准自己不在的时候,这小子还真能趁虚而入。

  一点点蚕食苏糖的信任,甚至动摇这个家的根基。

  为了以绝后患,降央决定给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爷子再次施压。

  他太了解老爷子对小儿子的纵容。

  这些年郑家几经波折,身边就这么个全乎的儿子了。

  哪怕老爷子对郑晏清的任性偏执颇有微词,也大多由着他的性子来。

  不过一旦牵涉到家族利益,牵涉到郑家的生死存亡,老爷子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更不会为了一个儿子,赌上整个家族的前途。

  眼下已经是冬季。

  高原上寒风渐紧,草木枯黄,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家里的牛羊都被赶去了背风且水草稍丰的冬季牧场,避免在严寒中冻饿减损。

  帕拉则早早收拾好厚实的衣物,准备前去守牧场。

  毕竟到了这个季节,山林里的猛兽食物匮乏。

  饥寒交迫之下,难免会下山攻击家畜。

  若是没人看守,一年的心血很可能付诸东流。

  嘉措主动提出要跟帕拉一起去守着。

  他不想再整日困在屋子里,对着满室的温暖与牵挂,却只能像个废人一样养着。

  他想靠近风雪,靠近草原,靠自己的力量做点什么,而不是一直被人小心翼翼地护着。

  帕拉有些担忧地看向苏糖,似是征询她的意见。

  嘉措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情绪也不稳定,牧场条件艰苦,他实在放心不下。

  “阿克,既然嘉措想去,那就带上他吧。”

  苏糖语气笃定:“总闷在家里,对他的恢复反而不好,让他出去吹吹风,看看草原,心里或许能舒坦些。”

  帕拉点了点头:“也好,有嘉措陪着我,我也能喘口气,夜里轮流守着,也能多份照应。”

  梅朵连忙进了毡房,手脚麻利地给两人准备好换洗的厚实衣物。

  又装了满满一袋牛肉干、青稞面、砖茶和酥油茶。

  都是高原上最顶饱、最耐放的吃食,足够他们在牧场支撑一段日子。

  苏糖又悄悄把帕拉跟嘉措的水袋灌满灵泉水。

  这泉水温润养人,能慢慢调养身体,也能稳住心绪。

  她还从空间里取出几盒特制的药物,一一交到帕拉手里。

  每种药物上都贴着清晰的药物功效标签。

  有稳定情绪、舒缓心神的,也有治疗跌打挫伤、预防和医治冻疮的。

  都是专为高原环境和嘉措的状况准备的。

  “阿克,嘉措现在依旧受不了刺激,一点点小事都可能让他情绪崩溃,如果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通知我,千万不要瞒着。”

  “放心吧,小糖,我会照顾好嘉措,绝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更不会让他出事。”

  苏糖也暗暗决定,自己会带着孩子们隔三差五去牧场看嘉措。

  给他带些热食,陪他说说话,不让他在寒风凛冽的牧场里觉得孤单。

  两个小家伙像是察觉到嘉措要离开,跌跌撞撞地奔向他。

  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却满是执着。

  诺布手脚更灵活些,走得比塔布稳当。

  可他年纪尚小,除了会含糊叫妈妈,别的话一句也不会说。

  他只用自己最直白的方式挽留嘉措。

  伸出软软的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腿,急得哼哼唧唧,小脑袋蹭来蹭去,口水不知不觉擦了嘉措一裤腿。

  塔布则已经展现出高于同龄人的语言天赋。

  小嘴巴一张一合,奶声奶气地重复着:“不走,不走~”

  稚嫩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软。

  嘉措温柔地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抱起,手臂微微用力,将他们护在怀里。

  他舍不得苏糖,舍不得这两个软糯的小团子,舍不得这里的一切温暖。

  可他知道,自己只呆在家里会彻底废掉,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累赘。

  他得主动走出去,让广袤的天地去稀释他心底沉郁的痛苦。

  让凛冽的寒风容纳他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要快点好起来,要重新挺直腰杆,才不至于成为苏糖的负担,才能好好守护她和孩子们。

  “乖乖在家听话,阿克很快就会回来。

  他挨个亲吻了一下小家伙的额头,留下浅浅的吻痕,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们抱给苏糖跟梅朵。

  随后他转身翻身上马。

  只是他现在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力气与平衡感都大不如前,努力了好几次,才狼狈地坐稳在马背上。

  嘉措的脸上露出些许沮丧。

  曾经骑马驰骋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他最擅长的事,如今却做得如此笨拙狼狈。

  往后要面临的困难,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苏糖顺手把孩子抱给身边的人,快步走到嘉措的面前,轻声道:“嘉措低头。”

  嘉措依言俯身,轻轻贴向她。

  苏糖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踮脚,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声音轻柔却坚定:

  “做得很好,我相信你会越来越好,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嘉措的心里瞬间溢动着一股暖流,所有的沮丧与不安都被这温柔抚平。

  他与苏糖额头相抵,气息交缠,沉声道:“等我回来。”

  “嗯,路上小心。”

  看着两人亲昵相依的模样,就连平时爱吃飞醋的降央,也难得收起了冷意,上前拍了拍嘉措的后背。

  “我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能跟我一起赛马,痛痛快快比一场。”

  “我会的,到时候一定赢过你。”

  “那我拭目以待。”

  站在一旁的郑晏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里又羡慕又酸涩,密密麻麻的情绪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如嘉措一般。

  哪怕满身伤痕,哪怕深陷痛苦,也能被苏糖放在心尖上,得到她全部的温柔与偏爱。

  哪怕经历过再沉重的打击,只要有姐姐相伴,似乎一切都值得。

  不过一想到刚才姐姐很自然地把孩子递给他照看,没有丝毫防备与疏离,他心里又泛起一股甜意。

  这说明姐姐至少是信任他的,没有把他彻底当成外人。

  这份微薄的认可,足以让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感到慰藉。

  只是他唇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扬起,就猝不及防撞进降央眼眸里的冰冷与警告。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白地告诉他:这里没有你的位置,别痴心妄想,趁早离开。

  夜里,高原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毡房,发出呜呜的声响。

  郑晏清正坐在桌边发呆,兜里的大哥大突然急促响起。

  他刚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老爷子震怒又焦急的呵斥:“混账东西,马上滚回来!”

  “爸,我离不开姐姐,我不能走。”

  “你是不是想看着我们郑家死?!”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怒意:“你知不知道,降央已经跟法国布依格家族达成了深度合作,手里握着大量的海外订单,足以盘活一整个产业链!”

  老爷子喘着粗气,把郑家的困境和盘托出。

  这几年郑家固守传统经济模式,早已追不上飞速变化的市场脚步,产业日渐萎缩,亏空越来越大。

  小儿子在大陆打拼的餐饮业虽然勉强崭露头角,营收可观,却依旧补不上郑家巨大的资金窟窿,早已是岌岌可危的状态。

  如果不能从降央手里分到这笔海外订单,得不到资金与渠道的支撑,郑家很快就会资金链断裂,彻底暴雷,几代人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郑晏清全身的血液因为愤怒与不甘而沸腾,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他终于明白降央的用意,这哪里是为了家族利益,分明是拿郑家要挟他,逼他离开苏糖。

  挂掉电话后,他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气冲冲地找到了降央。

  “你故意的!你就是用郑家的生意威胁我爸,逼我离开这里!”

  降央靠在柱边,神色淡漠,嘴角勾起一抹冷嗤: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难道不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郑晏清被他的坦然气得发疯,当即上前,想要揪住降央的衣领讨个说法。

  可他还没靠近,就被降央一脚利落踹开。

  要是以前养尊处优的郑晏清,挨了这么结结实实的一脚,八成要疼得倒地吐血。

  可在康巴这段日子,跟着放牧劳作,风吹日晒,他的身体壮实了不少。

  只是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撑着地面起身,那双发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降央,里面翻涌着怒火、委屈与偏执,一字一顿地低吼:

  “你就是怕我抢走姐姐!你根本就是公报私仇,拿郑家当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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