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贝贝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手还在微微发抖。那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上面的“莫”字完整无缺,笔画清晰,像是从未分开过。

  莹莹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莹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你真的还活着。”

  贝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活着。”她点头,“活着。”

  莹莹又扑过来,抱住她。

  这一次抱得很紧,像是怕她再消失。

  贝贝也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两个人在巷子里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路过的黄包车夫都停下来看了一眼,又摇摇头走开。

  等情绪平复些,莹莹松开她,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让我看看你。”

  贝贝任她看,也看着她。

  路灯的光昏黄,照在莹莹脸上。她的脸很瘦,颧骨有点凸,皮肤也不算白,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但眉眼间那股劲儿,和自己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儿?”莹莹问,“你怎么会在沪上?你怎么找到我的?”

  贝贝不知道怎么回答。

  问题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一个说起。

  “我……”她顿了顿,“我来沪上找活。在绣庄做工。”

  莹莹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帮我赔钱,那两块大洋……”

  贝贝点点头。

  “是我攒的。不多,但够用。”

  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你攒的钱,就这么给别人了?”

  贝贝笑了笑。

  “给你,不是给别人。”

  莹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亮亮的。

  “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贝贝愣了一下。

  “谁?”

  莹莹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娘。”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娘。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在襁褓里抱过她、却连脸都没记住的人。

  那个被逼着失去一个女儿、在贫民窟里熬了十五年的人。

  “我……”贝贝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没准备好。”

  莹莹拉着她的手不放。

  “贝贝,娘等了你十五年。你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晚上,她都要对着那半块玉佩发一会儿呆。每年我生日那天,她都会多摆一副碗筷,说那是给你的。她从来没放弃过找你。”

  贝贝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莹莹打断她,“你是我妹妹,是娘的女儿。你回来了,就该回家。”

  回家。

  贝贝从来没想过这个词。

  她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有养父养母,有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小屋。那是她的家。

  可现在莹莹说,她还有一个家。

  还有一个等她的人。

  “走吧。”莹莹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贝贝跟着她,脚步有些踉跄。

  走出巷子,外面是一条稍宽的马路。几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们蹲在一起抽烟聊天。

  莹莹招招手,一辆黄包车跑过来。

  “两位小姐,去哪儿?”

  莹莹报了地址,扶着贝贝上了车。

  车子跑起来,夜风从耳边掠过。贝贝攥着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养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养母在灯下熬夜绣花的样子,想起那块玉佩从小就被养母用红布包着、压在箱底的样子。

  养母从来不让她碰那块玉佩,也不问她是从哪儿来的。

  她问过一次,养母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这是你的命。等你长大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可养母还在江南等着她。

  “想什么呢?”莹莹在旁边问。

  贝贝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莹莹看着她,轻轻说:“别怕。娘不会怪你的。”

  贝贝没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窄弄堂,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

  莹莹付了钱,拉着贝贝下车。

  这是一条很窄的弄堂,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传出说话声和炒菜声。

  莹莹走到那扇木门前,敲了敲。

  “娘,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却亮得很。她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和莹莹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看见莹莹,刚要说话,目光落在贝贝身上。

  愣住了。

  煤油灯晃了晃。

  贝贝站在莹莹身后,看着这个女人。

  那就是她的娘。

  那个生下她、抱过她、却被迫失去她的人。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氏看着她,手里的煤油灯抖得厉害。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贝贝面前,举起灯,照着她的脸。

  照了很久。

  “你……”林氏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贝贝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递到林氏面前。

  林氏低头一看,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莹莹连忙扶住她。

  “娘,她是贝贝。我找到她了。”

  林氏的手颤抖着,接过那两块玉佩。她把玉佩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贝贝。

  “贝贝……”

  只叫了一声,眼泪就涌出来。

  她伸手,一把把贝贝搂进怀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贝贝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皂角的味道,烟火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潮湿的霉味。

  那是贫民窟的味道。

  是她娘熬了十五年的味道。

  贝贝伸出手,也抱住她。

  “娘。”

  叫出这一声,她自己也哭得浑身发抖。

  三个人在门口抱成一团,哭了很久。

  直到隔壁的窗户推开,一个老婆婆探出头来。

  “林嫂,出啥事了?”

  林氏这才松开她们,擦擦眼泪,笑着回话:“没事,没事。我闺女回来了。”

  老婆婆看了一眼贝贝,愣了愣。

  “哟,这是……这是两个闺女?”

  林氏点点头,笑得眼泪又流出来。

  “对。两个闺女。”

  老婆婆看看贝贝,又看看莹莹,啧啧称奇。

  “长得一模一样!双胞胎?”

  林氏点头。

  “双胞胎。”

  老婆婆感叹了一句“有福气”,缩回头去,关上了窗。

  林氏拉着贝贝的手,把她拉进屋。

  屋里很小,比贝贝在绣坊旁边租的那间还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几把凳子,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还有没吃完的晚饭——一碗咸菜,两个窝头。

  林氏有些不好意思。

  “家里穷,你别嫌弃。”

  贝贝摇摇头。

  “不嫌弃。”

  她坐下来,看着这个小小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她娘和姐姐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这么小,这么破,这么挤。

  她想起莫家当年的盛况——那个她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从未见过的宅子。据说有九进院落,有花园有假山,有仆人成群。

  现在,那个宅子早就充公了,住着别的人。而它的主母和千金,挤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破屋里。

  林氏给她倒了碗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看着看着又掉眼泪。

  “让我好好看看你。”

  贝贝任她看。

  林氏看了很久,拉着她的手。

  “这些年,你在哪儿?谁养大的?过得好不好?”

  贝贝一一回答。

  讲她被遗弃在码头,讲莫老憨夫妇怎么捡到她,讲她在水乡长大,讲养父被黄老虎打伤,讲她怎么来沪上,怎么找到活,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林氏听着,眼泪就没断过。

  “苦了你了。”她说,“是娘不好,娘没护住你。”

  贝贝摇摇头。

  “不是娘的错。是那个姓赵的。”

  林氏叹了口气。

  “赵坤……他现在被判了。十五年。”

  贝贝点点头。

  “我知道。我听说了。”

  莹莹在旁边插话:“娘,咱们可以认领家产了。等家产发还,咱们就能搬出这儿,住回大宅子去。”

  林氏摇摇头。

  “不急。先找到贝贝要紧。现在找到了,其他的再说。”

  她看着贝贝。

  “贝贝,你跟娘回去住,好不好?”

  贝贝愣住了。

  “回去?”

  “回莫家。”林氏说,“你是莫家的女儿,该回去了。”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

  “娘,我……我还没想好。”

  林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点失望,但很快就被理解取代。

  “不急。”她说,“你慢慢想。”

  贝贝低下头。

  她知道娘是真心想让她回去。

  可她也有养父养母。

  养父还躺在病床上,等着她赚钱回去治病。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娘,”她抬起头,“我养父病了。我出来沪上,就是为了赚钱给他治病。等我赚够了钱,等他的病好了,我再……”

  林氏摆摆手,打断她。

  “不用等。你养父养母把你养大,就是咱们家的恩人。他们的病,咱们管。他们的养老,咱们也管。”

  贝贝愣住了。

  林氏说:“等家产发还了,娘就把他们接到沪上来。请最好的大夫,住最好的房子。他们养你一场,娘这辈子都感激他们。”

  贝贝的眼眶又红了。

  “娘……”

  林氏拉着她的手。

  “傻孩子,你是娘生的,可他们是娘养的。没有他们,你早就不在了。娘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贝贝低下头,眼泪滴在桌上。

  莹莹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娘说得对。贝贝,你养父养母也是咱们的恩人。”

  贝贝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林氏拍拍她的手。

  “好了,别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该高兴。”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拿过来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泛黄,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眉眼间有一种儒雅的书卷气;女人穿着旗袍,挽着发髻,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笑。

  林氏指着那个男人。

  “这是你爹。莫隆。”

  贝贝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她爹。

  她从未见过的爹。

  林氏又指着那个女人。

  “这是我。那时候刚嫁给他,才十九。”

  贝贝看看照片,又看看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女人,心里酸酸的。

  十九岁。

  那应该是多好的年纪。

  可她娘这十五年,硬是熬成了这个样子。

  林氏把照片递给她。

  “给你。你留着。”

  贝贝接过照片,小心翼翼地捧着。

  “娘……”

  林氏笑了笑。

  “你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多高兴。”

  贝贝把照片贴在胸口。

  莹莹在旁边说:“贝贝,你今晚别回去了,就住这儿吧。咱们挤一挤。”

  林氏也说:“对。住下。”

  贝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三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挤得紧紧的。

  林氏睡中间,两个女儿睡两边。

  灯熄了,屋里黑漆漆的。

  贝贝躺在那里,听着旁边两个人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

  这是她第一次和亲生母亲睡在一起。

  也是第一次和孪生姐姐睡在一起。

  黑暗中,莹莹忽然开口。

  “贝贝,你睡了吗?”

  贝贝说:“没。”

  莹莹翻了个身,对着她。

  “我小时候,经常梦到你。”

  贝贝没说话。

  莹莹继续说:“梦到你长什么样,梦到你在干什么,梦到你过得好不好。娘说,双胞胎之间有感应,我梦见你的时候,你肯定也在想我。”

  贝贝的眼眶又酸了。

  “我……我没梦到过你。”

  莹莹笑了笑。

  “现在梦到了也不晚。”

  贝贝也笑了。

  黑暗中,林氏轻轻开口。

  “两个孩子,都别说话了。睡觉。”

  两个人乖乖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贝贝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知道娘睡着了。

  可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想着很多事。

  想着江南水乡的那个家。

  想着躺在病床上的养父。

  想着在灯下熬夜绣花的养母。

  想着那半块玉佩,和今天拼在一起的两块。

  想着这个小小的屋子,和躺在她身边的两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娘,有了姐姐。

  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贝贝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破窗户缝里透进来。

  旁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看见林氏正在灶台边忙活。莹莹坐在桌边,正往窝头上抹咸菜。

  看见她醒了,莹莹招招手。

  “快来吃。娘做的窝头,可香了。”

  贝贝下床,走过去坐下。

  林氏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她面前。

  “喝点粥。暖暖胃。”

  贝贝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吃完饭,贝贝站起来。

  “娘,我得回绣坊了。今天还有活。”

  林氏点点头。

  “去吧。晚上还回来吗?”

  贝贝犹豫了一下。

  “回。”

  林氏笑了。

  “那我给你留着门。”

  贝贝出了门,走在弄堂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

  走到巷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

  阳光照在门上,照在那斑驳的油漆上。

  那是她娘的家。

  也是她的家。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人群里。

  回到绣坊,周婶子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看见她进来,抬起头,眼神有些奇怪。

  “阿贝,有人找你。”

  贝贝愣了一下。

  “谁?”

  周婶子朝屋里努努嘴。

  “在里头等着呢。来了好一会儿了。”

  贝贝走进屋,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

  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深灰色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微微一笑。

  “姑娘,又见面了。”

  贝贝愣了愣。

  是他。

  那个帮她追过钱包的人。

  那个去顾记绣庄找过顾老板的人。

  那个——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年轻男人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姑娘昨晚没回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贝贝摇摇头。

  “没有。挺好的。”

  年轻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听说,姑娘姓莫?”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警惕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又是一块玉佩。

  完整的,没有缺。

  贝贝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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