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夜,总是带着几分洗不净的煤烟味和潮湿的霉气,尤其是在这闸北贫民窟的深处。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那是巡捕房在追查什么逃犯,惊得弄堂里的野猫炸了毛,四散奔逃。然而,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阁楼里,一盏如豆的油灯却稳如磐石,映照出一张专注而倔强的脸庞。

  贝贝手里捏着一根细若游丝的绣花针,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面前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那是一片残破的荷塘,枯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在淤泥深处,隐隐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绿意。

  “这针法……还得再细一点。”贝贝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她已经连续绣了四个时辰,眼睛酸涩得几乎要流泪,但她不敢停。

  养父莫老憨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心头,而那个名叫李秀兰的恶毒工头,今日又在绣坊里当众羞辱她,说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只配做些粗活,根本不配碰那昂贵的苏绣底料。

  “野丫头?”贝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手中的针尖猛地刺入缎面,带起一丝极细的银线,“我就让你们看看,这野丫头的针,到底能不能绣出凤凰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江南水乡清晨的薄雾。那时的她,赤着脚在船头帮养母理线,晨露打湿了发梢,空气中是荷叶的清香。那种宁静与坚韧,是她此刻对抗这浑浊世道的唯一武器。

  就在贝贝全神贯注之时,阁楼的木板缝隙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齐啸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到这里来。

  白天在绣坊,他本是去谈生意的,却无意间看到这个被李秀兰推搡在地的小学徒。她摔倒时,怀里的半块玉佩滑落了一角,那成色、那纹路,像极了他家中莹莹珍藏的那一块。

  鬼使神差地,他一路跟到了这贫民窟。

  此刻,看着灯光下那个身影,齐啸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莹莹也是爱绣花的。但莹莹的绣,是端庄的、规矩的,每一针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和隐忍。莹莹是在用绣花来抚平生活的褶皱,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命运示弱,祈求安稳。

  可眼前这个叫“阿贝”的姑娘不同。

  齐啸云透过缝隙,清晰地看到她运针的手法。那不是死板的平针,而是一种带着爆发力的乱针绣。她的针脚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细水长流,仿佛在缎面上与某种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她绣的不是死物,是命。

  “这丫头……”齐啸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变得深邃,“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屋内的贝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手中的针,警惕地抬头看向四周。她的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大家闺秀的羞怯,反而透着一股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野性与机警。

  齐啸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影隐没在黑暗深处。

  贝贝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只当是风声。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烧饼啃了一口,就着凉白开咽下。

  吃完干粮,她重新拿起针,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玉佩温润,那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也是她心中最大的谜团。

  “不管我是谁,”贝贝对着玉佩轻声说道,语气坚定得让人心惊,“我都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齐啸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若是从莹莹口中说出,定是带着哭腔的委屈;可从这姑娘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醉汉的叫骂声。是住在楼下的那个无赖酒鬼,平日里最爱欺负独居的女子。

  “小阿贝!开门啊!借点钱花花!”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的贝贝没有惊慌尖叫。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门口,放下手中的绣绷,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剪刀,藏在身后,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齐啸云眉头一皱,正准备出手教训那个醉汉,却见贝贝并没有直接开门。

  她轻手轻脚地搬起门后的一桶泔水,那是她白天特意留下的。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一条缝,醉汉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

  “臭丫头,装什么死……”

  话音未落,贝贝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泔水桶狠狠泼了出去。

  “哗啦——”

  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醉汉被淋了个透心凉,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滚!”贝贝站在阴影里,手中的剪刀寒光一闪,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再敢骚扰我,下次泼的就是滚油!别以为我孤身一人就好欺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同归于尽!”

  那醉汉被这气势吓住了,加上摔得七荤八素,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贝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身体微微颤抖。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刚才的凶狠全是装出来的。

  黑暗中,齐啸云看着那个靠着门板大口喘气的瘦弱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莹莹。如果莹莹遇到这种事,大概只会锁紧门,躲在被子里哭泣,等着他去解救。

  可这个姑娘,她手里握着剪刀,眼里含着泪,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独自面对这世界的恶意。

  “莫家……”齐啸云脑海中闪过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如果这姑娘真的是莫隆失散的女儿,那么她身上流淌的,确实是莫家人那股子宁折不弯的血性。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惊动贝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屋内的贝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窗户。

  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逐渐远去。

  贝贝握紧了手中的剪刀,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谁?”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楼下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一个穿着长衫的背影,正迈着沉稳的步子,融入沪上繁华而冷漠的霓虹光影中。

  贝贝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玉佩似乎还带着体温。

  “不管你是谁,”她对着虚空低语,“别来惹我。否则,我的针可不长眼。”

  这一夜,沪上的风很冷,但在两间截然不同的屋子里,两个容貌相似的少女,都在为了各自的命运,辗转难眠。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针尖与剪刀的碰撞声中,悄然转动了一格。

  ……

  次日清晨,阳光刺破薄雾,洒在“锦绣坊”的招牌上。

  贝贝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绣坊,刚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平日里对她颐指气使的李秀兰,今天竟然没敢大声呵斥她,只是眼神闪烁地躲在柜台后面。而绣坊里的其他绣娘,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有惊讶,有嫉妒,也有几分畏惧。

  “阿贝,你过来。”掌柜的从里间走出来,脸色严肃。

  贝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昨晚打醉汉的事闹大了?

  “这是……”掌柜的从柜台里拿出一张银票,推到贝贝面前,“昨晚有个神秘人送来这幅画,指名道姓要你照着绣。他说,只要你能绣出一模一样的神韵,这五百大洋就是你的。”

  贝贝愣住了。五百大洋?那足够养父半年的医药费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画。画上是一株在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红梅,笔触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孤傲与决绝。

  这画风……好生熟悉。

  贝贝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画上的题字,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那落款的印章,分明是当年父亲莫隆最爱用的“傲雪”二字。

  难道……

  “阿贝,怎么样?这活儿你接不接?”掌柜的急切地问道。

  贝贝深吸一口气,将那五百大洋的银票轻轻推开,目光灼灼地看着掌柜:“这活儿我接。但这钱我不要。”

  “什么?”掌柜的和周围的绣娘都惊呆了。

  “我要的条件是,”贝贝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秀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这绣坊里最好的丝线,最好的绷架,还要一个独立的绣房。另外,以后谁要是再敢对我指手画脚,我就立马走人。”

  说完,她拿起那幅画,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背影孤傲得像极了画中的红梅。

  而在绣坊二楼的雅间里,齐啸云端着一杯茶,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点意思。”他轻声自语,“莫晓贝贝,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这沪上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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