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沪上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然而,“锦绣坊”内却是一反常态的热闹与紧张。

  齐啸云今日来得格外早,他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质领针,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冷峻。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保镖,一进门,原本嘈杂的绣坊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掌柜的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齐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百鸟朝凤》已经装裱好了,就在雅间候着您呢。”

  齐啸云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在掌柜的脸上停留,而是似有若无地扫向角落里那间紧闭的独立绣房。房门依旧关着,没有一丝声响,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先验货吧。”齐啸云收回目光,迈步走向雅间。

  李秀兰早已候在雅间门口,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她亲自掀开帘子,将那幅《百鸟朝凤》展示在齐啸云面前。

  “齐少爷,您请看。”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可是我用了苏绣最顶尖的‘双面绣’技法,又特意掺了金线,您看这凤凰的羽毛,在光下可是会流转的。”

  画幅展开,确实色彩斑斓。一只五彩凤凰立于梧桐枝头,周围百鸟朝拜,热闹非凡。乍一看,确实华丽非凡。

  齐啸云走近了几步,眉头却微微皱起。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缎面。

  “针脚浮躁,气韵不通。”齐啸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秀兰的心上,“这凤凰虽然用了金线,却只有俗气,没有贵气。这百鸟,形似而神不似,不过是些家禽披上了彩衣罢了。”

  李秀兰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少爷,这……这我已经尽了全力了……”

  “尽力?”齐啸云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我要的是能送去巴黎参展的极品,不是这种地摊上的行货。掌柜的,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掌柜的吓得腿一软,也差点跪下:“齐少爷息怒!齐少爷息怒!一定是李秀兰偷懒,我这就让人重绣!”

  “重绣?”齐啸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展会就在下个月,重绣来得及吗?罢了,这笔生意,齐家以后不会再跟你们做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贝贝推门而入。她今日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那股清丽脱俗的气质。她的手中,捧着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绣品。

  “齐少爷要走,不妨看完我的东西再走。”贝贝走到桌前,将手中的卷轴轻轻放下。

  李秀兰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尖声叫道:“阿贝!你个学徒懂什么规矩?齐少爷也是你能随便拦的?你那点微末伎俩,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贝贝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看了掌柜的一眼:“掌柜的,昨日可是说好的,只要我绣得好,这活儿就算我的。”

  掌柜的此刻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咬了咬牙:“让她绣!齐少爷,您就当看个乐子。”

  齐啸云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深深地落在贝贝身上。他当然知道她绣得好,昨晚在窗外看了半宿。但他没想到,她敢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好。”齐啸云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看看。”

  贝贝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解开锦缎的系带。

  随着卷轴缓缓展开,一股凛冽的寒意仿佛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

  那是一幅《寒梅傲雪图》。

  画面上,没有艳丽的色彩,只有黑白灰三色丝线交织出的苍茫天地。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天地之间一片肃杀。而在那悬崖峭壁之上,一株老梅树如苍龙般盘旋而上,枝干如铁,漆黑如墨。

  最惊人的是那几朵盛开的红梅。

  贝贝用的是“乱针绣”与“虚实针”结合的独门技法。远看,那梅花仿佛在风中颤抖,花瓣上似乎还挂着晶莹的雪珠;近看,针脚纵横交错,却乱中有序,每一根丝线都仿佛蕴含着生命的力量。

  那不是死板的绣品,那是活的。

  齐啸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绣品上方,却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那画中傲立的精魂。

  “好一个‘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齐啸云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这针法……刚柔并济,既有苏绣的细腻,又有北派刺绣的豪放。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绣娘能绣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贝贝,目光如炬:“这画稿是谁给你的?”

  贝贝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是一位故人。”

  “故人?”齐啸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什么样的故人,能画出这等风骨?又是什么样的绣娘,能绣出这等神韵?”

  他站起身,走到贝贝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阿贝姑娘,”齐啸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昨晚的风很大,阁楼的窗户没关严,小心着凉。”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多谢齐少爷关心。我身子骨贱,风吹惯了。倒是齐少爷,身居高位,还是少管些闲事为好。”

  齐啸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姑娘,沉得住气。

  “这绣品,我要了。”齐啸云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五百大洋,现结。另外,我要你这个人。”

  “什么意思?”贝贝皱眉。

  “齐家在上海有一家最大的丝绸行,缺一个首席绣娘。”齐啸云看着她,目光灼灼,“与其在这个小地方受气,不如来我那儿。工钱翻倍,包吃包住,还能让你接触到达官显贵。”

  掌柜的和李秀兰听得目瞪口呆。五百大洋已经是天价,还要挖人?

  贝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机会,也是陷阱。齐啸云对她如此关注,定是因为昨晚的事,或者是……那半块玉佩。

  “我可以去。”贝贝突然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不签卖身契,我是自由身,随时可以走。”

  “准。”

  “第二,我要预支一千大洋,现在就要。”

  齐啸云挑了挑眉:“一千大洋?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救人。”贝贝言简意赅。

  齐啸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准。第三呢?”

  “第三,”贝贝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李秀兰,“我要她,滚出锦绣坊。”

  李秀兰尖叫一声:“你个贱人!你敢……”

  “不敢?”贝贝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团乱糟糟的丝线,正是昨日李秀兰偷偷塞进她绣筐里栽赃她的,“李师傅,这是在你床底下搜出来的‘天虹’金线。偷工减料,私吞公物,还要栽赃陷害。齐少爷,这种人,您敢用吗?”

  齐啸云眼神一冷,看向李秀兰的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掌柜的,处理干净。”

  “是!是!”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对着李秀兰就是一脚,“滚!马上给我滚!”

  李秀兰瘫软在地,哭天抢地,却被两个伙计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贝贝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就是沪上,弱肉强食,没有背景,只能靠自己狠。

  “钱我会让人送去。”齐啸云深深地看了贝贝一眼,“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来接你。希望你能给我带来更多的惊喜。”

  说完,他带着保镖转身离去。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玉佩。

  “惊喜?”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齐啸云,咱们走着瞧。”

  然而,就在齐啸云走出绣坊,钻进汽车的那一刻,他的笑容瞬间消失。

  “福伯。”

  “少爷。”

  “去查查那个送画的人。”齐啸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还有,查查莫家当年的旧部,还有谁活着。”

  “是。”

  汽车发动,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而在锦绣坊的二楼,贝贝数着那一千大洋的银票,手指微微颤抖。有了这笔钱,养父就有救了。

  但她也知道,从接过这一千大洋开始,她就正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沪上的天,真的要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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