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深处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映得血红。

  贝贝趴在一处泥泞的土坡后,死死盯着那栋已经化为火海的茅草屋。热浪夹杂着燃烧木材的爆裂声顺风传来,刺痛了她的耳膜。她的身旁,莹莹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乳娘,两人的脸上都沾满了污泥,狼狈不堪。

  “咳咳……”乳娘剧烈地咳嗽着,浑浊的老泪纵横,“造孽……真是造孽啊……为了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连累了齐少爷……”

  “他不会死的。”贝贝的声音冷硬如铁,但藏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她太了解齐啸云了,那个男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牺牲。

  “可是火那么大……”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场面,心中的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嘘!”贝贝猛地按住她的肩膀,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别出声,听动静。”

  火光映照下,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妈的,那小子滑得像条泥鳅!往那边跑了,追!”

  “搜!把这芦苇荡给我烧了!赵司令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到“烧了”两个字,贝贝心头一紧。风势正大,若是对方放火,他们藏身的这片芦苇荡瞬间就会变成火海。

  “不能待了。”贝贝当机立断,“乳娘,您能走吗?”

  乳娘咬着牙,颤巍巍地扶着地面站起来:“能……死不了。只要能赎罪,老婆子这把骨头豁出去了。”

  “好,跟我走。”贝贝不再废话,猫着腰,带着两人在芦苇荡的泥水中穿行。她对水乡的地形有着天然的敏锐,专挑那些淤泥深、水草密的地方走,避开了大路。

  与此同时,茅草屋的另一侧。

  齐啸云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后,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左臂被流弹擦伤,鲜血染红了半边的灰布衣裳,脸上也被烟熏得漆黑。

  他身后是滔滔的松江河水,前方是步步紧逼的火把长龙。

  “齐啸云,你跑不掉了!”领头的打手狞笑着挥了挥手,“放狗!”

  几条训练有素的狼狗狂吠着冲破了芦苇丛,直扑齐啸云而来。

  齐啸云眼神一凛,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一旦退缩,就会暴露贝贝她们逃走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那是他在绣坊防身用的。

  “来吧。”他冷冷一笑,身形暴起,不退反进,迎着狼狗冲了上去。

  刀光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嗷呜——”冲在最前面的狼狗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脖子滚倒在地。

  齐啸云动作狠辣,招招致命,完全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生死关头也绝不手软。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十几名手持棍棒和枪支的打手呈扇形包抄过来,压缩着他的活动空间。

  “放火!烧死他!”

  几支火把被扔进了芦苇荡。干燥的芦苇遇火即燃,火势借着风势,瞬间形成了一道火墙,向齐啸云逼来。

  “想烧死我?”齐啸云看着逼近的火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漆黑的江水。

  这里是松江的支流,水流湍急,且水下暗流涌动,寻常人不敢轻易跳河。

  “赵坤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齐啸云冷笑一声,纵身一跃,像一只黑色的猎豹,直接冲进了滚滚江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瞬间被火光吞没。

  “妈的!跳河了!”打手们冲到岸边,看着黑漆漆的江面,不敢贸然下水,“快!通知水上的兄弟,在下游拦截!”

  ……

  两个时辰后。

  松江下游的一处废弃渡口。

  月光惨白,照在荒草丛生的码头上。一艘破旧的小渔船静静地靠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风灯,摇曳不定。

  贝贝站在船头,浑身湿透,像是一尊雕塑。她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阿贝……”莹莹站在船尾,声音沙哑,“要不我们先走吧,啸云他……”

  “他不来,我不走。”贝贝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下游的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一个黑影随着波浪起伏,缓缓向码头漂来。

  “有人!”贝贝眼神一凝,抓起船桨就要划过去。

  那黑影挣扎着游近了几步,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码头的石阶。

  “啸云!”莹莹惊呼一声。

  贝贝扔下船桨,飞身跃下码头,一把抓住了那只手,用力将人拉了上来。

  齐啸云浑身是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他趴在石阶上,剧烈地呕吐出几口江水,才勉强抬起头,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你疯了!这么冷的天跳江!”贝贝一边骂着,一边脱下自己湿漉漉的外衫裹在他身上,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齐啸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传递着微弱的温度:“我若不跳,你们怎么走得了?咳咳……快走,他们很快就会追下来。”

  三人不敢耽搁,扶着齐啸云上船,贝贝撑起长篙,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向江心驶去。

  ……

  次日清晨,沪上法租界,一处隐蔽的安全屋内。

  齐啸云躺在沙发上,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正昏睡着。贝贝守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乳娘那里得来的铜钥匙。

  莹莹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轻声道:“阿贝,你也去睡会儿吧。医生说了,啸云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和惊吓,休息几天就好了。”

  贝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钥匙上:“莹莹,你看这个。”

  她将钥匙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纹路:“啸云昨天说,这是莫家老宅书房暗格的钥匙。可是,莫家老宅当年被查封后,不是已经被赵坤的人卖给了洋行吗?”

  莹莹闻言,眉头微蹙:“是卖给了英商怡和洋行。不过,听说那洋行老板是个收藏家,买下老宅后并没有拆毁,而是作为私人公馆使用,平时很少住人。”

  “那就好。”贝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房子还在,我们就有机会进去。那所谓的‘通敌铁证’,或者是父亲留下的反击证据,一定就在那里。”

  “可是,那里现在肯定守备森严。”莹莹担忧道,“我们怎么进去?”

  正说着,沙发上的齐啸云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不用你们进去。”

  “你醒了?”贝贝连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齐啸云喝了一口水,缓了缓神,说道:“那栋宅子虽然卖给了洋行,但名义上的产权还在莫家名下,因为当年的查封手续有瑕疵,赵坤一直没办过户。我昨天跳江之前,已经给巡捕房的一个朋友发了电报,以‘齐家欲收购该房产进行商业开发’为由,申请进入宅邸进行资产评估。”

  “资产评估?”贝贝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

  “不错。”齐啸云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赵坤现在以为我死了,或者至少是重伤逃窜,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回莫家老宅。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好!”贝贝站起身,眼中燃起斗志,“那我们就去会会这栋‘鬼宅’。”

  ……

  下午三点,莫家老宅。

  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府邸,如今显得有些阴森。高大的铁门紧闭,门内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将阳光挡在外面。

  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齐啸云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风度翩翩。贝贝和莹莹则扮作他的秘书和助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齐先生,这就是莫家老宅。”门口的守卫是一个中国巡捕,看到齐啸云的车牌,态度还算客气,“洋行老板今天不在,不过既然您是来做资产评估的,请进吧。”

  铁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走进庭院,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荒草已经没过了膝盖,曾经精心打理的花圃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

  贝贝看着这一切,心中一阵刺痛。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模糊的童年记忆。

  “在那边。”齐啸云低声提醒,目光投向正厅左侧的一间厢房。

  那是莫隆当年的书房。

  三人径直走向书房。书房的大门上贴着封条,虽然已经破损,但依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齐啸云拿出伪造的文件晃了晃,守卫便打开了门。

  书房内光线昏暗,家具都被蒙上了白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你们在门口守着,我和秘书进去清点物品。”齐啸云对守卫吩咐道。

  “是。”守卫守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一进书房,贝贝立刻关上了窗户,拉上窗帘,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快,找暗格。”贝贝压低声音。

  齐啸云走到书桌后,那是莫隆曾经批阅公文的地方。他蹲下身,仔细摸索着书桌底部的纹路。

  “这里有个机关。”齐啸云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凸起的木头,“但这需要钥匙。”

  贝贝立刻将那枚铜钥匙递了过去。

  齐啸云将钥匙插入书桌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孔中,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书桌后的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纸张的气息涌了出来。

  “找到了!”莹莹惊喜地低呼。

  三人连忙钻进暗室。暗室很小,只有五六平米的样子。正中间摆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大锁。

  “这锁……”贝贝刚想撬开。

  “别动。”齐啸云拦住了她,“这锁上有机关,硬撬会触发警报。”

  他从怀里掏出一套细长的工具——这是他在瑞士留学时学的开锁术。

  几秒钟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贝贝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并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的一叠文件,和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贝贝拿起那本日记,封面上写着“莫隆手记”四个字。她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上面记载的日期,正是赵坤开始发难的前一个月。

  “父亲……”贝贝的声音哽咽了。

  她快速翻阅着日记,脸色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愤怒。

  “原来是这样……”她咬牙切齿道,“赵坤这个畜生!他不仅诬陷父亲通敌,还勾结日本人走私鸦片!这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他每一次的交易时间、地点和经手人!”

  莹莹也拿起那些文件看了看,惊呼道:“还有这些!这是父亲暗中收集的赵坤贪污军饷的证据,还有他和洋行签订的出卖港口权益的密约!有了这些,赵坤死一百次都不够!”

  “太好了……”齐啸云长舒一口气,“只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赵坤就完了。”

  然而,就在三人沉浸在发现真相的喜悦中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先生!齐先生在里面吗?”守卫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和尖锐。

  齐啸云心头一跳,迅速合上箱盖,将东西塞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怎么了?”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外面……外面来了很多人,说是赵司令的人,要……要搜查逃犯!”守卫的声音里带着慌乱。

  “赵坤的人?”贝贝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看来我们的行踪还是暴露了。”齐啸云眼神一冷,“那个守卫有问题!”

  话音刚落,书房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

  “不许动!举起手来!”

  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三人。

  领头的,正是那个曾经在码头拦截过贝贝的马彪。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一步步走进书房。

  “啧啧啧,齐少爷,命真大啊,那样都没死。”马彪看着齐啸云,眼中满是戏谑,“还有莫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真是感人至深的姐妹情深啊,居然聚在一起送死。”

  齐啸云挡在贝贝和莹莹身前,冷冷道:“马副官,这里是租界,你们华界的军队没有权力在这里抓人。”

  “租界?”马彪嗤笑一声,“齐少爷,你太天真了。赵司令早就和巡捕房打好了招呼。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挥了挥手:“搜!看看他们拿了什么东西!”

  几个士兵立刻冲向书桌后的暗室。

  “慢着!”贝贝突然站了出来,她紧紧抱着那个公文包,眼神凌厉如刀,“马彪,你敢动一下试试!”

  “哟,大小姐脾气还不小。”马彪狞笑着逼近,“把包交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想要?”贝贝冷笑一声,手伸向公文包的夹层,那里藏着她在绣坊用来防身的剪刀,“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

  “阿贝,小心!”莹莹惊呼。

  “动手!”马彪一声令下。

  几名士兵立刻扑了上来。

  齐啸云猛地推开身边的椅子,挡住了两个士兵,大声喊道:“贝贝,带着莹莹走!从暗室的后门走!”

  “后门?”贝贝一愣。

  “暗室后面连着莫家的密道,直通后花园!”齐啸云一边与士兵搏斗,一边喊道,“快走!这些东西比我们的命重要!”

  贝贝咬了咬牙,她知道此刻不能犹豫。她拉起莹莹,转身冲进了暗室。

  “想跑?没那么容易!”马彪掏出手枪,对准了贝贝的背影。

  “砰!”

  一声枪响。

  但倒下的不是贝贝,而是挡在她身前的齐啸云。

  子弹击中了齐啸云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正好堵住了暗室的入口。

  “啸云!”贝贝和莹莹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抓住他们!”马彪狂笑着冲了过来。

  暗室内,贝贝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齐啸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一把拉起莹莹,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

  “这里!有个把手!”莹莹摸到了机关。

  墙壁再次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两人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火星。

  马彪冲到暗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密道,气得一脚踹在墙上:“追!给我追!挖地三尺也要把她们找出来!”

  密道内,黑暗无边。

  贝贝拉着莹莹,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下。

  “啸云……”莹莹一边跑一边哭,“他为了我们……”

  “他不会死的。”贝贝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血一般的狠厉,“我们要活下去,带着证据活下去!我要亲手杀了赵坤,为啸云报仇!”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贝贝用力推开铁门,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

  她们冲出了莫家老宅,来到了后花园的一条小河旁。

  身后,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

  贝贝看着那条河,想起了昨晚齐啸云跳江的身影。

  “这次,换我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莹莹,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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