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外滩的法国梧桐上,新叶子还没冒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莫晓贝贝站在江南绣艺博览会的展厅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衫,袖口绣着自己设计的水波纹,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这身打扮是她对着镜子反复斟酌过的——不能太寒酸,免得叫人看轻了;也不能太招摇,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只是“阿贝”,一个从小绣坊来的参赛者,不是莫家的千金小姐。

  事实上,她也是今天早上才从展会工作人员口中得知,自己的作品《水乡晨雾》被选入了金奖候选名单。这个消息让她一整个上午手心都是汗——那幅绣品她整整绣了三个月,用的是莫老憨家的渔船做底稿,一针一线里都是江南水乡的雾气和码头边晾晒的渔网。她没想到那些评委真的会看得懂。

  展厅里人已经多起来了。男人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女人们裹着旗袍踩着高跟鞋,空气中飘着法国香水和雪茄烟的味道,偶尔夹杂几句洋文。贝贝穿过人群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那个从小地方来的绣娘?听说那幅《水乡晨雾》是她的作品。”“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的。”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养父说过,人穷不能穷骨气。她莫晓贝贝——不对,现在还是阿贝——虽然没爹没娘,虽然在小绣坊里当学徒,虽然口袋里连一杯展厅咖啡都买不起,但她的绣品堂堂正正地挂在这面墙上,和沪上最顶尖的绣庄并列,这就是她的底气。

  展厅正中央的位置,摆着本次博览会的金奖作品。贝贝远远地看到那边的展台前围了一大圈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着,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挤在最前面。她个子不算高,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展台上的东西,心里正犯嘀咕,就听到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过来——

  “本届江南绣艺博览会金奖作品——《水乡晨雾》,作者:阿贝!”

  贝贝愣住了。

  她站在人群外围,嘴巴微微张开,耳边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主持人还在念着什么评语,什么“针法灵动”“意境悠远”“有大家之风”,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看到前面的人墙忽然裂开一道缝,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好奇、惊讶、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人推了她一把:“阿贝姑娘,快上去啊!”

  贝贝几乎是被人群推着走到展台前的。她站在那幅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水乡晨雾》旁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准备了那么多话,想感谢养父养母,想感谢绣坊的老板,想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配不上这么大的奖。可到了这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微微发抖:“谢谢。谢谢大家看得起我的手艺。”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贝贝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展厅二楼的栏杆旁边,离她大概二十步远。

  二十步,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贝贝看到的那张脸,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形,微微上挑的眉尾带着几分英气;一样的鼻梁,不算高但胜在秀挺;一样的下巴,尖尖的但不过分削瘦;甚至嘴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那个站在二楼的女孩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烫成了沪上最时兴的波浪卷,耳边别着一对珍珠耳环,通身的气质温婉而矜贵。她身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贝贝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楼上的女孩也在同一时间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扶住了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展厅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都变得遥远了——记者们的提问、宾客们的交谈、照相机的快门声,全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挡在了外面。贝贝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慌,那张脸明明素未谋面,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在镜子里看自己。

  楼上那个男人——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齐啸云——低头在女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男人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贝贝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贝贝深吸了一口气,对主持人匆匆说了句“失陪”,从展台上跳下来,拨开人群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人群里有人喊她签名,有人想跟她合影,她都顾不上,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旋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台阶上,清脆而有节奏,一声一声地靠近。贝贝抬起头,看到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女孩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楼梯拐角处,中间隔了不到五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世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个女孩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沪上大家闺秀特有的软糯腔调,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叫莫晓莹莹。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贝贝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江南来的。”

  “阿贝。”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贝贝脸上反复打量着,像是在对着一面活的镜子反复确认。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在她身后的齐啸云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站在莹莹侧后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肘弯,姿态自然而克制。

  就在这时候,莹莹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旗袍领口的第一颗盘扣。那件旗袍的领子很高,盘扣扣得严严实实,她解扣子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贝贝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为什么要当众解衣扣。

  然后她看到了那块玉佩。

  藕荷色的衣领翻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半块玉佩。那玉佩的成色极好,温润如羊脂,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它是半块——边缘是断裂的,断面处经过了打磨,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是某块完整玉佩的一半。

  贝贝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衣领。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也坠着半块玉佩,是养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给她戴上的,说是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佩就塞在她的襁褓里。二十年来她从未摘下来过,也从未深究过它的来历。

  她的手指触到玉佩的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预感——那种预感没有任何道理,但真实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大吼了一声。

  她一把扯开衣领,把红绳从脖子上拽了下来,将半块玉佩托在手心里。动作太急,红绳勒得脖子生疼,但她顾不上。

  对面的莹莹也在同一时间把玉佩从脖子上解了下来,托在手心里,递到贝贝面前。

  两块玉佩——两片断痕——在两个人的手掌上方缓缓靠近。

  展厅里的灯光透过玉佩,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光。那些断痕犬牙交错,参差不齐,但每一道凸起都恰到好处地嵌入了对方的凹陷,每一处转折都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当两块玉佩完全贴合的那一刻,中间的裂缝变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像一道被时间愈合的伤口。

  整块玉佩拼合完整了。

  贝贝低头看着掌心——那是一枚圆形的玉佩,直径大约两寸,正面刻着一幅鸳鸯戏水图,两只鸳鸯交颈而栖,翅膀相叠,姿态亲昵;背面刻着四个古篆小字:“同心永伴”。整块玉佩在灯光下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刺眼的、张扬的,而是内敛的、沉静的,像是深藏在河底千年的卵石,被流水打磨得温润如玉却又不失分量。

  贝贝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莹莹也愣在原地,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齐啸云站在她身后,扶着栏杆的手指骨节泛白,目光在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到了贝贝脸上。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探究和好奇,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掺杂着震惊和某种豁然开朗的东西。

  展厅里的扩音器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主持人尴尬地拍了拍话筒,重新开始念获奖名单。贝贝和莹莹同时被这声噪音拉回了现实,莹莹慌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贝贝则下意识地把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攥在掌心里。

  齐啸云最先反应过来。他松开栏杆,走到两个人中间,先是低头对莹莹说了一句:“楼下人多眼杂,找个安静的地方说。”然后他转向贝贝,语气平稳,但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郑重:“阿贝姑娘,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贝贝攥紧了掌心的玉佩。养父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阿贝,玉佩收好,说不定哪天能帮你找到亲爹亲娘。”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才发现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眼前的这个女孩,和她长着同一张脸,戴着同一块玉,一看就是在沪上大户人家长大的千金小姐。而她呢?她只是一个渔家女,在绣坊里当学徒,手上全是针眼和茧子。

  她配做这个人的姐妹吗?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齐啸云领着两个人穿过展厅侧面的长廊,推门走进一间空置的贵宾休息室。房间不大,摆着一组暗红色的皮沙发和一张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仿古山水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莹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端庄得无可挑剔,但她的手指一直在绞着手帕的边缘,把那块丝绸帕子揉得皱巴巴的。齐啸云站在她旁边,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蹙,明显在思考什么。

  贝贝没坐。她站在茶几对面,把那块拼合完整的玉佩放在桌面上,推到莹莹面前:“你留着。”

  莹莹愣了一下:“什么?”

  “这半块本来就是你的。”贝贝说,“我的半块给你,凑成一整块,你留着。我一个渔家女,戴这个也没用,干活的时候还怕磕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鱼多少钱一斤。但莹莹听了之后,眼眶又红了。她把玉佩推回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强:“要留也是你留。这些年你在外面吃苦受罪,我在沪上至少还有娘在身边。这玉佩应该归你。”

  贝贝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莹莹果然是大家闺秀,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连推让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可她不知道,在莫家败落之后,她跟着林氏住贫民窟、吃杂粮糊口、寒冬腊月里手浸在冰水里给别人浆洗衣裳的那些年月,一点都不比她这个流落江南的姐姐轻松多少。

  齐啸云弯腰把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字。他看得很仔细,大拇指在“同心永伴”四个字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辨认刻痕的深浅。然后他把玉佩放回桌上,开了口:“家父提起过这枚玉佩。他说当年莫伯父找了苏州最负盛名的玉雕师傅,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雕成。正面是鸳鸯戏水,背面是‘同心永伴’,意思是一对女儿同心同德,相伴一生。”

  他顿了顿,目光在贝贝和莹莹脸上各停了片刻。这两个人,长得太像了。近距离看,甚至比远看更像——远看还能被衣着打扮的区别分散注意力,近看简直就是在照镜子。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笑起来嘴角翘起的角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莫家当年诞下的是双胞胎。”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这件事在沪上老一辈的人里不算秘密。二十年前莫家出事的时候,乳娘抱走了其中一个,后来回来说孩子夭折了。从那以后,莫家就只剩下一个千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了。

  贝贝的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攥紧,指节发白。

  莹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几个字:“你是说……她是我姐姐?”

  “不一定。”齐啸云摇头,语气谨慎但笃定,“也可能是妹妹。双胞胎的出生顺序,只有当年接生的稳婆和乳娘知道。”

  休息室里陷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咔嗒咔嗒,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上。窗外传来展厅里的喧哗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欢笑,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贝贝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鸳鸯交颈,同心永伴。父亲刻这八个字的时候,大概从未想过,这枚玉佩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拼合在一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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