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是在立秋那天的黄昏发现那封信的。

  说发现并不准确——那封信一直就在她手边,在她从江南带到沪上的那只樟木箱子里,压在养母给她缝的棉袄夹层中,用一块褪了色的红绸布包着,跟那半块玉佩系在一起。她从前也见过这只红绸包,养母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是你小时候身上带着的东西,别丢了”。她当时才十三岁,懵懵懂懂地接过来,只觉得红绸布滑溜溜的,玉佩温温热热的,像一件稀罕的玩物,哪里懂得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的重量。后来她来了沪上,红绸包被压到箱底,上面堆着换洗衣裳、绣花样子、养父给她刻的一只木头小猫,还有小绣坊老板娘过年时塞给她的一包桂花糖。日子一久,她几乎忘了箱底还有这么一个包。

  这天黄昏,绣坊提前收了工。老板娘说立秋要吃西瓜,给了她半块,让她带回亭子间慢慢吃。贝贝舍不得一个人吃完,想留着等同屋的阿巧下工回来一起分。等人的工夫,她闲着没事整理箱子,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触到了那块滑溜溜的红绸布。她把它抽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系扣——玉佩还是老样子,半块,边缘是断裂的茬口,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截她认不出的纹样。跟玉佩系在一起的,除了红绸布,还有一封她从来没打开过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但保存得还算平整。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只用毛笔写了三个字——“吾儿启”。字迹娟秀端正,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写的。贝贝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像是走在平地上踩空了一脚。吾儿。这封信是写给她的。写这封信的人,是她的亲娘。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信不长,只有大半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吾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娘或许已不在人世。娘不知你将流落何方,更不知你今生能否看到这封信,但娘仍要写——你有姐姐,与你是双生。你们颈上各戴半块玉佩,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纹样。莫家遭奸人所害,骨肉离散非父母所愿。娘不求你认祖归宗,只求你平安长大。若天可怜见,你姐妹有缘重逢,玉佩便是信物。娘林氏,绝笔。”

  亭子间里安静极了。窗外弄堂里有人力车夫吆喝着“让一让”,隔壁留声机里周璇的歌正唱到“天涯呀海角”,楼下灶披间里飘上来一股煎咸鱼的油烟味。这些声音和气味都还在,但贝贝觉得它们忽然离自己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层被这封信捅破了的窗户纸,露出了纸后面藏了十七年的另一个世界。

  她有姐姐。双生的姐姐。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莫老憨夫妇亲生的。养父母没有瞒她,水乡那个巴掌大的地方也瞒不住任何秘密——她来的时候身上裹着好料子的襁褓,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孩子。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姐姐,跟她同年同月同日生,跟她戴着同样的半块玉佩,在某一个地方跟她一样活着、呼吸着、长大着,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自己。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到掌心的汗把玉面浸得发亮。弄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那方褪色绸布上。她忽然想起娘——养母,那个在水乡的油灯下教她绣花的女人。养母的手很粗糙,指尖全是茧子,但教她劈丝的时候比谁都耐心。养母说,阿贝,你天生是做绣娘的料,手指头灵巧,眼睛也尖。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天生”,现在她想,也许这双手就是亲娘给她的,连同这块玉佩、这封绝笔信、以及那个不知道身在何方的姐姐。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重新放回红绸布里,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襟内侧。红绸布贴在心口,凉丝丝的,又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推开亭子间的门,走到弄堂里。天已经全黑了,沪上八月的夜晚闷热潮湿,空气里全是自来水漂白粉的味道和谁家窗台上夜来香的甜腥气。她站在弄堂口的自来水龙头旁边,对着昏黄的灯光把那半块玉佩举起来仔细端详。她以前从来不曾认真地、反复地看过它——以前她只当它是件值钱的首饰,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念想。而现在,那个念想忽然有了更具体的内容。断裂处的茬口,每一个凹凸都有对应的另一半。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人身上,挂着另外半块玉佩。那个人是她的姐姐。和她从同一张产床上滑进这个世界,呼吸过同一个母亲的呼吸,包裹在同一个襁褓里,手腕挨着手腕,脚丫抵着脚丫。

  她必须找到她。

  第二天一早,贝贝跟绣坊老板娘请了半天假,换了一身最干净的青布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揣着玉佩去了法租界的宝昌路。她来沪上这一年来东奔西走,早已不是那个刚下码头时被扒手偷了包袱只会蹲在路边哭的乡下丫头了。她知道要打听大户人家的事,得去大户人家扎堆的地方;而沪上最气派的裁缝铺、绣庄、绸缎庄,全都在宝昌路。那些太太小姐们的丫鬟佣人,是最好的消息来源。她们知道谁家生了几个孩子,谁家当年遭过难,谁家夫人每年都去庙里给天折的孩子烧纸。

  她花了两天工夫,跑了六家铺子,问了十几个伙计和佣人。大多数人都摇头,说她讲的这桩事没听说过。也有热心肠的老妈子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要找的是姓莫的大户吧?莫家当年是显赫过的,后来遭了难,如今当家主母带着一个女儿住在闸北贫民窟里,你去那儿打听打听吧。

  闸北。贫民窟。

  贝贝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复掂量,沉甸甸的。如果那老妈子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的亲娘和亲姐姐如今就住在闸北的贫民窟里——那她这一年来在沪上吃的所有苦,忽然都有了另一层意义。

  她是从闸北开始找的。那个时代的沪上贫民窟,沿着苏州河一溜排开,全是用煤渣砖、洋铁皮、旧船板搭成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河岸两侧。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没踝,河水又黑又臭,夏天泛出来的气味能把人顶一个跟头。岸边的工厂日夜冒着黑烟,把晾在棚屋外面的衣裳熏得灰扑扑的。她一条弄堂一条弄堂地走过去,每见到一个面善的老妇人就问:“阿婆,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姓莫的人家?母女俩,女儿大概十七八岁。”大多数人摇头,有的人给她指了路,但走过去发现不是她要找的莫家。有人在身后小声议论,说这小姑娘看着干干净净的,怎么跑来跟叫花子混在一处。她不争辩。她想起养父莫老憨被黄老虎打折了肋骨躺在床上咳血的时候,她跪在镇上药铺门口借钱,被人用扫帚轰出来,那时候她学到了一件事——人穷的时候,脸是最不值钱的。她的倔脾气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第三天下午,她终于在天后宫旁边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弄堂里,听到了一个让她心脏差点停跳的回答。

  “莫家?你说的是莫太太吧?住弄堂最里头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桑树的就是。她女儿叫莹莹,在教会学校念过书,现在在一家小商行做抄写员。可不容易啊,当年那么大的家业说没就没了,孤儿寡母硬是撑到现在。那位小姐也是个有出息的,写得一手好字,还会洋文,可惜投错了胎。”

  贝贝站在弄堂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弄堂最里头那间。她一步一步走进去,巷子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棚屋墙壁被煤烟熏得漆黑,有人用粉笔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大大的“拆”字。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洗过衣服的肥皂水。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了两次。走到弄堂尽头,她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桑树。树不大,枝叶倒是茂盛,树荫刚好遮住一间低矮的棚屋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年画上的福字已经斑驳得快看不清了。窗台上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面上打了好几个补丁,但针脚细密整齐,是懂得针线的人缝的。

  她没有敲门。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敲开门之后要说什么——你好,我可能是你失散十七年的女儿。你好,我是你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你好,我这里有半块玉佩,听说你也有半块。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她平时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在水乡她跟男孩子打架都不怕,在绣坊跟克扣工钱的老板拍桌子也不怕,可此刻她站在一扇糊着旧报纸的门前,怕得手指尖都在发麻。她怕门里的人不认她,更怕门里的人认了她之后失望——她是渔村长大的丫头,不会弹琴不会作诗不会喝下午茶,跟她想象中那个在教会学校念过书、能写一手好字的姐姐比起来,她算什么?

  她在桑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隔壁棚屋里一个老妪探出头来打量了她好几眼,眼神里带着贫困街区特有的警惕。她赶紧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弄堂。

  回到亭子间,贝贝坐在床沿上,把红绸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养父被黄老虎打吐血那天她没哭,一个人坐船来沪上那天她没哭,被绣坊老板娘骂“乡下人手脚笨”的时候她也没哭。可是这天夜里她躺在亭子间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盯着那些银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方绸布包。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贝贝和莹莹在一条完全不相干的小巷子里碰上了。

  这件事说起来毫无道理。贝贝那天是替绣坊去给一个老主顾送花样,为了省几分电车钱选择抄近路走小巷;莹莹是下了工去给母亲抓药,常走的那条路修路不通,药房伙计指了另一条路。两个人就在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人的巷子里面对面遇上了。巷子太窄,必须得有一个人侧身让路。贝贝先侧了身,莹莹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两个人擦肩而过。但是就在擦肩的一刹那,贝贝感觉到自己胸前挂着的玉佩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也不是被衣服蹭的,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牵扯,像是玉佩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与此同时,莹莹也回过头来,手按在自己的领口上,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小巷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车轨道上传来的叮当声。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互相盯着对方的领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贝贝先把手伸进领口,拽出那半块玉佩,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捏着举到莹莹面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莹莹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解开了自己领口的第一颗盘扣,把挂在脖子上贴身藏了十七年的另外半块玉佩取出来,同样是半块,同样用红绳系着,同样磨得温润光滑。她把两半块玉佩拼在一起。茬口完全吻合,一丝不差,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正面刻的是鸳鸯戏水图,背面是四个字——“莫氏双璧”。

  “你是——”莹莹的声音在发抖。

  “你妹妹。”贝贝说。她本来想了好多开场白,在路上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优雅的、得体的、含蓄的,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这三个字。她从来没叫过任何人“姐姐”,这两个字从舌尖上滚出去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陌生之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妥帖,像是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放回原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巷子里,没哭,也没抱在一起。十七年的离散不是一个拥抱就能弥补的。莹莹看着贝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娘——娘还活着。她一直以为你死了。每年你的生日她都偷偷给你烧纸——她以为你在那边会冷。”

  这一次,贝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残酷的礼物,就是在十七岁这一年,同时得到了一个姐姐,也得知了自己的存在被太多人当作一个“死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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