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阎刚步入厅堂,正要上前禀明,却见隋流舒摆手道:

  “莫要扫兴!来来来,坐下陪为师喝一杯!这是杨老弟专门从荡阴岭托人购来的‘烧身酒’!

  为师过去在那儿有事没事便来两口,提劲得很!”

  杨老弟?

  许阎听得眼皮一跳,若非杨峋就坐在旁边,他当真要拉住师父问上一问。

  您这是养道参呢!

  怎么看着像要拜把子了!

  许阎轻咳两声,上前道:

  “师父,山底下出了事……”

  隋流舒面上笑意微凝,放下筷子:

  “这里又没外人,有话便直说。杨老弟他兢兢业业在牵机门当多少年差了?乃忠心耿耿的老人!”

  许阎暗咬牙根,心中只觉纳闷,师父莫不是魔怔了?

  难道反被杨峋以丁火勾动了幽思不成?

  “我酒量浅,便不打扰了,隋长老与许师兄慢聊。”

  杨峋呵呵一笑,便要起身告退,却被隋流舒伸手一把按住。

  “无妨无妨,杨老弟,咱们正在兴头上,别让我这不成器的徒弟打搅。”

  许阎没奈何,知道师父的性子,只得拱手说:

  “依着下院呈递的线报,庐江那边有几家乡族不安分,勾结散修私印符钱,开垦灵田,效仿前古……”

  隋流舒皱眉道:

  “这原是至功院的差事,怎地轮到你插手了?”

  许阎垂首答道:

  “日前灵氛陡变,周师姐尚在闭关疗养,抽不出身。至功院无人能领差,便落到了采功院头上。”

  隋流舒冷哼一声,抬眼斜睨着徒弟:

  “我看是你想争这份功劳吧?说,是不是瞧上了库房里的哪样灵资?”

  许阎心头一凛,苦笑道:

  “师父明察秋毫。徒儿确实想换一份品质上乘的赫炎灵机,用来修炼‘弄焰摄光术’,还差着两道大功。”

  隋流舒抬手虚点许阎,转头对杨峋笑道:

  “我这徒弟就是这般性子,别看只有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杨峋只堆笑道:

  “许师兄为内峰弟子之领袖,也是想替法脉分忧。庐江乃咱们门中治下,若出了乱子,闹到太符宗真人那儿,影响甚大。”

  隋流舒沉吟道:

  “乡族如草,若是长得乱了,便该清理一批。下院可曾说过,那边聚了多少散修?”

  许阎躬身回禀:

  “约莫七八百号人,鱼龙混杂,有阴傀门那边流窜过来的法奴,也有被勾销法脉符诏的余孽贼子……”

  隋流舒摆摆手,似是懒得听这么多:

  “你有把握将这些人扫荡干净?”

  许阎正色道:

  “弟子十拿九稳,定不会出半分差池。”

  隋流舒又问:

  “你从采功院挑十个人随行。可够?”

  许阎颔首:

  “足矣。”

  隋流舒屈指敲了敲桌面,看了一眼杨峋,似有片刻迟疑,而后问道:

  “杨老弟。这下山抄家灭族可是好差事,你认得乖孙要不要分一杯羹?”

  杨峋秃眉抖了抖:

  “阿异在监功院当差,值守火穴水洞,怕是走不开。”

  隋流舒却道:

  “耽误不了几日。庐江离此不过七八百里,就在眼皮子底下,夷平几家乡族,杀七八百散修,来回五日都用不了。”

  杨峋早年跟着隋流舒做过几回这等事,晓得里头油水丰厚,单是一次,入账百万符钱也不在话下。

  他略一犹豫,道:

  “我去与阿异说说,若是不妨事,便让他随许师兄走一趟。”

  隋流舒满意笑道:

  “什么许师兄,不过是个后辈罢了,杨老弟莫要这般客气。”

  说罢又指着许阎,喝道:

  “还不赶紧叫‘杨世伯’!”

  许阎额角青筋跳动,自己乃内峰弟子,竟要喊外门执役“世伯”?

  师父当真是被伤及心脉,老糊涂了!

  他心中憋闷至极,却也只得拱手行礼,硬邦邦道:

  “见过杨世伯。”

  说罢一拂袖,转身便走。

  “后生气性大,正是欠磨砺。”

  隋流舒不满地说了一嘴,旋即拉着杨峋继续喝酒:

  “杨老弟,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三十年前,荡阴岭……”

  ……

  ……

  【伏请天书,示我此次下山可有性命之危,大凶之兆?】

  【补充条件:若有其他不利之事可以额外注明。】

  【所查之事:吉凶】

  【推演耗时:两天】

  姜异念头散去,金纸淡薄,眸光恢复灿亮神采:

  “练气乡族竟会勾结散修,搞这等小动作岂非找死?”

  他略感疑惑,阿爷杨峋前几日捎来传话,询问自己是否要跟采功院许阎下山,行抄家灭族的一桩肥差。

  这才会伏请天书推测吉凶。

  在旁打坐的玄妙真人摇头晃脑,慢悠悠道:

  “这有什么稀奇。哪怕派字头、教字头的法脉,都有好些因为悖逆道统而被踏破山门,勾销符诏。中乙教便是例子。”

  姜异挑了挑眉,不由想到那位玄阐子。

  对方应该算是他见过的头个筑基真人。

  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

  “想不明白吧?小姜,你的眼皮子还是太浅薄。但也不怪你,居于下位,自为下修,诸多事是参不透玄机的。”

  玄妙真人五心朝天,装作修炼样子,老气横秋道:

  “法脉居于道统之下,便如臣子侍奉君王。君王有令,本是不得不从;

  可法脉又以存续为根本,以传承为要务,若君王之命关乎存续传承,便是万死也难从,只得行那悖逆之事,哪怕粉身碎骨,也得搏上一搏。”

  姜异似懂非懂,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猫师可知,中乙教是因何悖逆道统的?”

  玄妙真人拨浪鼓似的摇头:

  “本真人这些年都在一处不可知之地安心潜修,岂会晓得这些近事。

  不过用脚想也猜得到,中乙教奉的是【剑道】,那帮人都是背着杀劫的疯子,哪里守得住魔道的法度。”

  它又忆起前尘,讲起古来:

  “况且早在许久之前,八宗便为了是否收留【剑道】、给他们一处落脚之地起过争执。

  我听前主人说,西弥洲的佛老曾许下十方净土、一座狮子林、一座婆娑小界,要换八宗真君将【剑道】拒之门外。

  但最后也不知怎的,还是让【剑道】在南瞻洲扎了根。”

  姜异咂舌,尽管他不大清楚十方净土、狮子林和婆娑小界的价值,但想来应是能够将自己压死的海量符钱。

  没想到曾经盛极一时,即便覆灭了十二万年,依旧保有极大影响力的【剑道】,竟落魄到这等地步。

  “说到底,【外道】想要入主显世道统,注定要历经千辛万苦,哪怕折损百代弟子,也未必能真正立住法脉基业。”

  玄妙真人说罢,心有戚戚,仿佛见过太多这般求存而不得的光景。

  “小姜你切记,修行之路,不成真君,终究如梦幻泡影。

  法脉功业,不入宗字头,受大道正传,亦是像牛马一样被驱策的下场。”

  姜异把每个字装进心底,复又眼皮微翕,运功吐纳灵气,提炼元精宝血。

  两日一晃而过。

  金纸震荡间,蝌蚪小字接连跃出。

  【无性命之危,无大凶之兆,但可能受丧亲之痛。】

  姜异眉心如被炙烤,狠狠跳动一下。

  “隋流舒打算趁着我不在,对阿爷动手?

  也好,顺手了结这事儿,便能安心下山发财。”

  姜异那日杀气腾腾,询问杨峋愿不愿意服道参,并非无的放矢。

  正如他杀张超董霸一样,趁早掐死危险苗头,方可稳妥修行。

  “我只想在监功院过安生日子,何故要来逼我。”

  姜异垂下眼帘,勾销因果,再度垂问。

  【伏请天书,示我观缘峰长老隋流舒之死期?】

  ps:第三更,稍后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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