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不去不去!【少阳】新君担着多大的因果,岂有主动沾边的道理!”

  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一蹦三尺高,怒气冲冲嚷道:

  “掌门定是嫌老夫吵闹,变着法儿让我送死!”

  那位陆真君打了个稽首,语气淡淡:

  “鼓老爷说笑了,您乃镇压山门气运之物,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便是舍了我,也不会弃了鼓老爷您。”

  听得这话,老者神色稍缓,却仍不情不愿:

  “迎接道子这般大事,让一法宝出马,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这里头当真没坑?陆真君是不是与秦白羽合起伙诓骗老夫?!”

  陆真君周身水云蔼蔼,烟岚浮动,诸多筑基真人被浸在其中,却是战战不敢言。

  “您老素来知晓我的,从不以言语欺人。”

  老者审视似的打量陆真君,小声嘀咕:

  “陆真君的品行,老夫确实信得过。当年祖师垂问,是否与那人有私……哎哟!”

  咚!

  八尺高的铜鼓被撞响。

  此物通体青苍色,鼓面绘有一足踏地,似牛而无角的异兽。

  一滴雨珠坠落,铜鼓当即大震!

  浩瀚神音掀起轩然大波,层层涟漪激荡剧烈,形成重如山峦似的可怖波动。

  整座震峰主殿开始晃动,诸多筑基真人如置身惊涛骇浪里的一叶轻舟,被颠得苦不堪言,连命性都开始动摇!

  面容清矍的中年道人七窍冒火,如焰焚身;

  身披羽衣的俊逸道人躯似朽木,竟抽枝发芽;

  清丽女修如云霞流散,形体逐渐模糊;

  至于那冷峻青年,更似遭受万剑穿心,千疮百孔,鲜血泉涌。

  这座八尺铜鼓,竟是一件可摧命损性,令五行失序的法宝!

  “陆真君息怒!”

  老者从鼓面栽下来,灰头土脸摔在地上,好像自知说错了话,缩着脖子道:

  “老夫这就领命下山!”

  立在水云间的女子默然不语。

  “陆真君可有话要带给【少阳】新君?”

  老者用双肩背起铜鼓,那重量压得他身子佝偻。

  “等他当真入主‘长明天池’再说不迟。”

  陆真君只淡淡应了一句,再无多言。

  老者驮着铜鼓如扛山岳,气喘吁吁问道:

  “对了,差点忘记!老夫该怎么找【少阳】新君?他高是矮、胖是瘦,老夫一概不知啊!”

  陆真君却道:

  “掌门有言,祖师定下【少阳入先天宗】的谶语断言,鼓老爷见着那人,玄音法鼓自会鸣响七声。”

  老者咕哝一句:

  “秦白羽惯爱故弄玄虚!”

  等到老者与那面铜鼓一同消失在震峰主殿,诸多筑基真人方才大松一口气,连忙稳住自身命性根基。

  “道子之事已定,往后休要再议。”

  陆真君居在主位,语气平淡,如江面无风无波:

  “尔等皆是本宗栋梁,担忧法脉气数也好,存着上进之心、想争储夺位也罢,都在情理之中。”

  ““但祖师的决断、掌门的选择,由不得尔等置喙。

  长明天池空悬数百年,尔等若想入主,只管去证位便是——先天道子,只迎真君!””

  一语落下,震峰主殿寂然无声。

  诸多筑基纷纷垂首,轰然应诺:

  “谨遵掌门之命!谨遵真君之命!”

  ……

  ……

  【丰都】,无底渊。

  万寿国,上曹府治下。

  那座鬼城里,姜异将功行提升至六成六分这才罢休,浓郁阴气化为滚滚水流,涌入周身形骸。

  他口呼鼻吸,吐出内息,气浪掀得空荡长街嗡嗡作响,两旁屋舍都震得簌簌发抖。

  下无底渊这趟,道胎进益显著。

  单论体魄,已能硬撼练气八九重的修士。

  “可惜手头没有飞针、飞剑这类法器,不然正好试试成色……想这些作甚,直接问天书便是!”

  姜异后知后觉,垂眸思忖,唤出那页金纸。

  念头一闪,蝌蚪小字接连跃动。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体魄大约能够抵挡何等层次的练气修士?】

  天书回复极快,列出一长串细致分析,把各种情况都涵盖了。

  宗字头练气修士有无法器、道承高低、法诀是否克制,皆有明确论断。

  至于门字头、派字头的修士,根本不在考量之内,天书直接给出“同层次所向披靡”的结论。

  “这么说,我这道胎体魄能硬接练气四品法器轰击,凭真气催动法诀,能斩练气八重的宗字头修士……”

  姜异越算心头越明朗,以如今的实力,他能轻松打杀二十个萧同泉,五六个韩隶也不在话下。

  许阎和周芙的手段没见识过,但想来也撑不住自己几巴掌。

  昔日在牵机门里高不可攀的大师兄、大师姐,如今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果然,在门字头蹉跎,不仅筑基希望渺茫,连斗法都排不上号,压根没资格被纳入衡量范围。”

  姜异不禁唏嘘,若非接过玄妙真人这份道承,自己怕是还在底层泥塘里挣扎,连爬都爬不出来。

  “小道爷!”

  姜异正感慨着,长有狐狸脑袋的伥鬼连滚带爬扑到跟前,哭嚎道:

  “大事不好了!老道爷被鬼抢了!”

  老道爷指的便是杨峋。

  “说清楚些。”

  姜异沉得住气,不慌不忙。

  这方圆百里之内,应当没什么厉害凶煞可以危及到阿爷性命。

  况且,杨峋替他寻一鬼市采买阴芝、阴参,好给掌门带回去交差。

  此事也伏请过天书,所得答复是“无殒身之危”。

  这伥鬼惊恐万分,生怕被姜异迁怒生啖吞吃,结结巴巴道:

  “老道爷到了鬼市,买齐阴芝、阴参就往回赶,谁知半路上遇到招亲的,直接把他捉走了!”

  姜异眉头微蹙,上曹府的鬼王嫁女?

  这事儿早就传遍无底渊。

  近来各方鬼物捉拿活人,正是为此。

  据说把活人送进鬼王府就能领赏,要是被选作东床快婿,下赐更丰厚。

  姜异沉静问道:

  “是哪路鬼物?长什么模样?怎么捉走阿爷的?一件一件讲清楚。”

  伥鬼狠狠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敢回话:

  “往南走五百多里,有座积云洞。洞里原本是个妖物,不知怎的入了鬼道,占了地方当巢穴,寻常凶煞都不敢招惹,只唤她‘姥姥’。

  小的就见一阵阴风刮过,黑雾裹住老道爷,他就被掳走了,压根没看清是何等模样!”

  这般厉害?莫非是练气十重凝就先天一炁了?

  姥姥?招亲?

  姜异心里直犯嘀咕,阿爷这把年纪,莫非临老还要遭此劫难,保不住贞洁?

  天书此前所示的“姻缘牵动”?

  难道说得是阿爷?

  而非自己?

  丛丛疑惑萦绕心头,让姜异不得不再次唤出天书。

  ……

  ……

  往南数百里,积云洞内一片热闹。

  连绵宅院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得满处都是,透着股子喜庆气。

  七八只飞头鬼口中念道:

  “大喜,大喜!”

  后院厢房。

  杨峋被几个身形粗壮的婆子鬼按在床上,强行套上绛红色喜服,乌帽扣头,皂靴蹬脚,半点由不得他挣扎。

  一个吐着长舌的老嬷嬷凑过来,怪笑道:

  “老倌儿,别犟着!积云洞好些年才盼来一个活人,乖乖跟姥姥拜堂成亲!入了洞房,保管让你快活似神仙!”

  杨峋活了大半辈子,哪受过这等屈辱?

  岂能叫一个陈年老鬼糟践身子!

  他当即拼力反抗,可架不住众鬼力气大,转眼就被五花大绑,捆得像头肉猪,抬着就要去前厅拜堂。

  “等我孙儿来了,定要将你们这群恶鬼斩尽杀绝!”

  杨峋咬牙怒喝,秃眉长脸杀气毕露。

  “都当新郎官了,便是一家人。”

  长舌老嬷嬷却嬉笑着打圆场:

  “你的孙儿,姥姥自然也会好生疼爱。”

  杨峋心头一凛,大为骇然。

  忽地想起这姥姥的手段,心下犯了迟疑。

  要不,先忍一时屈辱,虚与委蛇?

  不然的话,万一阿异杀过来也被擒拿……

  自个儿失节事小,万万不可叫阿异遭了毒手!

  ps:第一更,久违的早上更新,上班的读者老爷们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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