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在楼家古籍库中已经待了整整三日。

  楼家古籍库建在宅院最深处,地下三层,以青石砌成,常年不见日光,只有壁上几盏长明油灯幽幽燃着。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锭与樟木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她坐在第三层最里面的角落,膝上摊着弥勒玉佛,周围堆满了从架子上取下的古籍——有些是竹简,有些是绢帛,更多的是一种以特殊玉粉掺入纸浆制成的“玉笺纸”,据说能千年不蛀。

  玉佛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进入这间古籍库,玉佛就像活过来了一般,时不时泛起温热的脉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呼应着它。沈清鸢抬起眼,扫过四周堆积如山的书卷,眉头微蹙。

  她已经在第三层翻了三日,找到了不少与“寻龙秘纹”相关的残篇断简,但每一份都缺头少尾,语焉不详。最完整的一份是刻在十二块玉板上的古滇国祭祀铭文,可那铭文用的是上古玉族特有的“玉篆”,她只能读懂十之五六。

  “还是不行。”

  她低声自语,将玉佛放在一旁,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连日不眠不休地翻阅,即便是她这样自幼习武的体质也有些吃不消。脖颈僵硬,腰背酸痛,手指被那些粗糙的古籍边缘磨出了细细的口子。

  她想起父亲。

  沈家灭门那夜,父亲将弥勒玉佛塞进她怀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找到龙渊,便能找到真相。”那时她只有八岁,不明白什么是龙渊,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块玉佛会比全家人的性命还重要。她只知道拼命跑,跑进滇西的密林里,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惨叫声。

  十八年了。

  她从一个只会哭的小女孩,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玉器师。她拜入仙姑门下,学会了修复古玉、辨识玉质、以玉养气。她暗中查访当年沈家的旧部,一点一点拼凑出灭门案的真相碎片。她找到了弥勒玉佛上隐藏的秘纹,却始终无法解读其中的含义。

  直到她遇见了楼望和。

  那个年轻人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能力——他能在不切开原石的情况下,看到石头内部的玉质、纹理,甚至玉石中蕴含的某种“气”。这种能力在玉石界闻所未闻,楼望和称之为“透玉瞳”。

  而更令她在意的是,当楼望和使用“透玉瞳”观察弥勒玉佛时,玉佛上的秘纹会变得更加清晰,甚至会显现出平时看不到的细节。仿佛那双眼睛和这块玉佛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感应。

  “清鸢姑娘。”

  古籍库入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楼望和的声音。沈清鸢抬起头,看见他端着一个托盘走下来,托盘上是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楼公子。”她微微颔首。

  楼望和将托盘放在她身旁的空位上,看了一眼四周堆积如山的古籍,不由得咋舌:“你三日没出库房了?连送进去的饭都没怎么动。”

  沈清鸢没有否认。她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玉佛。

  楼望和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块玉板看了看,上面的玉篆他一个也不认识,便又放下了。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清鸢喝粥。

  半晌,沈清鸢放下碗:“楼公子,你可知道上古玉族?”

  楼望和老实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赌石、解石、买卖玉器。上古玉族……是传说中那个会以玉为媒介沟通天地的族群?”

  “不只是沟通天地。”沈清鸢的声音很轻,“传说上古玉族掌握了玉石中某种超越物质的力量——他们称之为‘玉魂’。每一块玉石,尤其是那些历经千万年形成的顶级美玉,内部都蕴含着独特的‘玉魂’。普通人只能看到玉的种、水、色,但上古玉族能看到玉魂,能与玉魂对话,甚至能借助玉魂的力量。”

  楼望和若有所思:“你说的‘玉魂’,和我用‘透玉瞳’看到的那些……气息,是不是一回事?”

  沈清鸢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也许。我不知道你的‘透玉瞳’从何而来,但我越来越觉得,它和上古玉族有着某种关联。楼公子,你的家族中,可曾有人与玉族有过交集?”

  楼望和想了想,摇头:“我爹没提过。我爷爷倒是留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我从小就不爱看那些老古董。”他顿了顿,“不过……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色的玉石矿脉里行走,脚下是玉,头顶是玉,四面八方都是玉。矿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声音很温柔,像……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沈清鸢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你梦见过玉矿?”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白色的矿脉?深处有声音?”

  楼望和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是、是啊。怎么了?”

  沈清鸢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掌心的弥勒玉佛,手指微微发抖。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她也有过同样的梦。

  梦中是一样的白色玉矿,一样的温柔女声,只是那声音呼唤的不是“楼望和”,而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她听不懂、却每次梦醒都会让她泪流满面的名字。

  “清鸢姑娘?”楼望和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凑近了一些。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没来由的情绪压了下去。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那个梦或许不是普通的梦。”

  “我也觉得不是。”楼望和挠了挠头,“但我爹说做梦是因为白天想太多,让我少琢磨。”

  沈清鸢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古籍上,拿起一块玉板,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楼望和。

  “你看看这个。”

  楼望和接过玉板,翻来覆去看了看,皱眉道:“我看不懂啊。”

  “不是让你读文字。”沈清鸢说,“用你的‘透玉瞳’看看。这块玉板和其他古籍不一样——它内部似乎有某种……残留的气息。我感应得到,但看不清楚。”

  楼望和半信半疑,集中注意力看向玉板。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块灰白色的古玉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字。但渐渐地,他的视野发生了变化——就像水面下的暗流,玉板内部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光,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消散。

  “有光。”他说,“很淡的青光,像是……像是快灭了的蜡烛。”

  沈清鸢的呼吸急促起来:“青光?你确定是青光?”

  “确定。很淡,但确实是青色。”

  沈清鸢猛地站起身,拿起弥勒玉佛,贴在玉板上。

  玉佛震动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震动——沈清鸢能感觉到掌心的玉佛在微微颤抖,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被突然唤醒。与此同时,玉板上的青光骤然明亮了几分,虽然仍然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消散的模样。

  楼望和瞪大了眼睛:“它亮了!”

  沈清鸢没有说话。她盯着玉板上的青光,手指顺着光线的纹路缓缓移动。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玉篆,在青光的映照下变得清晰起来,她飞快地辨认着每一个字,将破碎的信息在脑中拼凑。

  “……龙渊玉母,万玉之祖……藏于……上古玉族圣山……以秘纹为钥,以玉魂为引……”她喃喃念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急促,“……非玉族血脉者,不可见……非双玉共鸣者,不可启……”

  念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双玉共鸣?”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弥勒玉佛,又看了看楼望和手中的玉板,眼神变得极为古怪。

  楼望和被她看得发毛:“怎么了?”

  沈清鸢缓缓将玉佛和玉板并排放在地上。玉佛的微光和玉板的青光彼此靠近,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光线在空中交织、纠缠,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环。

  光环之中,浮现出一行字迹。

  不是玉篆,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而是一种由线条和纹路组成的符号。楼望和一个也不认识,但他注意到沈清鸢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清鸢姑娘?”

  沈清鸢盯着那行符号看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中了邪。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上古玉族的血脉铭文……每一个玉族后人出生时,都会有这样一个铭文刻在灵魂上,独一无二,终生不变。”

  “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铭文的内容。”沈清鸢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楼望和,“但我认得这个铭文——因为这是沈家世代相传的标记。每一个沈家嫡系子女,灵魂上都刻着同样的纹路。”

  楼望和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这个铭文是你的?”

  “不。”沈清鸢摇了摇头,声音更哑了,“这个铭文……是刻在弥勒玉佛上的。它不是我,但它属于沈家。准确地说,它属于沈家的某一位先祖。这块玉佛,原本就是那位先祖的随身之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行符号上,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而它现在出现了,说明……”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说明我已经离龙渊足够近了。近到玉佛开始主动指引方向。”

  古籍库里安静极了。长明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那块玉板,又拿起弥勒玉佛,将两者靠在一起。青光与微光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在光晕的中心,那行血脉铭文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沉睡千年的谜题终于等到了该醒来的人。

  “既然离得近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就去找。”

  沈清鸢抬眼看他。

  楼望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爽朗:“我答应过帮你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既然真相就在那个什么龙渊玉母里,那就去找。管他什么黑石盟、万玉堂,谁敢拦路就打回去。”

  他说得轻巧,仿佛面前不是一个牵扯了上百年的玉石界秘辛、不是连“黑石盟”都在暗中觊觎的终极宝藏,而只是一块普通的原石,赌赢了就赚,赌输了也无所谓。

  沈清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将玉佛和玉板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时膝盖微微发软——三日未眠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了上来,让她几乎站不稳。

  楼望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先出去吃点东西,睡一觉。”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你这样子,别说去找龙渊了,走两步都得摔跟头。”

  沈清鸢想反驳,但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她只能点了点头,任由楼望和半扶半架着将她带出了古籍库。

  走出库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余光瞥见楼家庭院里,秦九真正蹲在鱼池边喂锦鲤,嘴里还叼着一根草,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哟,出来了?”秦九真回头看见他们,吐掉嘴里的草,笑嘻嘻地凑过来,“清鸢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这家伙欺负你了?”

  楼望和翻了个白眼。

  沈清鸢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她站在阳光下,闭上眼,感受着掌心里弥勒玉佛最后的余温。

  玉佛已经不烫了,但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坚定地脉动着,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苏醒。

  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龙渊在召唤。

  而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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