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放晴了。

  但不是那种一下子全晴的晴。是阴天里裂开一条缝,阳光挤出来一缕,照在瓦片上,黄澄澄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煎了个蛋。楼望和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原石,翻来覆去地看。那石头灰扑扑的,表皮粗糙,坑坑洼洼,扔在路边都没人捡。但他已经看了一炷香了。

  沈清鸢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看了他一眼,把粥放在石桌上,说:“看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出来。”楼望和把石头放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皮太厚。透玉瞳也只能看到里面一团绿,但到底是什么绿,看不清。”

  “看不清就别看了。粥要凉了。”

  “粥凉了可以热。这块石头要是错过了——”他没说完,又把石头拿起来了。

  沈清鸢叹了口气,坐下来自己喝粥。她喝粥的样子很斯文,一勺一勺的,不紧不慢。楼望和喝粥是呼噜呼噜的,三两口就见了底。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像头牛。”

  “牛?”

  “埋头苦干的牛。看见一块石头就挪不动步。”

  楼望和也笑了。他把石头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那条裂缝里挤出来的光。那光照在院墙的爬山虎上,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是挂了一墙的碎玉。

  “你说——”他忽然开口,“夜沧澜现在在干什么?”

  “喝茶吧。”沈清鸢说。

  “喝茶?”

  “你端了他三个作坊,他不喝茶还能干什么?难道跑到大街上喊‘楼望和我跟你拼了’?”沈清鸢放下勺子,“他不是那种人。他是那种喝了茶,然后把茶杯慢慢放在桌上,说‘动手吧’的人。”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她说得对。夜沧澜这个人,从第一次交手到现在,从来没有急过。他像一个下棋的人,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要害上。上次是注胶玉。下次是什么?没人知道。

  “我也喝茶。”楼望和忽然站起来。

  “你去哪儿?”

  “去找人喝茶。”

  ---

  楼望和要找的人叫秦九真。

  秦九真不在家。他的伙计说他去了城西的玉石市场,说是有一批新到的原石要看看。楼望和赶到市场的时候,秦九真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手里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乌沙,对着太阳照。他照得很认真,连楼望和走到他身后都没发觉。

  “这块石头,皮子不对。”秦九真自言自语,“松花太浮,像是后抹上去的。”

  “不是像。就是。”楼望和说。

  秦九真吓了一跳,手里的石头差点掉地上。他回头看见是楼望和,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找你喝茶。”

  “喝茶?”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楼大少爷专门跑来找我喝茶?上次你说‘找你喝酒’,结果是去打注胶玉作坊。上上次你说‘找你聊聊’,结果是去抄黑石盟的暗桩。这次说喝茶——”

  “这次真是喝茶。”

  秦九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石头还给摊主,说:“走。”

  他们找了一家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楼下是玉石市场,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有人赌涨了,举着切开的石头满市场跑,喊着“涨了涨了老子涨了”;有人赌垮了,蹲在墙角一声不吭,脸白得像纸。楼上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沸水里舒展的声音。

  楼望和给秦九真倒了一杯茶。秦九真端起来闻了闻,放下,没喝。

  “你有事。”秦九真说。

  “嗯。”

  “大事?”

  “不算大。也不算小。”

  “说说。”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不是普通的玉。是那块从杜掌柜后院老槐树下挖出来的原石。秦九真拿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的表皮已经被打磨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一团墨绿色的玉肉。那绿很深,深得发黑,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什么玉?”秦九真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秦九真吃了一惊。楼望和是赌石神龙,透玉瞳号称能看穿天下万石,连他都不知道的玉——秦九真又把石头拿起来仔细看。这一看,他看出了一点门道。那玉的绿色里,有一丝一丝的纹路,不是裂纹,也不是石纹,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纹理,像是活的,在某些角度下会隐隐流动。

  “这不是普通的玉。”秦九真放下石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儿弄来的?”

  楼望和把杜掌柜的事说了一遍。秦九真听完,沉默了很久。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又有人赌涨了,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但楼上这两个人,谁都没有往下面看一眼。

  “黑石盟在做假玉,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秦九真慢慢地说,“但他们为什么要往假玉里掺这种石头?这种石头,看起来不是凡品。掺在假玉里,岂不是浪费?”

  “不是掺。”楼望和说,“是混进去的。杜掌柜说,那批原料里只混了这么一块。送货的人可能是弄错了。”

  “弄错了?”秦九真摇头,“黑石盟做事,从来不会弄错。”

  “那就是有人故意放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如果真有人故意把这块石头放进假玉原料里,那这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是帮楼望和,还是给黑石盟挖坑?

  “你有没有想过——”秦九真忽然说,“这块石头,可能跟龙渊玉母有关?”

  楼望和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想过。只是没有说。龙渊玉母的能量可以影响周围的玉质,圣殿崩塌之后,那些被玉母能量浸润过的石头散落四方,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谁也找不到它们。但如果这块石头就是其中之一——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黑石盟也在找这种石头——”

  “他们就不是在做假玉。”楼望和接过话头,“他们是用假玉作坊做掩护,在暗中收集玉母碎石。”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假玉作坊遍布东南亚,规模不大,不引人注目。用这些作坊做幌子,暗地里搜罗玉母碎片——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如果不是杜掌柜贪心,藏了这么一块,楼望和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要查。”秦九真站起来。

  “坐下。”楼望和按住他,“查是要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今天真是来找你喝茶的。”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他看着楼望和,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哪里搞不懂?”

  “你明明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楼望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微苦,但回甘绵长。

  “你知道我爹教过我什么?”他说。

  “什么?”

  “‘越是大事,越要慢慢来。心急了,手就抖。手抖了,眼就不准。眼不准,就别赌石了,回家种地去。’”

  秦九真没有说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也喝了一口。也是凉的。

  “你爹是个明白人。”他说。

  “是啊。明白人。”楼望和看着窗外,“明白人往往活得最累。”

  ---

  喝完茶,秦九真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那块玉带走了,说是要找一位老玉匠看看,那老玉匠活了九十多岁,见过的玉比人还多,也许能认出这块石头的来历。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楼下的人渐渐散了,市场要收了。夕阳从窗户里斜照进来,照在空了的茶杯上,杯底残留的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又要了一壶茶。伙计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奇怪——一个人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什么也没干。

  楼望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从小就是这样,想事的时候就要一个人待着。小时候在楼家,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库房里,对着一屋子原石发呆。楼和应找他的时候,总是骂他“痴仔”。后来他有了透玉瞳,看石头不费劲了,但这个毛病没改。看到一块石头,就要翻来覆去地想。看到一个人,也要翻来覆去地想。

  他在想夜沧澜。

  夜沧澜这个人,像一块裹着厚皮的石头。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做事有章法,但章法里藏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他用假玉作坊收集玉母碎片,这件事透着古怪——玉母碎片虽然珍贵,但散落四方的不过是一些残渣,能有多大用处?除非——除非他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把碎片拼回去。或者,激活它们。

  楼望和握紧了茶杯。他想起了圣殿里的那一幕——夜沧澜举起伪透玉镜,镜中黑光撞向龙渊玉母,玉母发出一声嗡鸣,那声音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像是母亲在呼唤走失的孩子。

  “玉母碎片——”他喃喃自语,“它在召唤它们。”

  “谁在召唤谁?”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楼望和抬头,看见沈清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夕阳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穿着一件青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像是刚从街上回来。

  “你怎么来了?”

  “天黑了。你没回来。”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包桂花糕。“路上看到,顺手买的。”

  楼望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很甜。甜得发腻。

  “太甜了。”

  “甜才好。”沈清鸢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甜的东西让人心情好。”

  “你心情不好?”

  “你心情才不好。”她看着他,“说吧。你跟秦九真说了什么?”

  楼望和把玉母碎片的事告诉了她。沈清鸢听完,没有像秦九真那样跳起来,也没有皱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不吃,也不放下。

  “所以,夜沧澜的假玉作坊——”她慢慢地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嗯。”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找东西。”

  “嗯。”

  “那块玉母碎片是杜掌柜意外截下来的。也就是说,黑石盟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有这块碎片。”

  “对。”

  沈清鸢放下桂花糕,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她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我们要快。”

  “快什么?”

  “在他们发现之前,先把其他碎片找到。”

  楼望和摇头。

  “晚了。”

  “为什么?”

  “你想想——杜掌柜被抓的事,已经过了三天。他的作坊被端,其他两个作坊也被端。夜沧澜会不知道?他一定知道。他现在不动,不是因为他不急。是因为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我不知道。”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一件事——夜沧澜这个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丢了三个作坊,丢了一批碎片,丢了杜掌柜这条线。他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楼家现在有多少家分号?”

  “东南沿海一带,三十二家。加上缅甸和滇西的,一共四十七家。”

  “人手呢?”

  “护卫六百。玉匠二百。掌柜和伙计加起来,大概一千人出头。”

  “够吗?”

  楼望和没有回答。够吗?对付一般的人,够了。但对付夜沧澜——他不知道。夜沧澜的手上还有多少假玉作坊?还有多少邪玉傀儡?那面伪透玉镜碎没碎?他什么都不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他知己,但不知彼。

  “不够也得够。”他说。

  ---

  傍晚时分,两人离开茶馆,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灯,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在地上也点了一片星星。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吆喝声拖得很长:“馄——饨——热乎的——”香味跟着声音一道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沈清鸢停下脚步。

  “吃一碗?”

  “不饿。”

  “我饿。”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笑了。这女人从来不跟他客气。他们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浮在汤里像一朵一朵白云。沈清鸢吃得很慢,一个馄饨分三口。楼望和还是老样子,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

  摊主是个老头,白胡子,驼背,脸上满是皱纹。他一边包馄饨一边看他们,眯着眼睛笑。

  “小两口吵架了?”

  沈清鸢差点呛着:“不是——”

  “不是吵架就好。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我跟我家老婆子吵了四十年,现在她不在了,我倒想找个人吵,找不到了。”老头说着,自己笑了。笑得很淡,像他锅里的汤,清清亮亮的,没什么油水,但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楼望和放下筷子,看着老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很稳,包馄饨的时候手指翻飞,一个馄饨出来,大小均匀,褶子整齐。这样的手,年轻时一定做过精细活。

  “老人家,您这手——”楼望和忽然说,“以前做过玉?”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包馄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年轻人好眼力。做过几年。后来不做了。”

  “为什么不做了?”

  “眼睛不行了。”老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了一辈子石头,看瞎了。现在连馄饨皮都要摸着包。”

  楼望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灰蒙蒙的,瞳孔上覆着一层白翳,像是玉上的棉点。但楼望和的透玉瞳隐约感觉到——那层白翳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不是玉。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您在哪里做的玉?”

  “北边。”老头说,“很远的地方。”

  “昆仑?”

  老头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了很久。他抬起头,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了楼望和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楼望和感觉到了一种被看穿的不适——就好像这个瞎眼老头能看见他,不是看见他的脸,而是看见他的透玉瞳。

  “昆仑。”老头低下头,继续包馄饨,“好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您去过玉墟?”

  “玉墟——”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烟,“年轻人,那个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去了的人,要么死在那里,要么活着出来却把魂丢了。”

  他把包好的馄饨放进托盘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摆弄什么珍贵的物件。

  “我儿子去过。”他说。

  “然后呢?”

  “没回来。”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老头的脸。他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楼望和。

  “你身上有玉母的气息。”他说。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沈清鸢的手也按在了镯子上。

  “别紧张。”老头摆了摆手,“我一个瞎子,能对你们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上那个东西,它不是什么宝贝,它是一个诅咒。昆仑玉族守了它三千年,守到最后,全族只剩我一个人。你说,它是宝贝还是诅咒?”

  楼望和没有回答。

  “我儿子也跟你想的一样,”老头继续说,“觉得那是宝贝。二十年前,他去昆仑找玉母,说找到了就能光宗耀祖。我劝他,他不听。他走的那天,我把他送到村口。他说‘爹,等我回来给你盖大房子’。我说‘我不要大房子,你平安回来就好’。”

  老头停了一下。

  “他没回来。后来有人从昆仑回来,带回来一块玉。说是在玉墟废墟里找到的。玉上有他的名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很小的玉牌,用红线系着,像是挂了很多年。玉牌上刻着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他八岁那年刻的。送给我当生日礼物。”老头摩挲着玉牌,手指在字迹上一笔一画地摸着,“他说‘爹,这是平安玉,你带着它,就会一直平安’。后来我把玉给了他。我说‘你在外面跑,比我更需要平安’。他不要。他说——”

  老头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说‘爹,我不在的时候,让这块玉替我陪着你’。”

  沈清鸢低下了头。楼望和沉默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年轻人。”老头把玉牌收回去,贴在胸口,“我不知道你去昆仑做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找的是什么,都别把命搭上。因为有人在家等你回去。那个人,不会在乎你有没有找到玉母。他只在乎你回不回来。”

  风忽然大了起来。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光影在地面上摇摆不定。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楼望和站起来,在桌上放了一块银子。

  “老人家,这碗馄饨——”

  “不用。”

  “不是馄饨钱。”楼望和看着老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是学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去吧。”他说,“记住我的话。”

  ---

  回去的路上,沈清鸢走在前面,楼望和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月光很淡,照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沈清鸢忽然停下脚步。

  “楼望和。”

  “嗯?”

  “你说——那个老伯的儿子,他后悔吗?”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想起自己在玉墟的经历——玉门三考、龙渊玉母、夜沧澜的邪玉阵。那些画面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如果他知道最后自己会活着出来,而玉母会被掩埋在废墟之下,他还会进圣殿吗?会。因为他没有选择。那个老头的儿子也没有选择吗?还是他以为自己有选择?

  他不知道。

  “有些事——”他慢慢开口,“不是后不后悔的问题。是到了那个当口,你只能往前走。因为回头比往前走更难。”

  沈清鸢回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会回头吗?”

  “不会。”

  “为什么?”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

  沈清鸢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笑意从嘴角溢出来,像月光一样淡,一样温柔。

  “谁等你?”

  “很多人。我爹,阿蛮,秦九真——”他顿了顿,“还有你。”

  风轻轻吹过,吹动沈清鸢额前的碎发。她伸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小,但楼望和看见了。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家。”

  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石板路,走过熄了灯的铺子,走过打烊的酒馆,走过那座老石桥。桥下的水在夜里流得很慢,水面上映着零碎的月光,像是碎了一地的玉。

  楼望和忽然想起那个卖馄饨的老头说的话——“不管找的是什么,都别把命搭上。因为有人在家等你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沈清鸢,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理由去冒险。但只有一个理由让人活着回来。那个理由,就是有人在等。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会回来的。”

  ---

  第二天一早,秦九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担忧。那只装了玉母碎片的木盒被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它长出翅膀飞了。

  楼望和正在院子里洗漱。他满嘴泡沫,看见秦九真这副模样,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被鬼追了?”

  “比鬼吓人。”秦九真把木盒放在石桌上,一屁股坐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玉母碎片。”

  “废话。我是说——你知道它现在在干什么吗?”秦九真打开木盒。那块墨绿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但秦九真让它侧对着阳光——阳光照在石面上,那些流动的纹理忽然清晰起来。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而是有方向的。所有纹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它在指方向。”秦九真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我找了块磁石试过,不是磁性。我找了块普通玉石放在旁边,没有任何反应。但它——”他指了指盒子里的石头,“昨天半夜自己转了一个角度。”

  “转了多少?”

  “三分。不多不少,三分。”

  楼望和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擦了擦脸,拿起石头仔细看。透玉瞳在清晨的光线下微微泛着金色。他看到了秦九真说的那些纹理,看到了它们朝一个方向汇聚。那个方向——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角度——西北偏西。

  昆仑的方向。

  “那个老玉匠还说了什么?”楼望和问。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图腾。楼望和认出其中几个——跟弥勒玉佛上的秘纹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老玉匠说,这种石头叫‘归墟玉’。”秦九真指着纸上的一个符号,“上古玉族用它来定位龙渊玉母的位置。每一块碎片都会指向距离它最近的另一块碎片。找到足够多的碎片,就能顺着它们找到母体。”

  “老玉匠怎么会知道这些?”

  秦九真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说他年轻时做过守玉人的侍从。”

  楼望和抬起头。守玉人。那些世代守护龙渊玉母的上古遗族。他们大多已经消亡了,残存的后裔隐居深山,不问世事。那个老玉匠,一个在巷子里磨玉的匠人,竟然做过守玉人的侍从?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秦九真犹豫了一下,“他说‘告诉那个身上带着透玉瞳的年轻人,守玉人的规矩是:玉找人,不是人找玉。该他找到的,自然会找到他。不该他找到的,找一辈子也是白费。’”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意有点苦涩。

  “他是叫我别找了?”

  “不知道。也许只是叫你别太执着。”

  “执着——”楼望和看着手里的石头。那块石头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热,纹理在阳光下流动着,像一条条微型的河流朝着遥远的昆仑奔腾而去。他忽然想到一个比喻——这些碎片就像是被人从棋盘上拿走的棋子,分散各处,但每一颗都记得它们原来的位置。而他,只是那个捡到棋子的人。他不是下棋的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等这件事完了,”他把石头放回木盒,“我想去拜访那位老玉匠。”

  “那你得快点。”秦九真说。

  “为什么?”

  “他今年九十三了。”

  楼望和关上木盒的盖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

  “那就明天去。”

  ---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七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的脸上满是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少爷——出事了!”

  楼望和的心往下一沉。

  “说。”

  “我们在滇西的最后一家分号——昨晚被人砸了。掌柜被打成重伤,伙计死了两个。库房里的玉件被劫一空。”小七喘着气,眼眶通红,“对方留了话。”

  “什么话?”

  小七咬着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这只是利息’。”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叹息。

  秦九真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的手握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夜沧澜——他动手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块归墟玉。玉在掌心里,温热的,像一颗心跳。

  “不只是滇西。”他忽然说。

  “什么?”

  “三家作坊换一家分号——这是生意人的算法。但夜沧澜不是生意人。他说的‘利息’,不会只有这一点。”

  他抬起头,透玉瞳在阳光下闪着冷厉的金光。

  “派人传信。所有分号,从现在开始,加倍戒备。库房的货分三处存放。掌柜和伙计晚上不许单独外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还有——给我备马。”

  “你要去哪儿?”

  楼望和把归墟玉揣进怀里。

  “去滇西。去看看那些受伤的人,还有死去的人。”

  他顿了顿。

  “我不在的时候,楼家的事——交给你了。”他对秦九真说。

  秦九真看着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有些话不需要说。

  楼望和走向门口。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沈清鸢正好从屋里出来。她手里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还冒着热气。她看到他的表情,手里的壶微微一沉,然后她把壶放在石桌上。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

  “我跟你去。”她重复了一遍。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句。像石头一样沉,一样不可动摇。

  楼望和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檐下的风铃。风铃在轻轻摇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碎玉落了一地。

  “好。”他说。

  两个人走向大门。身后是秦九真和小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风起了,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满天都是。一片叶子落在石桌上,盖住了那块归墟玉的木盒。

  秦九真走过去,拿起木盒,轻轻拂掉上面的叶子。他忽然想起老玉匠说的一句话——“玉找人,不是人找玉。”

  他看着楼望和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喃喃自语。

  “也许——玉已经找到他了。”

  远处,朝阳升起来了。初升的太阳照在石板路上,石缝里残存的雨水映着光,亮晶晶的,像是满地碎玉。

  (第04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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