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照镜子了?”

  夜沧澜没有回答。

  圣殿废墟上的风很大。残垣断壁间,龙渊玉母沉睡的金色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缓慢跳动。夜沧澜站在一块倾斜的石柱上,黑袍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蝙蝠。他的手下都退到了废墟外围,只留他一个人面对着楼望和、沈清鸢和秦九真。

  这是第881章那一战之后的第三天。

  谁也没想到他会主动现身。

  “我说,”沈清鸢往前走了一步,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发出微弱的嗡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照镜子了?”

  夜沧澜转过头来。

  他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不丑,甚至算得上英俊。但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层雾,又像是一层灰。你总觉得看不真切,总觉得他的五官在微微扭曲,可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古龙说过,一个人的脸会骗人,但一个人的眼睛不会。

  夜沧澜的眼睛里没有光。

  “镜子?”他笑了笑,“很多年了。从我知道自己姓夜的那一天起,我就不照镜子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看见我父亲。”

  楼望和站在沈清鸢身后三步的地方,破虚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流转。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观察。他注意到夜沧澜说话时,右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鼓起来一块,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你父亲是谁?”秦九真问。

  “夜家的人。上古玉族的叛徒。被玉族除名,被天下人唾骂,连墓碑上都不敢刻真名。”夜沧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他死的时候我才七岁。他临死前把那面镜子交给我,说:‘这面镜子是用九十九个玉匠的精血铸的,咱们夜家人世世代代都要照这面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你照着做了?”

  “照了。照了很多年。”夜沧澜慢慢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

  伪透玉镜。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这面镜子跟他在玉墟圣殿见过的那面不一样——圣殿里那面通体漆黑,而这一面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像是血迹渗透进去的。

  “你以为我在圣殿用的是什么?”夜沧澜注意到他的目光,“那一面是仿品。真正的伪透玉镜,我一直带在身上。二十七年了,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照这面镜子。”

  “照什么?”

  “照自己。”夜沧澜低头看着镜面,“你看过伪透玉镜照出来的东西吗?它不会照出你的脸。它照的是你的玉心——你骨子里最真实的那个自己。贪婪的人照出来是一团黑气。懦弱的人照出来是一摊烂泥。卑鄙的人照出来是一堆蛆虫。我照了二十七年,镜子里映出来的,是我父亲的脸。”

  沈清鸢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月凉如水。

  废墟里传来石块滑落的声音,大概是什么小兽踩到了碎石。

  “你父亲做了什么?”楼望和开口了。

  “他打开了龙渊玉母。”夜沧澜忽然抬头,眼中有了一瞬间的亮光,但那亮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扭曲的兴奋,“上古玉族封印龙渊玉母几千年,谁也不敢动。为什么?因为玉母的能量太强,凡人承受不起。可我父亲偏偏不信邪,他觉得人定胜天。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寻找三玉共鸣的方法,找齐了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的传人,然后——”

  “杀了他们?”沈清鸢的声音发冷。

  “没有。”夜沧澜摇头,“我父亲没有杀他们。他只是骗了他们。他告诉三位传人,龙渊玉母是玉石界的本源,唤醒玉母可以让天下玉石都活过来,可以让每一个玉匠都拥有鉴玉的能力。三位传人信了。他们跟着我父亲来到玉虚圣殿,打开了龙渊玉母。”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抢走了玉母的核心能量。”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

  楼的望和拳头慢慢攥紧。破虚玉瞳可以看穿一切虚妄,但他从夜沧澜眼里看不到撒谎的痕迹。

  “玉母的能量被强行剥离,圣殿崩塌,三位传人全部葬身在废墟里。只有我父亲逃了出来,带着玉母的一半能量,和这面伪透玉镜。”夜沧澜用手指轻抚镜面,镜中映出的脸孔扭曲变形,“那些能量全灌进了这面镜子。从此以后,夜家子孙的血脉里就永远带着玉母邪能的印记。世世代代都要背着这个罪,背着这张脸。”

  秦九真咂舌:“所以你恨他?”

  “恨谁?”

  “你父亲。”

  夜沧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伪透玉镜,忽然一扬手,镜子脱手而出,飞向沈清鸢。沈清鸢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团柔和的白光,像月亮落在水里。

  “你让我照这个?”她抬头。

  “你照出来的,是月光。”夜沧澜说,“因为我父亲那个年代,仙姑玉镯的传人是我姑母。”

  沈清鸢愣住了。

  “仙姑玉镯传女不传男,我姑母是那一代的继承人。她被我父亲骗进圣殿,死在废墟里,玉镯断裂,被后来的沈家先祖捡到,修复,重新传承。”夜沧澜说,“所以你也算是她的后人。你戴着那只镯子来找我,我差点以为,是姑母回来讨债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秦九真一字一顿,“你到底恨不恨你父亲?”

  夜沧澜沉默了很久。

  风停了。

  “恨。”他终于说,“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他。”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三人,声音从废墟里传来,空洞洞的,像井底的回音:“十岁那年,我掐死了一只受伤的玉雀。十二岁那年,我砸碎了族中所有的玉像。十五岁那年,我把教我读书的先生推下了山崖。我每一次做这些事,都会去照那面镜子,镜子里父亲的影子就越来越清晰。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分不清自己和父亲的区别了。我才明白,他留给我的,不是这面镜子,是他留在我血脉里的邪种。恨没有用。恨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变成了他。”

  楼望和往前跨了一步。他这一步跨得很轻,但夜沧澜立刻转过身,右手的指甲变得漆黑。

  “别靠近我。”

  “我们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楼望和说。

  “我知道。是我怕。”夜沧澜慢慢摊开双手,手掌朝上,掌心各有一团黑气在翻涌,“我怕你们不动手。我怕你们原谅我。我怕你们说什么‘血脉不能决定一切’‘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之类的废话。楼望和,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因为我想让你们恨我。只有恨我,你们才能下得了手。”

  “下什么手?”

  “杀我。”

  死一般的寂静。

  龙渊玉母在地底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梦里叹息。

  沈清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她在滇西整理沈家旧档时,翻到过一封残信。写信的人是沈家先祖,收信人无名无姓,只写了三个字——“持镜人”。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找到了姑母的玉镯。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怪阿弟。”

  她把这句话告诉了夜沧澜。

  夜沧澜的身体晃了一下。就这一下,他整个人像是突然瘪了,黑袍撑不起来了,脊背弯下去,连声音都变了。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

  “沈家档案里记的。”

  “姑母。”夜沧澜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长,也不大,却让在场三人的寒毛都竖起来——因为那完全不是一个将死之人或者疯狂之人的笑声,而是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时的笑声。

  “我等姑母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十六年。”他说,“小时候我父亲总说我姑母是蠢死的,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连命都骗没了。我最怕的,就是姑母死的时候恨他。因为如果连姑母都恨他,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肯原谅夜家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不是擦眼泪,他脸上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我哭不出来。”他说,“夜家人都不会哭。眼泪也是血变的,我们夜家人,血早就流干了。”

  楼望和走了过去。

  这一次夜沧澜没有躲。

  “你的邪玉阵,要吸收龙渊玉母的全部能量才能完成,对么?”楼望和问。

  “对。”

  “能量吸完之后,你会怎么做?”

  “毁灭玉石界。”夜沧澜说得很坦诚,“不是统治,是毁灭。毁掉所有的玉矿,毁掉所有的玉匠,毁掉玉石界几千年的规矩和传承。让一切都跟着夜家的罪一起灰飞烟灭。”

  “为什么?”

  “因为只有毁掉玉石界,夜家的罪才会消失。这是我父亲临死前留给我唯一的一句真话。”

  楼望和沉默了。

  破虚玉瞳可以看穿玉石的本源,也可以看穿人心。他看到了夜沧澜体内那团邪玉能量,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心脏周围,几乎和他的血脉融为一体。强行剥离,夜沧澜必死。不剥离,他就会被那团邪能一直控制下去。

  “你杀了我,是最简单的办法。”夜沧澜说,“我是邪玉阵的阵眼,我一死,阵眼破碎,黑石盟就垮了。”

  “我不想杀人。”楼望和说。

  “你当了赌石神龙,当然不需要杀人。但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夜沧澜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冰凉,“你有一个好父亲。楼和应知道你是透玉瞳的传人,他没有贪图你的力量,没有拿你去换那个权势,反而用整个楼家给你做后盾。我父亲留给我的,只有这面镜子。”

  沈清鸢低头看着手里的伪透玉镜。

  镜中的月光越来越亮。

  “你送给我,是什么意思?”她问。

  “这镜子到我这一代,该断了。”夜沧澜说,“我父亲用它吸玉母的能量,我用它布邪玉阵。再往下传,不知道还会变成什么怪物。你拿着吧。将来你有了女儿,让她照一照这面镜子。如果镜子里还是月光,夜家就真的还清了。”

  沈清鸢握紧了镜柄。

  “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秦九真问。

  “有。”夜沧澜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楼望和,“这是邪玉阵的完整阵图。九层阵眼,每一层怎么布,怎么破,都标在上面。我已经没有资格用它了。但你们要对抗黑石盟的残余势力,还需要这份阵图。”

  楼望和接过来,没打开。

  “你不怕我们现在就破你的阵?”

  “怕。”夜沧澜说,“但更怕这个阵,落到别人手里。”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圣殿废墟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打在他脸上,他忽然变得很年轻,不像那个杀人如麻的黑石盟主,倒像一个找到家的孩子。

  “沈清鸢,你一直带着那只玉镯,不会做噩梦吗?”

  “有时候。”沈清鸢实话实说,“半夜惊醒,总觉得有人在窗外。”

  “那是我姑母。”夜沧澜笑了笑,“她小时候就这样,喜欢半夜翻窗户来找我父亲,给他送吃的。她总以为父亲没吃饱。”

  他转身继续走,走进了圣殿废墟的深处。

  龙渊玉母的金色光芒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你真相信他会自己了断?”秦九真低声问。

  楼望和没回答。破虚玉瞳穿透废墟、穿透石壁、穿透那九层邪玉阵的黑气,落在夜沧澜身上。他看见夜沧澜在那面伪透玉镜的仿品前停下,低头对着镜面说话,嘴唇翕动,说的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

  然后他看见夜沧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面小小的铜镜。

  背面雕着花纹,边缘磨得发亮,镜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是伪透玉镜,只是最普通的镜子,任何一家铜镜铺子里都能买到。

  夜沧澜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整个人化作一团黑气,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迅速散开,融入废墟的黑暗中。铜镜落在地上,碎成三片,镜面朝上,映着天上那轮月亮。

  楼望和走过去,捡起一片碎片。

  铜镜背面刻着两个字——

  “还了。”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落叶。沈清鸢站在他身旁,握着那面伪透玉镜,镜中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团白光,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

  “他照了二十七年伪透玉镜,镜子里一直是那张脸。”她轻声说,“最后却用一面普通的镜子照了自己。”

  秦九真走过来,把碎成三片的铜镜拼在一起,用手帕包好。

  “葬了吧。”他说。

  葬在哪里?三人都没问。秦九真蹲下身,把铜镜碎片埋进了废墟深处,就在龙渊玉母的正上方。四周黑乎乎的,他一铲子一铲子挖土,手上全是泥。沈清鸢在旁边举着玉镯照亮,白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埋好之后,秦九真又找了块石料当墓碑,正反两面都刻了字。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天黑,又没有灯,全靠沈清鸢的玉镯照着。刻到一半手酸了,把凿子一扔,骂了句娘。

  沈清鸢接过凿子继续刻。

  正面刻的是——“姑母说,别怪阿弟。”

  反面刻的是——“镜子还了,天快亮了。”

  龙渊玉母在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天边真的开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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