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灰的。

  雾里有人影,影影绰绰,像是纸剪的鬼魂,飘过来,又飘过去。

  楼望和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原石后面,左手的指节攥得发白,右手按在沈清鸢的肩膀上,力道很轻,轻得像在压一片羽毛。

  沈清鸢没动。

  她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弥勒玉佛贴在她锁骨之间,温润如常,但仙姑玉镯却在她腕上微微发烫,那种烫,不是火烧火燎的疼,而是一种压抑的、憋闷的热,像被人捂住了嘴,喊不出声。

  “邪玉阵的气味。”楼望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像是含着砂纸,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出来,“夜沧澜把阵布在了圣殿外围,我们刚才闯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踩进他的圈套了。”

  沈清鸢侧过脸看他。

  楼望和的眼角还残留着血迹——那是“融玉门”里玉灵暴走时震裂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糊在睫毛上,让他的视线里总有一层淡红的滤镜。

  这层红,让他看什么都像是染了杀气。

  “你的眼睛怎么样?”沈清鸢问。

  “看得见。”楼望和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之前更清楚。”

  他没说谎。

  “透玉瞳”在“融玉门”那一关里被玉灵的能量冲击过一次,原本以为会废掉,谁知道这双眼睛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不仅没瞎,反而更凶了——现在他看那些灰雾里的影子,能清晰分辨出哪些是活人,哪些是邪玉阵用玉能凝聚的傀儡。

  活人的气息是流动的,像水。

  傀儡的气息是僵硬的,像石头。

  而此刻,灰雾里至少有十二块“石头”,正在慢慢缩小包围圈。

  “秦九真呢?”沈清鸢忽然想起这个人,心头一紧。

  楼望和没回答,只是用下巴朝左边点了点。

  沈清鸢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秦九真靠在一棵枯树根上,脸色白得像刚磨出来的米粉,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不多,但颜色发黑。

  “他被邪玉阵的‘煞玉气’扫了一下。”楼望和说,“那东西专门腐蚀玉具,他身上带着一块祖传的玉佩,替他挡了大部分伤害,但煞气还是钻进皮肉里去了。”

  “能撑住吗?”

  “能。”秦九真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老秦家的人,死不了这么快。”

  他说完,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汗水和血沫子。

  灰雾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有人踩碎了一块玉。

  楼望和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冲沈清鸢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再缓缓收紧。沈清鸢看懂了这个手势的意思:别动,等。

  她相信楼望和的判断。

  不是因为这个人从来不犯错,而是因为他犯过的每一次错,都让他变得更难被骗。

  雾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雾里走了出来。

  不是夜沧澜。

  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身材瘦高,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脸上带着一张半截的玉石面具,遮住鼻子以下的部位,露出的眼睛是死灰色的,没有光泽,像是两颗被磨掉了亮度的玻璃珠。

  他手里捏着一块碎掉的玉石,玉石的断面在灰雾里泛着幽绿色的光。

  “楼家的小子,别躲了。”黑衣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邪玉阵的感知网已经锁定你了。从你踏进圣殿外围的那一刻起,你的每一步,都在盟主的计算之中。”

  楼望和没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黑衣人手中的碎玉上。

  那是一块“探路玉”,是黑石盟用来侦查敌情的玉器——碎掉一块,就意味着它已经完成了使命,把敌人的位置传递回阵眼。

  换句话说,他的藏身之处,已经暴露了。

  但楼望和没动。

  他在等一个时机。

  沈清鸢的仙姑玉镯越来越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玉镯的内侧正在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她见过——是“寻龙秘纹”的一部分,之前在滇西老坑矿口,弥勒玉佛第一次发光时,显现的也是类似的纹路。

  “楼望和。”她压低声音,“秘纹在动。”

  楼望和侧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秘纹不是单纯地在“动”。

  它是在“生长”。

  那些纹路从玉镯内侧蔓延出来,像是活的藤蔓,攀上沈清鸢的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最终在她肩膀处与弥勒玉佛的光芒连接在一起。玉佛和玉镯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声音不大,却震得灰雾都散开了一层。

  黑衣人死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那是恐惧。

  “三玉共鸣的雏形?”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碎玉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不可能!你们还没有——”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楼望和动了。

  楼望和从原石后面扑出来,整个人像一头猎豹,速度快得不像是刚刚经历了玉门三考、精疲力竭的人。他的右拳砸向黑衣人的面门,拳风里带着透玉瞳的金光——那光并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是初升的太阳透过琥珀洒下来的颜色。

  黑衣人抬手格挡,手臂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玉质甲片,那是邪玉阵赋予阵中守卫的“煞玉甲”,坚硬程度堪比钢铁。

  但楼望和的拳头没有直接砸在甲片上。

  他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忽然变拳为指,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甲片的一块接缝处——那里是煞玉甲的薄弱点,是透玉瞳在瞬息之间找到的破绽。

  “咔嚓”一声。

  煞玉甲从接缝处裂开,裂纹迅速蔓延,整片甲片碎成了十几块,掉在地上,化成黑色的粉末。

  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了七八步,右臂垂在身侧,不住地颤抖。

  楼望和没有追击。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一击,已经把灰雾里藏着的那些“石头”全部激活了。

  果然,雾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十二个傀儡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那些傀儡的样子很诡异——它们原本是人,或者说,原本是人的躯壳,但被邪玉阵的煞玉气灌满之后,皮肉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玉石质感,能看见骨骼的轮廓在皮下蠕动,像是一条条虫子。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幽绿色的光。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退回到沈清鸢身边。

  “十二个傀儡,一个阵卫。”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阵卫交给我,傀儡你能撑多久?”

  沈清鸢没有回答“多久”,只是把左手举到胸前,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同时亮起来,光芒交汇之处,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她和秦九真罩在里面。

  “你来之前,我撑住。你来之后,我撑住。”她说。

  这话说得没有逻辑,但楼望和听懂了。

  他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像是刀刃反射的光芒,一闪而逝。

  然后他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那个黑衣人——邪玉阵的阵卫。透玉瞳已经把阵卫身上的煞玉甲结构全部解析出来:甲片一共三十六块,覆盖了身体的各个要害部位,每一块甲片的接缝处都有一缕煞玉气在流动,那些煞玉气就是甲片的“筋脉”,只要截断筋脉,甲片就会自行崩解。

  而截断筋脉的关键,在于速度。

  要快。

  快到煞玉气来不及重新流动,快到阵卫来不及反应,快到十二个傀儡还没形成合围之前,就把阵卫彻底打垮。

  楼望和的速度,在融玉门里被玉灵逼到了极限,而现在,这个极限又被突破了。

  他的身影在灰雾中拉出一道残影,像是一柄出鞘的刀,刀刃上镀着一层金色的阳光。阵卫挥拳迎击,煞玉甲上浮现出无数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蛇一样扭动,试图缠住楼望和的拳头。

  但楼望和不打拳了。

  他改用了掌。

  掌法很普通——就是江湖上最基础的“推山掌”,任何一个练过两年功夫的人都会使。但楼望和的掌心里,透玉瞳的金光凝聚成了一个光点,那个光点精准地拍在阵卫胸口的甲片接缝处,煞玉气还没来得及流动,就被金光震散了。

  甲片碎裂的声音像是炒豆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楼望和一口气拍出了七掌。

  七掌之后,阵卫胸口的三十六块甲片,碎了二十三块。

  阵卫的身体裸露出来,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血管里流动的煞玉气像是墨汁,又像是凝固的血浆。

  楼望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八掌拍在阵卫的丹田处,金光透体而入,阵卫体内的煞玉气被搅得翻涌起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灰雾里的傀儡们齐刷刷停下脚步。

  它们不是害怕——邪玉傀儡没有恐惧这种情绪。它们停下,是因为控制它们的阵眼忽然断了联系,像是扯线木偶被人剪断了提线。

  沈清鸢抓住这个空档,左手一扬,仙姑玉镯的光芒化作一道弧形的光刃,扫向最近的三个傀儡。光刃切在傀儡身上,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三个傀儡的身体从腰部开始断裂,上半身滑落在地,下半身还站在原地。

  她喘了口气,手腕上青筋暴起。

  这一击抽掉了她将近四成的体力,仙姑玉镯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

  但楼望和已经赶回来了。

  两人背靠背站着,身前身后是九个剩下的傀儡,灰雾里弥漫着碎玉和煞气混合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秦九真靠在枯树根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笛声不响亮,却很尖锐,像是鹰隼的鸣叫。

  几息之后,远处传来了回应的笛声——那是楼家精锐的信号。

  灰雾的深处,忽然响起了一个掌声。

  啪,啪,啪。

  掌声很慢,慢到每一下都像是掐着你的心跳在打。

  “楼家的小子,进步很快。”夜沧澜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带着一丝赞赏,更多的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不过,你以为打碎一块阵眼,就能破掉邪玉阵?太天真了。”

  雾里亮起了一盏光。

  光是黑色的。

  黑光之中,夜沧澜的身影缓缓走出。他手里提着一面古镜——伪透玉镜,镜面上流转着墨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每转动一圈,周围傀儡身上的煞玉气就浓烈一分。

  九个傀儡同时发出低吼,身体开始膨胀,玉石化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涌动的黑色能量。

  沈清鸢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光芒。

  不是能量耗尽的熄灭,而是被某种更强的力量压制的熄灭。

  楼望和盯着夜沧澜手里的镜子,瞳孔中的金色剧烈跳动着。

  他看清了一件事——

  那面伪透玉镜里,封印着一块真正的龙渊玉母碎片。

  这就是邪玉阵能压制他们的原因。

  不是因为夜沧澜比他们强,而是因为他手里捏着玉母的一部分。

  哪怕只是一块碎片,也足以让方圆百丈之内的所有玉具,臣服于他。

  灰雾压得更低了。

  像是要把天地之间的一切生机,都碾成粉末。

  楼望和咬紧了牙,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清鸢,把你镯子给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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