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到处都是火。

  不是那种烧房子的火,是藏在石头里的火。岩浆在岩壁的裂缝里缓缓蠕动,像某种巨大怪兽的血管,把整个山洞映得通红。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烤得人脸皮发紧,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楼望和靠在岩壁上,喘得跟刚跑完十里地似的。

  他的眼睛很疼。

  自从进入这个该死的灼热熔洞,透玉瞳就像是被人拿针扎一样,一跳一跳地疼。洞里的玉髓确实不少,品质还都不错,可每一块都带着一股子暴烈的火气,用透玉瞳去看,就像直视太阳。

  “还撑得住吗?”

  沈清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看起来有些狼狈。不过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沉静的光,在这片火光里显得格外清凉。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沈清鸢皱眉。

  “我笑你。”楼望和抹了把脸上的汗,“明明自己都快烤熟了,还有闲心管我。”

  “谁管你了。”沈清鸢别过脸去,“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带路。”

  “放心,死不了。”楼望和站直了身子,“我爹说过,楼家的男人命硬。”

  这话说得轻松,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溶洞越往里走越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脚下的岩石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秦九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棍,东敲敲西探探,像个探路的盲人。

  “老秦,”楼望和喊了一声,“你那棍子都快烧着了,还探个屁啊。”

  “你懂什么。”秦九真头也不回,“这地方的石头有的看着结实,踩上去就是个窟窿。老子这是在保你的小命。”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木棍戳到一处地面,噗的一声,棍子陷下去大半截。秦九真抽回棍子,那截木头已经焦黑,顶端还在冒烟。

  “看见没?”秦九真把棍子举到楼望和面前晃了晃,“这就是不听老人言的下场。”

  “你是老人?”沈清鸢在后面淡淡地说了一句。

  秦九真噎了一下,讪讪地把棍子收回来:“打个比方嘛,沈姑娘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

  三个人说说走走,倒也暂时忘了洞里的闷热。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拐过一处狭窄的岩缝,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溶洞,少说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洞顶垂下来无数钟乳石,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柄柄倒悬的赤红长剑。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趴着一头畜生。

  那东西乍一看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石,足有一人多高,通体赤红,表面流转着一层晶莹的光泽。可是仔细看,那玉石是有形状的——龙头、鹿角、狮眼、虎背、熊腰、蛇鳞、马蹄、牛尾。

  玉麒麟。

  楼望和咽了口唾沫。

  “老秦,”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你之前说古籍上记载,玉麒麟是龙渊玉母的守护兽,对吧?”

  “对。”

  “那古籍上有没有说,这畜生吃不吃人?”

  秦九真想了想:“没提。”

  “那现在呢?它想不想吃我们?”

  “你自己看。”

  楼望和当然看见了。

  那头玉麒麟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幽幽的碧绿,像两块浸在井水里的翡翠。它盯着洞口的三个人,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三块石头。

  可是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楼望和却觉得后背发凉。

  有些东西,越平静越危险。

  “别动。”沈清鸢低声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异常凝重。楼望和认识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弥勒玉佛在发热。”沈清鸢的手按在衣领下方,那里藏着那枚玉佩,“它在提醒我,这头玉麒麟身上有杀意。”

  “杀意?”秦九真左右看看,“我怎么感觉不到?”

  “因为你没戴玉佛。”楼望和替沈清鸢回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玉麒麟。

  那头畜生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玉麒麟比想象中更大,脊背几乎要碰到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它抖了抖身子,浑身玉质的鳞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有人摇动了一串玉铃。

  然后它朝他们走了过来。

  不是跑,是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楼望和终于知道古籍上为什么叫它“守护兽”了。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不需要张牙舞爪,不需要咆哮嘶吼,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让人腿软。

  “楼望和,”秦九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那个透玉瞳,能跟它沟通吗?”

  “我试试。”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双眼。

  破虚玉瞳,开启。

  金色的光芒从眼底渗出,视野骤然变化。洞壁的岩石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岩浆的流淌轨迹清晰可见。而那头玉麒麟——

  那根本就不是玉。

  在破虚玉瞳的视野里,玉麒麟的身体内部流动着一种奇异的光。那不是玉石该有的结构,而是活生生的、在呼吸的、在流转的生命能量。它的心脏位置有一团金色的光核,每一次跳动,都会将光芒输送到四肢百骸。

  “这畜生,”楼望和喃喃地说,“它是有心跳的。”

  “什么?”秦九真没听清。

  “我说它有心跳!”楼望和的声音大了些,“它不是玉石变的,它是活的!从里到外都是活的!”

  玉麒麟停住了脚步。

  它歪了歪头,那双碧绿的眼睛盯着楼望和,似乎在打量他。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狮子,不像老虎,不像任何一种楼望和听过的野兽叫声。那声音更像是一口古老的钟,被人从千年的沉睡中敲响,低沉、浑厚、带着穿透骨髓的共鸣。

  楼望和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然后整条右臂开始发光。

  是火玉髓。

  他在灼热熔洞里收集的那些火玉髓碎片,此刻正在他的背包里发烫。那股热不是灼烧的疼,而是一种温温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他的身体建立某种联系。

  “它在跟我说话。”楼望和忽然说。

  “什么?”秦九真和沈清鸢同时看向他。

  “不是用语言。”楼望和皱着眉头,努力理解脑海中浮现的那些模糊意象,“是一种……感觉。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它的意思。”

  “它说什么?”

  “它在问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沈清鸢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上前一步。

  她抬起手,将衣领下的弥勒玉佛取了出来。那枚小小的玉佛在此刻自行发光,不再是之前的温润白光,而是一种接近金色的、璀璨的光华。

  玉麒麟的目光从楼望和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枚玉佛上。

  它看了很久。

  久到楼望和以为它又要发动攻击了,久到秦九真已经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然后它低下了头。

  那动作不像攻击,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礼节。玉麒麟垂下它的头颅,将额间那块最亮的鳞片贴向地面。它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怀念。

  “它在哭。”沈清鸢轻声说。

  是的,它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楼望和。

  一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守护兽,一头守在上古玉矿深处的玉麒麟,在看见弥勒玉佛的那一刻,哭了。

  有些眼泪不是水做的。

  是时间。

  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守了千年的、被遗忘在岁月深处的等待。

  “它认识玉佛。”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或者说,它认识玉佛的上一任主人。”

  “沈家的先祖?”秦九真问。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看着玉麒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那是楼望和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从容,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我明白了。”她忽然说。

  “明白什么?”

  “为什么弥勒玉佛会在我手里。”沈清鸢握紧了那枚玉佛,“不是因为我姓沈,不是因为我是沈家的女儿。而是因为——它知道有一天,我会来这里。”

  她转向楼望和,眼睛亮得惊人。

  “它不是沈家的传家宝,它是钥匙。”

  钥匙。

  楼望和忽然想通了。

  透玉瞳是看破虚妄的眼,弥勒玉佛是打开秘纹的钥匙,仙姑玉镯是守护正道的盾。三件玉器,三种能力,指向同一个目标。

  龙渊玉母。

  “你跟它说,”沈清鸢指着玉麒麟,“告诉它,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夺走任何东西,是为了寻找龙渊玉母。告诉它,黑石盟的人已经追过来了,他们要的不是守护,是掠夺。”

  楼望和试着将这段话“翻译”成火玉髓的共鸣频率。

  玉麒麟抬起头,碧绿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它转身了。

  它转过身,朝溶洞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跟上。

  “走吧。”楼望和迈开步子。

  “等等,”秦九真拉住他,“万一是个陷阱呢?”

  “老秦,”楼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它真想弄死我们,刚才就动手了。你觉得我们三个加一块,够它塞牙缝的吗?”

  秦九真想了想,松开了手。

  三个人跟在玉麒麟后面,穿过溶洞,走进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很黑,没有岩浆的红光,伸手不见五指。楼望和刚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前面的玉麒麟忽然抖了抖身子。

  它身上的鳞片开始发光。

  不是火光,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微微暖意的光。像月光照在玉石上,像春天融化的第一滴雪水。

  “真漂亮。”秦九真在后面感慨了一句。

  是漂亮。

  可是楼望和知道,再漂亮的东西,也有不漂亮的时候。比如这条甬道的尽头。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石头门,不是铁门,是一扇玉门。整块的白玉,高约三丈,门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楼望和见过——寻龙秘纹。

  而在玉门两侧,各站着一尊玉兽。

  个头比玉麒麟小些,但数量是两头。它们安静地蹲坐在那里,眼眶里跳动着幽幽的绿光。

  “还有?”秦九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紧张。

  玉麒麟走到玉门前,转过身,面对着三人。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嘶鸣,不是呜咽。

  它张开了嘴,吐出一个字。

  那个字很模糊,像是被千年的时光磨去了棱角。但楼望和听懂了——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那枚正在发烫的火玉髓听。

  “证。”

  楼望和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它说的是‘证’。”

  “证明。”沈清鸢接口道,“它要我们证明自己有资格进入这道门。”

  三玉共鸣。

  古籍上记载过,要真正唤醒龙渊玉母,需要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玉共鸣。而此刻,他们只有两件——仙姑玉镯在楼家,是楼和应的东西。

  不对。

  楼望和忽然想起一件事。

  楼和应在他们出发前,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过一句话——“镯子在你娘的遗物箱里,有需要就拿去。”

  他没拿。

  他当时觉得那是爹的玉器,自己拿了算怎么回事。

  “操。”楼望和骂了一声。

  “怎么了?”沈清鸢看向他。

  “镯子没带。”

  沈清鸢沉默了一秒。

  “楼望和。”

  “嗯。”

  “你这个人,”她说,“真不靠谱。”

  楼望和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话说。这种时候,没带就是没带,任何解释都像借口。

  玉麒麟静静地看着他们,似乎在等待。

  甬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岩浆在远处流淌的声音。

  然后秦九真说话了。

  “谁说一定要镯子才能共鸣?”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灰扑扑的,边角都磨破了。他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把碎石子——不对,不是石子。那些“石子”的表面流转着微弱的光泽,一颗一颗,像是熄灭的星星。

  “火玉髓的碎片。”秦九真说,“我之前在熔洞里捡的,本来想留着磨几颗珠子玩玩。”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火光映得发黄的牙。

  “临时凑合一下,行不行?”

  楼望和看着那些碎片,忽然也笑了。

  “老秦。”

  “嗯。”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也挺靠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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