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2在一片稀烂的林场空地上颠了三下才停稳,起落架碾过冻土层里冒出来的树根,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整个货舱跟着抖了一通。

  老刘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脑袋,嘴唇冻得发紫。

  “到了,前面再往北就是哈巴罗夫斯克的防空识别区了,不能再飞了。”

  李山河推开货舱的侧门,一股子裹着松脂味和冻土腥气的冷风灌进来,呛得彪子打了个喷嚏。

  外面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废弃林场,几栋塌了半边的木头工棚歪歪扭扭地戳在雪地里,烟囱早就不冒烟了,窗户上的玻璃一块没剩,黑洞洞的窗框像是死人的眼眶。

  远处的针叶林黑压压的一片,天际线上挂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太阳不知道藏在哪儿,光线暗沉沉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二叔,这鬼地方连条狗都看不着。”

  彪子跳下货舱,五六半端在手里,四处张望了一圈。

  “别急,等着。”

  李山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地图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远处那排塌了一半的工棚后面,有一条被雪盖住的土路,勉强能看出来两道车辙印。

  过了大概十分钟,土路尽头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汽车引擎的声音,是柴油机的,粗糙沉闷,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一辆嘎斯-66军用卡车从针叶林的拐弯处冒了出来,车身上的军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

  卡车在安-2前面二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车门吱呀一声推开,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安德烈。

  李山河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面的时候安德烈虽然落魄,但好歹还有个挺着啤酒肚的胖子形象,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抹着发油,一副前苏联官僚的派头。

  现在站在雪地里的这个安德烈,瘦了少说三十斤,颧骨突出来两块,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胡子拉碴的没刮,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军大衣,衣摆上沾满了泥点子和油渍。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贼溜溜的,转个不停。

  “山河。”

  安德烈用俄语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嗓子沙子,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往这边趟。

  “老安。”

  李山河迎上去两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安德烈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不像是官僚的手,倒像是干了好几个月苦力的手。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安德烈苦笑了一下,嘴角裂开的干皮翘了起来。

  “别提了,上个月克格勃第九局的人搜了我在哈巴罗夫斯克的公寓,把我藏在地板下面的那些美金全翻出来了,还好我提前跑了,不然现在已经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里喝西北风了。”

  “美金被抄了?”

  “抄了大半,我来得及带走的只有一小包,塞在裤裆里的。”

  安德烈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根部,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亏裤裆够深。”

  彪子听不太懂俄语,但看见安德烈拍裤裆的动作,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胖子拍啥呢,大冷天的耍流氓?”

  “他说钱藏裤裆里了。”

  魏向前在旁边翻译了一句。

  彪子撇了撇嘴。

  “就他那身板,裤裆里能藏多少钱?”

  李山河没理彪子,把安德烈拉到嘎斯卡车的车头旁边,背靠着引擎盖,引擎盖上还有一层余温。

  “老安,你把情况跟我说清楚,克格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

  安德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伏特加的辣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三周前。”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眼神朝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针叶林里藏着什么人。

  “克格勃远东分局换了一个新头头,从莫斯科调来的,叫什么谢尔盖耶夫,这个人是安德罗波夫时代留下来的老牌反间谍专家,他一到哈巴罗夫斯克就搞了一次大清洗。”

  “清洗的范围有多大?”

  “整个远东铁路系统,从调度室到扳道房,所有跟外国人有过接触记录的人全部被约谈,有十几个人直接被带走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安德烈的声音越说越低,手里的酒壶盖子都在抖。

  “你的扳道工老赵就是在这次清洗里被调走的,新来的那个人我认识,以前是克格勃第九局下面一个通讯站的,专门负责监听的,根本不是什么扳道工。”

  李山河的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你自己呢,他们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吗?”

  安德烈又灌了一口酒,这次没呛着,但手抖得更厉害了。

  “目前应该不确定,他们搜我公寓的时候我不在场,是邻居告诉我的,我连夜从后窗户爬出去,一路跑到城外的这个林场躲了三个星期。”

  他把酒壶盖上,塞回口袋里,两只手揣进大衣兜里取暖。

  “山河,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说。”

  “你们原来的计划,走我的铁路线把货运进来,再通过铁路把图纸运出去,这条路已经彻底死了。”

  安德烈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红胡子疯了,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火车站,汽车站,连城郊的加油站都有人盯着,你们原来的计划必须全部作废。”

  李山河靠在卡车的引擎盖上,冰冷的铁皮隔着熊皮大衣压在后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

  魏向前从旁边走过来,蹲在卡车旁边,小本子摊在膝盖上。

  “安德烈,我问你一件事。”

  魏向前的俄语比李山河标准得多,带着一股子在莫斯科大学进修过的学院派口音。

  “这次那个卖NK-32图纸的人,是你牵的线还是对方自己找上门的?”

  安德烈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我牵的。”

  “那是谁?”

  安德烈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搓了搓,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是一个叫格里戈里耶夫的人。”

  “谁?”

  “远东军区的一个将军,少将军衔,管的是后勤和军事运输。”

  安德烈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个人在远东军区的名声不太好,其他军官私底下管他叫疯子。”

  “为什么叫疯子?”

  “因为他干过很多正常人不会干的事情。”

  安德烈又掏出酒壶灌了一口,这次酒壶明显轻了不少。

  “八几年的时候他还是个上校,驻守在中苏边境的一个前哨站,有一次巡逻的时候跟一帮越境的走私犯撞上了,双方发生了交火,他带着七个士兵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追了三天三夜,把十一个走私犯全部干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回来之后不但没受嘉奖,反而被上级训斥了一顿,因为那十一个走私犯里面有三个是克格勃的线人。”

  “从那以后他就跟克格勃结了梁子,被发配到远东军区管后勤,一管就是好几年,官升了,但活越来越边缘。”

  李山河的手指在引擎盖上敲了两下。

  “这种人,为什么要卖NK-32的图纸?”

  安德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动机,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酒壶盖子拧紧了,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子近乎恳求的味道。

  “山河,格里戈里耶夫这个人不怕死,不怕克格勃,不怕任何人,他唯一在乎的东西是控制权,他要控制一切,包括你。”

  “你跟他做交易,就等于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他什么时候想咬,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远处的针叶林里传来一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又尖又短,像是铁钉子刮玻璃。

  彪子的五六半枪口跟着那声鸟叫转了个方向。

  李山河从引擎盖上直起身子,拿手掌在大衣上拍了拍灰。

  “老安,你跟我来。”

  他走到安-2的货舱旁边,掀开篷布的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彩电纸箱。

  安德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瞳孔放大了一圈。

  “多少台?”

  “两千六。”

  安德烈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还有一万箱方便面在另一架飞机上,剩下的物资走陆路,过两天到。”

  李山河松开篷布,转身面对安德烈。

  “老安,铁路线废了不要紧,你在远东铁路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总有些克格勃不知道的东西。”

  安德烈的眼珠子又转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除了你被抄家之前管的那些正经线路之外,有没有什么线路是不在册的?”

  安德烈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两只手揣回口袋里,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开口了。

  “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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