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山河就把彪子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两个人带着大黄直奔后山鹿圈。

  李卫东比他们到得还早,老爷子叼着旱烟锅子蹲在栅栏西边那个洞口旁边,手里拄着一根柞木棍子,不知道蹲了多久了。

  “爹,你咋来这么早。”

  “睡不着,过来看看。”

  李卫东站起来,用柞木棍子指了指栅栏外面的泥地,“你俩过来看。”

  李山河和彪子凑过去,顺着老爷子指的方向一看,栅栏外面的软泥上除了昨晚那一排爪印之外,又多出来一串新的。

  新的爪印从北边过来,绕着栅栏走了小半圈,最远走到了东南角,然后又原路返回,往北边碎石梁子的方向消失了。

  “这是天快亮之前来的,泥印子还没干透。”

  李卫东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爪印里头的泥。

  “你看这个步距,比昨晚那串宽了有两指,脚掌也大了一圈。”

  李山河皱了皱眉头,“不是同一头?”

  “是同一头。”

  李卫东摇了摇头,“步距宽是因为它放松了,昨晚第一次来摸不着底,走得谨慎步子碎,今天它知道这地方有食儿了,胆子大了,步子就迈开了。”

  “那不是更好整嘛,胆子大了就容易犯错。”

  彪子拎着镐把子往掌心里磕了两下。

  李卫东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独狼跟狼群不一样,狼群靠数量,独狼靠脑子,这种能在山里单独活下来的狼,精着呢,它今天来踩点是为了明天下手,昨晚没刨进来,下回它就换招了。”

  李山河盯着那串爪印看了一会儿,往北边碎石梁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爹,这狼是从碎石梁子方向来的,那边是不是有条老路能下到咱鹿圈后头。”

  “有,从碎石梁子往西拐有条干河沟,沿着沟底走二里地就能摸到鹿圈北面。”

  “那它走的就是这条路。”

  李山河在脑子里把后山的地形过了一遍,转头看着李卫东。

  “爹,我想在鹿圈北面设三道东西,今晚蹲它。”

  “你说说看。”

  李山河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最外面一圈,让张老五帮忙砍一批荆棘条子,围着鹿圈北面扎一道矮墙,不用太高,一尺半就行,主要是扎脚,狼踩上去会停,给咱们反应的时间。”

  “第二道呢。”

  “中间拉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每隔三步挂一个铃铛,用细麻绳拴着,风吹不响但碰上就响,就是个报警的。”

  李卫东点了点头,“第三道呢。”

  “最里面我挖个坑,一米深,上面盖树枝和浮土,坑底不铺尖桩子,我不想弄死它,活捉。”

  彪子一听来劲了,“活捉?二叔你要养狼啊?”

  “养个屁,活捉了看看是从哪个山头来的,如果是北边过来的散狼,赶走就行,要是从鹰勾山那边窜过来的,那咱后山的防线就得重新布置。”

  李卫东听完想了想,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陷阱的位置选在哪。”

  “就在栅栏北面正对着昨晚那个洞口的地方,离栅栏七八步远,狼要是还按昨晚的路线来,正好踩上。”

  “不一定管用。”

  李卫东摇头。

  “我跟你说了,独狼精,你在它来过的路上设套子,它能闻出来新翻的土味儿,陷阱得设在它没走过的地方才行。”

  李山河愣了一下,“那设哪。”

  “它昨晚绕着栅栏走了小半圈,最远走到了东南角才回头,说明它在找薄弱点,它今晚大概率不会再走北面,会直接从东边摸过来,你把陷阱挪到栅栏东北角外面十步的位置。”

  老爷子一边说一边用柞木棍子在地上点了一下。

  “从碎石梁子下来的干河沟在北面,但沟底出来之后有两条路能到鹿圈,一条往西直走,就是昨晚那条,另一条往东绕一个弯,从东北方向过来,这条路远了二百步但更隐蔽,两边都是灌木丛。”

  “独狼第一次走近路是试探,第二次再来它知道近路上有人的气味了,会选远路。”

  李山河听完没吱声,在脑子里把两条路都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听爹的,陷阱挪到东北角。”

  “彪子,你去村里找张老五,让他带几个人砍荆棘条子,越多越好,中午之前送到后山来。”

  彪子应了一声,拎着镐把子颠颠地跑了。

  李山河从仓房里找出一卷粗铁丝和十几个生了锈的铃铛,铃铛是以前田玉兰挂在鸡窝门口防黄鼠狼的,现在用不上了正好拿来使。

  上午的时间全花在了鹿圈外围。

  张老五带着张龙还有两个村里的后生,扛了三大捆荆棘条子上来,沿着鹿圈北面和东面扎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条子扎得密密实实的,人踩上去都扎脚,狼踩上去更跑不了。

  铁丝网是李山河自己拉的,从荆棘矮墙往里缩了五步的距离,铁丝绷在两根木桩之间,离地三寸高,不是为了挡,是为了绊。

  铃铛每隔三步挂一个,用细麻绳拴在铁丝上,李山河亲手试了试,手指头轻轻碰一下铃铛就响,但风吹不动。

  陷阱是下午挖的。

  按李卫东的指点,李山河在栅栏东北角外面十步远的地方挖了一个一米深的坑,坑口两尺见方,不算大但够一头八九十斤的狼掉进去。

  坑底没铺尖桩子,只在四壁上糊了一层滑溜溜的黄泥,狼掉进去之后爪子抠不住壁就上不来。

  坑口上面盖了两层东西,底下一层是劈开的细树枝编的架子,上面一层是从旁边扒拉过来的腐叶和浮土,弄完之后跟周围的地面几乎看不出区别。

  “二叔,你这坑要是把大黄掉进去了咋整。”

  彪子蹲在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大黄比你聪明,你掉进去它也掉不进去。”

  “我就随口一说你别损我。”

  李山河把铁锹插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挖酸了的腰,回头看了看整个鹿圈外围的布置。

  荆棘矮墙,铁丝网加铃铛,陷阱。

  三道线。

  “今晚我跟你在北面那个掩体蹲着,爹在东面另外找个位置。”

  李山河拍了拍手上的泥。

  “带上五六半,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

  “为啥。”

  “枪声太大,两个孕妇在家呢,大半夜听见枪响还不得吓出好歹来。”

  彪子挠了挠头,“那用啥,用棍子抡?”

  “用脑子。”

  李山河说完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把你那傻狗拴好了别让它跟上来,上回它半夜嚎了一宿,把全村的狗都嚎醒了。”

  “我那是阿拉斯加。”

  “哈士奇。”

  “一个品种,叫法不一样。”

  “叫法不一样但一样蠢,拴好了。”

  傍晚的时候萨娜让四妮儿给后山送了一壶热水和半包炒花生。

  四妮儿放下东西不走,一屁股坐在了掩体旁边的石头上。

  “二哥,我也要守夜。”

  “不行,你回去。”

  “我不怕狼。”

  “你怕不怕的不重要,你待在这儿碍事。”

  四妮儿把嘴一撅,“我咋碍事了,我可以帮你望风。”

  “望什么风,你眼睛近视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你望的那叫瞎望。”

  “我不近视。”

  “你不近视你上回把彪子的傻狗认成了野猪是咋回事。”

  四妮儿被噎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气鼓鼓地说了一句我不跟你说了就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塞给李山河。

  “大白兔奶糖,最后六颗了,给你和彪子哥一人三颗。”

  “哪来的。”

  “上回张宝宝嫂子给的,我攒了半个月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李山河把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六颗大白兔奶糖整整齐齐码在里头,每一颗的糖纸都被抚得平平展展的,一颗都没舍得吃。

  他站在掩体旁边看着四妮儿的小身影顺着林间小道消失在暮色里,把纸包塞进了兜里。

  彪子从掩体后面探出脑袋。

  “二叔,我能吃几颗。”

  “一颗都没你的。”

  “你刚才不是说一人三颗吗。”

  “我改主意了,六颗全是我的。”

  “四妮儿说了给我三颗的。”

  “四妮儿的话你也信,上回她说松子三七分你信了,分完了你拿的比她少你忘了?”

  彪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蹲在掩体后面生闷气。

  天彻底黑了下来。

  李山河靠在掩体的土墙上,把五六半横放在腿上,大黄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鼻子朝北边一耸一耸的。

  月亮还没出来,后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鹿圈里偶尔传来母鹿低沉的哼声。

  彪子裹着一件破棉袄蹲在旁边,嘴里含了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花生米,嘎嘣嘎嘣嚼着。

  “小点声。”

  “我就嚼一颗。”

  “嚼一颗也太响了,你那牙口跟驴似的。”

  彪子把花生米咽了下去,老实了。

  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子叫。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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