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带着三个人从老磨坊的后门钻了出去,穿过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后面停下来。

  一辆深绿色的拉达轿车停在那儿,车顶上落了一层雪,但引擎盖上的雪化了一半,说明车刚熄火没多久。

  “上车。”

  李山河没动。

  “去哪儿?”

  阿列克谢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三区,伊万诺夫街,有一家酒馆叫红锤子,娜塔莎的消息在那里。”

  “你说伊戈尔死了,那红锤子是谁的地盘?”

  “伊戈尔的人,他手底下还有两个暗桩没被克格勃挖出来,其中一个就在红锤子酒馆当酒保。”

  李山河搓了搓手指,目光在阿列克谢脸上停了两秒。

  “赵刚,你坐副驾驶,彪子跟我坐后面。”

  赵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

  车子发动了,在莫斯科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黑印子。

  彪子凑到李山河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二叔,这刀疤脸靠谱不?”

  “不知道,先看看再说。”

  “要是不靠谱呢?”

  “不靠谱就弄死他。”

  彪子点了点头,右手摸了摸腰后别着的五四式,踏实了。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片更加破败的街区,路边的楼房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窗户上有些连玻璃都没有,用硬纸板糊着。

  阿列克谢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招牌上用褪色的红漆写着红锤子三个字,底下画了一把锤子,锤头那块漆都掉没了。

  “就是这儿。”

  李山河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扫了一圈四周。

  街道两头各有一个路口,左边那个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里没开灯但能看见挡风玻璃后面有个人影。

  “阿列克谢,左边那辆伏尔加是你的人吗?”

  阿列克谢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

  “克格勃的?”

  “不确定,也可能是索尔恩采沃帮的,这片是他们的地盘。”

  赵刚已经把手伸进棉袄里了,声音很低。

  “李总,要不要先撤?”

  “不撤,进去,快进快出。”

  四个人推开酒馆的门走了进去。

  红锤子比老磨坊还破,天花板上的灯泡只亮了两个,昏黄的光照在油腻的木地板上,空气里全是伏特加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高个子,三十来岁,额头上有一道细长的疤,正在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杯子。

  酒馆里还坐着四五个人,都是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趴在桌上喝闷酒,没人抬头。

  李山河走到吧台前面,解开貂皮大衣的扣子,露出里面别在腰带上的五四式手枪,动作不刻意但也没遮掩。

  瘦高个子看见那把枪,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李山河用俄语开口了。

  “来一瓶斯米尔诺夫,要1972年的。”

  瘦高个子抬起头,眼睛盯着李山河看了三秒。

  “1972年的没有了,只有1968年的。”

  暗号对上了。

  李山河嘴角动了一下。

  “1968年的也行,伊戈尔说这儿的酒最正宗。”

  瘦高个子放下抹布,目光从李山河脸上移到他身后的阿列克谢脸上,又移到赵刚和彪子身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们跟我来,到后面说。”

  他掀开吧台边上的帘子,带着四个人走进后面的储物间,里面堆满了酒箱子和空瓶子,墙角有一扇铁门。

  瘦高个子锁上储物间的门,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紧绷了十倍。

  “阿列克谢,你疯了吗?带着三个陌生人来这儿?”

  “格里沙,他们是科夫琴科的人,从中国来的。”

  格里沙的目光又落在李山河身上。

  “你就是那个中国人?科夫琴科说的那个?”

  “对,娜塔莎在哪儿?”

  格里沙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伊戈尔死了你们知道了吧?”

  “知道了。”

  “伊戈尔死之前把娜塔莎从安全屋转移了,藏在城郊的一个地方,但克格勃第九局的人一直在搜,范围越收越小,最多还有两天就会找到她。”

  李山河盯着他的眼睛。

  “地址。”

  格里沙又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李山河等了三秒,然后从腰间把五四式拔了出来,枪口不紧不慢地抬起来,对准了格里沙的膝盖。

  “我再说一遍,地址。”

  格里沙的脸白了,烟从手指间掉到地上。

  “你他妈……”

  “你听好了,”李山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从中国飞了五千公里过来,不是来跟你磨嘴皮子的,你要是科夫琴科的人就把地址给我,你要是已经被克格勃翻过来了,那我现在就开枪。”

  格里沙的喉结又滚了一下,额头上渗出汗珠。

  阿列克谢在旁边开了口。

  “格里沙,别磨叽了,时间不多。”

  格里沙咽了口唾沫,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片,递过来,手指在抖。

  “城郊东南方向,列宁格勒公路岔出去往右拐,大概十二公里,有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蓝色的铁皮大门,门口有两棵枯死的白杨树。”

  李山河接过纸片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路口和一个方框,方框旁边写着一个俄文字母。

  “她一个人在那儿?”

  “不是,伊戈尔留了两个人看着她,但我已经三天没跟他们联系上了,电话打不通。”

  李山河把纸片揣进兜里,枪没收。

  “格里沙,外面那辆黑色伏尔加是谁的?”

  格里沙的脸色又变了。

  “什么伏尔加?”

  “你酒馆门口左边路口停着一辆,车里有人。”

  格里沙走到储物间的小窗户边上,扒开窗帘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我的人。”

  “克格勃的?”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的话,说明他们已经盯上这儿了,你们从后门走,快。”

  李山河把枪收回腰间,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点了点头,率先走向储物间另一侧的窄门。

  彪子跟在后面,经过格里沙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别害怕,我二叔不会真开枪的。”

  格里沙看着这个虎了吧唧的中国大汉,嘴角抽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个人从后门出去,阿列克谢的车停在另一条巷子里。

  刚拐过墙角,赵刚伸手拦住了所有人。

  “等一下。”

  他侧着身子贴在墙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巷子口又多了一辆车,灰色的面包车,里面至少三个人。”

  阿列克谢骂了一句俄语脏话。

  “包围了。”

  李山河靠在墙上,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握着枪把,吐出一口白气。

  “阿列克谢,这附近有没有别的路?”

  “有,穿过这栋楼的地下室,能通到隔壁街区。”

  “带路。”

  阿列克谢拉开旁边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黑洞洞的楼梯通向地下。

  四个人钻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

  地下室里伸手不见五指,到处是滴水的声音和霉烂的气味。

  彪子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骂了一声。

  “我操,啥破地方。”

  “闭嘴,跟紧了。”

  阿列克谢在前面摸黑带路,穿过两道墙洞,推开另一扇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通向一条大街。

  “阿列克谢,你的车不要了?”

  “不要了,估计已经被记了车牌号,再开就是找死。”

  李山河点了点头。

  “打车,去修车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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