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会场位于一栋巴洛克风格的百年建筑里,穹顶的彩绘玻璃将午后的光线滤成一片片斑斓的色块,落在深红色的绒面座椅上,像一幅被时间打散的油画。

  傅婷婷坐在第七排靠中间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本厚重的拍品图录,指尖在第六号拍品那一页停了片刻——那是一枚蓝宝石胸针,周围镶着一圈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泛着深海般幽蓝的光。她把图录递给阿玲,侧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主席台,那里正有人在调试聚光灯的角度。

  看完画展后,她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附近的拍卖会现场。场馆里坐了不少人,有的低头翻看图录,有的轻声交谈,空气中浮着一种克制的、期待着什么落槌的紧张感。空调的风从头顶缓缓吹下来,带着一丝凉意,混着旧地毯和檀木的气息。

  “你看中的是第六号拍品。”阿玲低声提醒道,目光落在报价单上那行她早已熟记于心的编号上。她跟着傅婷婷已经三年了,知道她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唯独在花钱这件事上有些过于谨慎,尤其是在花傅成绪的钱时。

  傅婷婷翻看着拍品图录,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急”的笃定:“还早,等等吧!”她把图录合上,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前方那些陆续进场的人影,有的举着竞拍牌,有的正低声向工作人员确认号码。

  她让阿玲替自己看着,自己起身去了洗手间。走廊里的灯光比大厅昏暗一些,深色的壁纸边角微微翘起,脚下是旧得有些发亮的木地板,走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在洗手间整理了一下头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有些疲倦的眉眼,然后转身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

  在回来的路上,她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带着一种重逢的惊喜和轻快的雀跃:“小姐姐!”

  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前几天在头等舱里遇到的那个小女孩。田思思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飞机上那次精神多了,像是从某种束缚中挣脱出来,重新恢复了活力。傅婷婷看到她,也莫名地开心起来,像是他乡遇故知的那份意外和温暖,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可一抬头,她看到了后面跟着的男人——田文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着,手里拿着一个竞价牌,表情淡然得像是在逛一家普通的超市。傅婷婷脸上的喜色马上降了半度,嘴角也收敛了一些,像是春日被一片忽然飘来的云遮住了阳光。

  “三哥,你还记得上次头等舱的小姐姐吗?”田思思回头,像是故意要把话题牵到哥哥身上。

  田文朗朝着傅婷婷点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例行公事,然后便拉着女孩走了。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没有留下任何寒暄的余地。

  傅婷婷撇了撇嘴,径自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在深红色的座椅上坐下来,把竞拍牌放在膝盖上。

  当第六件拍品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兴奋了起来。聚光灯落在那枚蓝宝石胸针上,宝石在光线里折射出深邃的、像海水一样流动的蓝光。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语调平稳而富有节奏,像在念一首已经念过千百次的诗。

  价格不停地往上抬,竞价牌此起彼伏地举起,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攀升,像一条被风吹起来的曲线。傅婷婷也没想到这么多人竞拍,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的预算——那根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她不愿意把它绷断。她犹豫了一下,举起了自己的牌子,报了一个数字,然后放下,等待下一轮的加价。

  她看到刚才遇到的田文朗也在举牌,他报数的姿态从容而笃定,像是志在必得,那数字比她预想的高出不少。一旁的田思思拉住哥哥的手臂,动作有些急,声音压得很低:“不要举了,你看那个小姐姐也想要!”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带着一种“你就不能让让她吗”的嗔怪。

  “你到底哪头的?你再捣乱我以后都不带你出来了。”田文朗侧过头看了妹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添乱”的无奈。

  “你不觉得我们跟这个小姐姐很有缘吗?”田思思不甘心地反驳道,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也不是非拍不可。拍回去给那个狐狸精戴吗?”她说完,又瞪了哥哥一眼,像是要用眼神把某种立场钉进他脑子里。

  田文朗的眉头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冷意:“注意你的言辞,那个女人是爸妈离婚后爸爸才认识的,在那里胡说什么?”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斟酌过才放出来的。

  “那你有点绅士风度好不好,小姐姐要买,你就不要加价了,换一件拍不行吗?”田思思对傅婷婷颇有好感,继续劝道,手还拉着他的袖口,像是要用水磨的功夫磨到他松口。

  田文朗被她缠得没办法,那根绷着的弦在她连绵不绝的劝说下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竞价牌放了下来,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做了某种让步。

  虽然对方没有再举牌,但其他的买家却频频举牌,价格像被风吹起的气球一样越升越高,最终远远超出了那枚胸针本身的价值。傅婷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放下了竞拍牌。她不想用父亲给的卡,这枚胸针是自己想送给继母做生日礼物的,她想用自己的钱买。

  大学毕业后,她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而是跟着父亲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她选了一门小生意——做进口红酒生意,这门生意赚钱不多,但也不会亏太多。之所以选择这个,是考虑到自己的继母——那个女人对她很好,视如己出,同父异母的弟弟平时也很维护自己,姐弟俩感情很好。

  她知道自己以后是要嫁出去的,父亲也不会亏待她,一定会给她一笔嫁妆,保她日后衣食无忧。所以她不想去和弟弟争抢什么,只想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看到银行卡的余额,她忽然觉得,光靠安稳是不够的。她瞬间决定自己要做点什么——她想起舅妈裴攸宁曾经建议过,在国外可以试着做餐饮业。对啊,餐饮业只要口味好,即便赚不了太多,也不至于亏本。像是黑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照亮了一条她之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路。

  说干就干,她起身带着阿玲往外走,既然自己心仪的东西拍不到,那就先离开吧。阿玲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正在散场的人群,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线。

  刚来到街道上,就看到前面有黑压压的人群在示威游行。标语牌高高举起,上面写着各种她看不太懂的字符,还有人在用扩音器喊着什么口号,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

  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只在电视上见过,当时隔着屏幕觉得遥远,此刻站在几步之外,那些喊声、脚步声、旗帜翻飞的声音都太近了,像是随时会涌过来把她吞没。

  两人本来打算打车回酒店,可是主干道被堵上了,车都堵在了里面,喇叭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阿玲正准备护送她从另一条小路离开,侧过身,正要迈出步子,对面忽然冲出来一个年轻人,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一把抓起傅婷婷的手包就跑,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消失在人群的边缘。

  傅婷婷大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骤然被抽空的慌乱:“我的护照还在里面!”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包带被扯过的触感,空落落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到这话,阿玲立马追了出去,身手利落,穿过人群时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但很快就被游行的人流淹没了。

  傅婷婷今天穿了一身连衣裙,裙摆及膝,脚上是细跟的高跟鞋,根本无法追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阿玲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涌动的黑色人群中,自己的手包已经不见了踪影。手包里有护照和各种证件,还有自己的手机也在里面——所有的联系方式和身份都在那个被抢走的包里,像是被人剪断了她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连线。

  她着急地直跺脚,鞋跟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没有手机,没有证件,也不记得自己住的是哪个酒店,她像是被丢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和听不懂的当地语言,连喊人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真是倒霉透了。

  她站在那里,两手空空,风吹过裙摆,凉意贴着皮肤往上爬。

  她正等着阿玲,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种“你怎么还在这里”的惊讶:“小姐姐!”

  她茫然地回头,看到了兄妹俩。田思思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手上停了一瞬,像是立刻明白了什么。田文朗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近的游行队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赶紧走,马上游行的人过来,就很难脱身了。”他看着傅婷婷还傻傻地等在原地,忍不住提醒道,声音里带着急切。

  “我的包被抢了,我保镖去追了,我现在连手机都没有,只能在这里等她!”傅婷婷此时的思路还是很清晰,她朝人群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希望能看到阿玲的身影,但那片黑色的人潮已经把她所有的视线都吞没了。

  看着游行的队伍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前奏。田文朗不再犹豫,直接拉着女人的手往小路走去,动作干脆而果断,像是在处理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他一直住在国外,对这种情况见得多,这种游行总有人会浑水摸鱼,踩踏、抢劫、打砸——那些在新闻上读到过的恶性事件,在这种混乱中常常会悄无声息地发生,到时候连谁干的都很难查清楚,碰上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特别是傅婷婷这种一看就是外国人,肯定是那种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标,站在人群中就是一块移动的靶子。

  “小姐姐,先跟我们走吧!等游行过去了,再回来找。”田思思也拉住了傅婷婷的另一只手,手心温热,带着一种“有我们在”的安心感。她拉着她,跟着哥哥一起,三个人穿过狭窄的巷弄,绕过堆满杂物的墙角,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急促地回荡。

  傅婷婷虽然有些不情愿,步伐被拉得有些乱,鞋跟磕在青石板缝隙里,但她也知道这对兄妹是好意。她听到身后传来游行人群对路边商铺的打砸声——玻璃破碎的脆响混着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愤怒在街道上炸开。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被田文朗拉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走了多久,拐过一条安静的巷子,外面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声响,像退潮后的余音。田文朗松开了手,傅婷婷也停下了脚步,她靠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砖墙上,胸口微微起伏着,裙摆沾了些尘土。

  “这边应该安全了,你用我的手机给你保镖打个电话吧,让她过来接你。”男人掏出手机,递到了她面前,屏幕亮着,通话界面已经打开,键盘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光亮。

  傅婷婷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部手机。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有些发颤。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把那层锐利的轮廓柔化了一些,像是画布上被水晕开的一笔。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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