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在不知不觉中流过。傅婷婷渐渐习惯了没有那些野花和鲜果的日子,习惯了餐桌上只有阿玲煲的汤和傅劲松偶尔的沉默。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情绪都收好了,像一件叠好的旧衣服,放在衣柜最底层,不再翻动。

  可那天下午,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像一块石子投进了她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水面。

  【我到海城了!可以见一面吗?】

  看到那个发件人的名字,傅婷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迅速回了两个字:【地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阿玲,没有告诉傅劲松,甚至连准备出门时的动作都放得格外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换了件浅色的针织衫,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然后拿起包,出了门。

  等她来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对方已经等在那里了。咖啡馆不算大,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像被时间拉长的琴弦。空气里浮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香气,混着一点奶泡的甜。

  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像是只是刚刚停下来歇一歇脚。

  傅婷婷顿了顿,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久等了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礼貌而客套的柔和,像是要把距离重新划清。

  田文朗起身迎接,动作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急切。他看到对方状态挺好的,面色红润,目光清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有些酸涩——看来真的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多次冲泡的茶,余味还在,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温度和浓郁。

  “思思没回来吗?”傅婷婷坐下后,把包放在身侧,继续找着话题,像是要在两个人之间铺一层安全垫。

  “这次回来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带着她不方便。”田文朗终于开口道,嗓子有些沙哑,像是睡眠不足或是长途飞行后还未完全适应时差。

  “重要的事?生意上的事情?”傅婷婷随口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百叶窗切碎的光影上,没有看他。

  田文朗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缎面的光泽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暖色。他把盒子推到傅婷婷面前,动作很轻,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碎。

  “送给你的。”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傅婷婷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个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小心地打开了盖子。午后的光落在盒子里那枚蓝宝石胸针上,幽蓝的宝石像是凝固了深海的一角,周围镶着一圈细碎的钻石,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怎么在你这儿?”她记得当时是另一个人拍走的,那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她的预算。她以为那枚胸针早就被带去了某个她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

  “我见你喜欢,就去找人买了过来。”田文朗随口道,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说“顺便路过花店买了一束花”。

  傅婷婷的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她想起那些被送到餐厅的野花和鲜果,想起隔着屏幕的日常问候,想起他在葡萄架下转身离开前的沉默。

  她垂下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好了的措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当时是想买给我妈当生日礼物的,后来钱不太够就没买了,所以真的,我不能收。”

  她试图告诉对方,这件东西并没有那么重要,像是这样就能让这份礼物的重量也一起变轻。

  田文朗没有强求。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把盒子收回了包里,动作利落,没有迟疑,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两人又聊了聊之前的红酒生意。田文朗的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对话继续的角度。他忽然说,他之前来海城都是转机,没有真正看过这座城市,问她今天有没有时间带他逛逛。

  傅婷婷垂眸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不太需要犹豫的决定:“当然,那待会儿我请你吃饭,然后我们去逛逛海城。”

  海城的黄昏有一种被光线揉碎了的温柔。江面上落着碎金,被风吹动时便碎成更细的粒子,浮在水面上,像是被谁撒了一把会发光的沙。傅婷婷开着车,沿江驶过那些她闭着眼也能走的路,田文朗坐在副驾驶,偶尔指出窗外某个有趣的建筑问一句,她便简单解释几句。

  那些对话像路面上被车轮碾过的落叶,沙沙的,轻而短暂,没有重量。

  两人一直逛到入夜,路灯光晕在深色的天幕下铺成温暖的光带。傅婷婷把田文朗送到下榻的酒店,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灯光从灰白变成昏黄,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把车停稳,挂上空档,田文朗转头看向她,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能帮我最后一件事吗?”

  傅婷婷把车停稳,转头也看向对方,车窗外的地下车库灯光惨白而安静,像是让每一句话都变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什么事?”

  “嗯——你能帮我给你爸传个话吗?”田文朗盯着对方的眼睛,那目光很认真,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我爸?”傅婷婷愣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搭着,没有移开,“你找他什么事啊?是生意上的事情吗?”

  “嗯,差不多,挺重要的。”田文朗点头道,“可以为我引荐一下吗?!”

  傅婷婷想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会告诉我爸的,不过我爸比较忙,所以——”她的话没有说完,像是一个被风轻轻吹散的句子。

  田文朗当然知道对方的言外之意。他笑着点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像是有了答案的从容:“好,我相信他会见我的。”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餐厅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杯碟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傅婷婷趁着父亲喝粥的间隙,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把田文朗的请求说了一下。她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傅成绪没有抬头,只是用勺子轻轻拨动碗里的粥。他当然知道田文朗的事情——知道那个名字,知道那个家族,知道那层被洗过很多遍的底色。他只是没想到对方敢亲自来见自己。

  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并没有说见还是不见。傅婷婷知道父亲的脾气,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早餐,傅成绪把儿子喊到书房。书房里的光线被百叶窗切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落在深色书桌上,像一把被拉开的尺子。

  “你觉得田文朗这个人怎么样?”傅成绪在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傅劲松站在书桌前,听到父亲这么问,脑子里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来海城了?!他怎么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警惕。

  看到儿子一脸的怒意,傅成绪清了清嗓子:“你激动什么?我估计他是来探探我的态度的。”他的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绪参与的事。

  傅劲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他对姐姐可能是真心的,可是他的背景太复杂了,我怕以后会连累姐姐。”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父亲的发家史确实有些不光彩,但我派人查了,他手上是干净的,而且他父亲也应该是想让他转型,有些东西都没让他碰过。”傅成绪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树冠上,“你上次提出的在国外的并购案,如果有他们家支持,可能会快得多。”

  傅劲松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脸色一沉:“怎么能这样,傅家男人是死绝了吗?靠女人联姻去搞关系?!”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

  傅成绪听到儿子说话如此难听,眉心跳了一下,但还是压着性子解释道:“你姐姐她姓傅,为家族产业做点贡献怎么了?”

  傅劲松一下火了,声音像被风吹旺的火苗,窜得又高又急:“我不同意。你可以拿我的婚姻做筹码,但姐姐的,不行!”

  面对儿子如此的态度,傅成绪也火大。这个儿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越大越难管,每次谈到家族的事都能把自己气得够呛。他直接吼道,声音在书房里撞了一下:“老子还没死呢,你姐的事情轮不到你操心,给我滚出去。”

  书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又被人用力带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袁青青正在客厅里插花,手里还握着一枝还未修整的洋桔梗,看到儿子脸色难看地从书房里走出来,她放下剪刀,直接问丈夫道:“又怎么了?”

  傅成绪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两侧,沉默了片刻。

  他对田文朗确实并不满意——那个年轻人的背景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展开来能看到折痕,却不容易完全抚平。但他还是想听听对方能给多少筹码,傅家要想拓展海外版图,有些东西还是需要借力,就像船要过窄峡,总要有人帮忙掌舵。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吩咐妻子道:“明天早上有客人来,你准备一下。”

  袁青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客厅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门铃响过之后,阿玲领着人进来。当田文朗站在家门口的时候,袁青青才意识到这个客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看着傅婷婷熟稔地和对方交流,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说话,甚至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到衣架上,然后把他引进了客厅。而她全程都只需要微笑就行了,像是在看一场没有彩排的戏,自己是坐在台下那个最后一个拿到剧本的人。

  “傅夫人,冒昧前来,也没带什么礼物。”田文朗在沙发上坐下后,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首饰盒,打开,推向袁青青,“这枚胸针是婷婷在拍卖会上看中的,本来打算给您当生日礼物,被我偶然得到了,希望您不要嫌弃。”他的语气礼貌而得体,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过于明显的急切。

  袁青青的目光在胸针上停了一瞬。那枚蓝宝石的光芒在室内显得格外沉静,像是一片被收进盒子里的海。她的笑容灿烂,但却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直接开口表态。

  她端起茶壶,往他面前的杯子里斟了一杯茶,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来,热气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浅淡的弧线。

  “田先生,您喝茶,我先生马上就下来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客气,像隔着一段刚刚好的距离。

  她抬起头,目光朝楼梯看去。先下来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傅劲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像是刚从浴室里出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傅婷婷站在田文朗旁边,两个人的姿态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傅劲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客厅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像一尊无声的雕塑,目光却一直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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