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安阳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如同夕阳沉入地平线,还带着点被戏耍的委屈。

  李明夷无语道:「这是丹药,你闻,是不是带着丹香?」

  庄安阳面无表情盯着他:「那你吃一口。」

  「————」李明夷头疼地说道:「药不能乱吃,而且这也不是吃的,是外敷的。像是这样。」

  他索性伸出手,将一截大还丹握在掌心,用手掰下来一小块,解释道:「你看这个质地。」

  庄安阳见他竟有勇气用手把玩,心中便信了这真的是丹药,有些嫌弃地说:「古人怎麽非要炼成这个样子。」

  「谁知道呢,或许是防止被人惦记吧。」李明夷也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就像野外的一些动物,为了防止被人吃,长的肉会很难下咽。」

  庄安阳给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犹豫了下,说道:「那这药怎麽外用?」

  李明夷没有解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起身下床,走到桌子旁,用水壶中的清水,将砚台洗乾净,并倒入清水。

  将掰下来那一截丹药放入水中,以手指搅拌。

  说来古怪,黄褐色的丹药融入水中後,很快化为了朱红色,渐渐的,那朱红的水中又染上了金色。

  李明夷又捡起一支干净的毛笔,重新返回床上,说道:「只要将这药水,涂抹在患处。」

  庄安阳茫然道:「怎麽弄?」

  李明夷叹气道:「我只给你示范一次,看好。」

  说完,他伸手将庄安阳从鸭子坐的姿态,调整为靠坐着,两条腿笔直横放,接着转过身,道:「脱裤子。」

  「啊?!」

  「废话,涂药水在腿上,你穿着裤子怎麽涂?」

  庄安阳弱弱道:「我不会,都是丫鬟给我穿衣的。」

  废物————李明夷无奈道:「那我出去叫个丫鬟。」

  「别!」庄安阳脱口道,右手捉住了他的衣角,有些结巴地说:「反正等会,不还得是你来涂?丫鬟我也不放心。」

  她一狠心,闭上眼睛,大无畏地道:「你直接来吧!」

  李明夷扭回头,哭笑不得的样子,觉得这病娇果然有精神病,给人的观感,一会疯癫,残忍的不行,一会又清纯的有点可爱。

  他笑吟吟地道:「先说好,我可和那帮迂腐君子不一样,你让我弄,我可不会客气。」

  庄安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闭着眼睛:「治病而已,以前也不是没脱过。」

  恩,虽然以前都是丫鬟帮忙。

  李明夷好笑地看着她,摇了摇,也懒得磨叽,索性熟门熟路地先捉住白色箩袜,随手扯了下来,暴露出精巧的脚趾。

  然後掀开战国袍下摆到膝盖,双手抓住亵裤的裤脚,一点点往下拽。

  庄安阳紧闭双眼,但睫毛的颤抖出卖了她。

  她清晰地感觉到,随着拉扯,丝绸裤子一点点下移,但因为双腿没有知觉,也不知道进度。

  直到李明夷没好气地说:「睁眼啊,不睁眼我怎麽教你?」

  庄安阳这才睁开眼睛,视野中,自己的一双笔直纤细的玉腿暴露在空气里。

  因无法走动,这双腿格外纤细,肉也显得松垮垮的,但好在这些年,每天让下人帮着按摩,一眼看去,倒也与常人没太大不同。

  绸裤已经被李明夷随手丢在一边,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将战国袍的下摆向上卷到了腿根的位置。

  然後停了下来,道:「差不多了,再往上你就有一定知觉了对吧?说明上面部分不用治疗。」

  庄安阳怔怔地看着这少年一副大夫的模样,眼神清澈而认真,动作一丝不苟,心中少许纷乱的念头,不由散去,转为了心安和信赖。

  恍惚之下,她甚至忽略了李明夷话语中的bug。

  因为按理来说,他不可能知道庄安阳腿根往上是有知觉的。

  「看好了,我只给你治一次,以後你自己弄。」李明夷左手端着砚台,右手捏着毛笔。

  将笔尖吸满了朱红带金的奇异药水,说道:「等会药涂抹上去,你可能感觉到疼痛,这是正常现象,说明药力在渗透肌肤。」

  庄安阳忽然反驳道:「我以前也抹过很多药,都没有感觉。」

  李明夷嗤之以鼻:「等会你别疼哭了就行。」

  说着,他将蘸着药水的毛笔,按照经络的主、支脉,依次薄涂在那常年不见阳光,近乎惨白的肌肤上。

  庄安阳嘴角噙着冷笑,丝毫没有感觉,身体仿佛一截木头,好像哪怕被锯断了,她也不会疼痛。

  而李明夷仍在一边说着要点,一边均匀涂抹着。

  庄安阳听了一会,正要出言讥讽一句:你行不行啊,根本没感觉。

  可下一秒,一股火烧的错觉,突兀出现,她愣了下,仔细体会,渐渐的,那股微弱的火烧感一点点清晰。

  先是出现在腿根往下部位,也是李明夷率先涂抹的地方。

  此刻,红色的药水已经变淡了,好似渗透进了皮肤。

  一股如同被蜡烛燎过肌肤的刺痛感,从炽热中生发出来,一点点放大。

  疼————————

  庄安阳瞪大了眼睛!

  眼底充斥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双自打她瘫痪以来,无论如何炮制,哪怕她当初泄愤一般,用刀子去割,也完全感受不到一点触觉的双腿,竟————

  传递出了明确无误的刺痛!

  仿佛火烧!

  仿佛针刺!

  并且,随着药力一点点渗透,这股疼痛感越来越明显,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

  有效!真的有效!

  庄安阳死寂般的心海波澜起伏,她其实一直对李明夷所谓的治疗并不相信,只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因此,在她想来,这大概率也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

  可是,当疼痛感传遍全身,她眼中再次蒙上了水雾,喉咙中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我————感觉到了————」

  「本宫的腿————有感觉了————」

  「疼————疼啊————」

  她笑容有些癫狂地,仰着头,一边哭一边说着,狂喜的情绪吞没了她。

  然而,这股欣喜还未持续多久,就被那一股股越来越强烈的疼痛覆盖。

  「啊————疼————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庄安阳渐渐笑不出来了。

  她的笑声也转为了哭音,起初还试图忍耐,後来索性哇的一声,因强烈的疼痛而惨叫起来。

  李明夷进来的时候,门本来就没关严实,这会惨叫声从厚厚的帘子传出去,门外的老嬷嬷立即要进来:「公主!您怎麽了?」

  庄安阳大吼道:「不要进来!本宫没事!别管我!啊!」

  她疼的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手背淡淡的青筋隆起,但仍死死咬着牙,坚持着。

  眼底充斥着希望。

  门外,老嬷嬷满脸担忧,但还是退了出去。

  屋内的惨叫声还在持续,渐渐的吸引了满院家仆的注意,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正房,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天井中,跪着顶着铜盆的庄侍郎一家人亦被吸引。

  夫妻二人心中同时想着:难道这姓李的今日来,是要报仇?对安阳用刑?

  可又无论如何说不通。

  在所有人困惑至极的目光中,屋内凄惨的哀嚎声持续着,只是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渐渐疲惫虚弱起来。

  站在布帘後头,不敢进入的老嬷嬷竭力侧耳倾听,只隐约听到了男子的声音:「翻过来,该後面了。」

  ——

  老嬷嬷乾瘦的面皮抽搐了下。

  整个庄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而就在惨叫声越来越小的时候,庄府大门外,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来。

  昭庆公主从中走出,站在紧闭的大门外,望着牌匾上的「庄府」字样,有些走神。

  「去叩门吧。」昭庆淡淡说道。

  冰儿、霜儿两姐妹动作整齐划一上前,一左一右握住门环。

  可愣是没人出来迎接。

  「殿下,没人应。」双胞胎疑惑地说。

  昭庆微微颦眉,忽然有些担心起来,莫不是庄府後宅出了什麽事。

  「闯进去。」她没有多太多犹豫,开口道。

  「是!」霜儿灵巧地拔剑出鞘,刺入门缝,狠狠上挑,内力自剑锋炸开,将门栓绞碎。

  冰儿一掌推开大门,昭庆一马当先,脚步匆匆,跨步进入。

  前院中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而随着深入,众人隐约听到後院传来少女的惨叫声。

  「不好!」昭庆心中一惊,料想莫非庄侍郎狗急跳墙,在殴打女儿?

  她急匆匆冲入後宅,口中先一步喊道:「住手!」

  下一秒,昭庆一行人冲入了後院,看到了天井中跪着头顶铜盆的庄家人,看到了庭院四周回廊内,一名名庄府下人齐刷刷望过来的,诧异的目光。

  惨叫声渐渐低不可闻。

  「昭庆!你也来瞧我家的笑话!」庄侍郎心中怒火燃起,却在看见双胞胎後,忙垂下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昭庆感受着诡异的氛围,眉头紧皱,她瞥了cos秦桧的庄家人一眼,没搭理,抖开深红大,直奔正房。

  「这位贵人,」老嬷嬷尝试阻拦,「我家公主正在————」

  「让开!」

  双胞胎姐妹粗暴将老嬷嬷推开。

  昭庆抬手,用力将虚掩的门拽开,掀开挡风帘,跨步进入。

  然後,黑心公主就看到了令她错愕无比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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