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戏师瞳孔微微放大,心头蓦地一沉!

  这人,知道自己的习惯?而且,也看透了自己的意图!?

  明光巷内,他站在月光笼罩之下,而李明夷则身处光暗交界之地,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

  二人对峙着,气氛紧张,仿佛只要谁率先动手,就会一败涂地。

  「呵呵,」戏师念头急转,面具下忽然传出低沉古怪的笑声,「你似乎很了解我。」

  李明夷近距离打量这个历史中的人物,有些唏嘘地说道:「算是吧,的确还算熟悉。」

  一一恩,咱俩在副本中见过很多次,做过几次队友,也当过几回敌人。很难说不熟。

  戏师冷冷一笑,阴恻恻地说:「看来赵氏在政变前,将我们这群大内异人都研究的很透,怪不得当日厮杀,我们几乎都被针对了弱点,硬生生着了你们这群狗杂碎的道,呸!看来是宫中出了叛徒,将我们的情报都卖了!」

  他声音中含着怒气,带着强烈的不甘!

  要知道,南周再腐朽,但皇城内的守卫力量也还是很强的!

  若非赵晟极早买通了禁军,以及宫中的某些人,安插了内应,里应外合,岂会那麽容易得手?

  被一群反贼封锁了皇城?

  从而导致只剩下一个在皇帝寝宫附近驻紮的温染能自由活动?

  真当大内高手都是吃素的?!

  李明夷淡淡一笑,没有急着辩解,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很好奇。你既然逃掉了,为何要回来?以你的手段,潜入城去想来不是难事,对景平小皇帝就那麽忠心?」

  戏师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染血的吐沫,目光鄙夷:「小皇帝?老子和他不熟!说什麽忠不忠心?你们这群杂碎又懂什麽忠心?

  老子只认一个道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老子吃了十几年的皇粮,至少干不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投降的事!」

  很有趣,在庙街舞台上的时候,他说话咬文嚼字,文绉绉的。

  可这一刻,却一口一个老子,尽是粗鄙之言。倒像是————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而之前只是在装的有文化。

  可李明夷却毫不意外。

  虽说历史中,戏师死在了今晚,但作为「庙街副本」中的经典人物,他在玩家社区的人气并不低。相关的人物设定,小传,也流传很广。

  戏师,本名早已无人知晓,只知道出身卑贱,幼年丧父,少年丧母,之後为求一口饭吃,跟了一个戏班子干杂活,整日在各个村镇演戏,跑江湖。

  不想戏班的班主竟是个斗法异人,家传一门传承,只可惜天赋太差,终其一生只修到初窥境。

  戏师在戏班子初时打杂,看戏多了,也就会演,班主见其表演天赋很好,便将其收下,又因膝下无子,索性将本门传承教给了他,却不料因江湖人寻仇,班主被杀,死前让他逃走。

  戏师由此抛弃本名,以「戏师」的绰号行走江湖,修炼一日千里,入登堂境後,杀死昔年仇人,为师父复仇。却也因此身受重伤。

  濒死之际,恰好被朝廷外出办事的大内高手注意到,索性救治後,直接吸纳进入朝廷。

  戏师从此有了相当丰厚的俸禄,有大宅子住,有好吃食供着,衣食无忧。

  虽然很不喜欢朝廷的那些规矩,闹了好几次事,但彼时的文武皇帝却对这个压根没上过学堂,却喜欢躲起来看书,向往文化人的异人很是青睐。

  更开了金口,也不需要戏师做事了,就在京里养着,一应修炼药物供应着。

  如此,戏师优哉游哉,过上了十几年的,从小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李明夷当然知道,这并非文武帝如何欣赏此人,非亲非故,谁也不可能愿养一个闲人,还是开销巨大的闲散异人。

  而是文武帝在「养士」!

  身处权力漩涡的大人物,总难免需要一些死士。

  划重点,不是拿钱办差的下属,而是关键时刻肯赴死的死士。

  戏师就是文武帝养的死士之一,平常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给他荣华富贵,优渥生活,不时来拉拉家常,联络感情————

  如此持续十几年,文武帝在戏师身上砸下的钱不可谓不多。

  而从始至终,都没有索要过一丝一毫的回报。

  只有「施恩」二字。

  对戏师这种人而言,出身卑微如野草,哪怕踏入修行大道,也从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金贵。

  一条贱命,被皇帝如此礼贤下士,奉养十几年。

  这「恩义」二字,除了以命相报,已无从偿还。

  因此,政变之夜,戏师以命相搏,却无奈叛军中高手众多,委实打不过,小皇帝又莫名其妙丢了,也找不见,他索性逃了出来,藏匿於京城中养伤。

  如今伤势好了大半,便再也闲不住,整日只觉得自己白吃了十几年皇粮,羞愧难当。

  於是暗中潜伏,搜集消息,这才有了今晚这场庙会刺杀。

  「呵,罢了,」李明夷笑了笑,风轻云淡地说,「这些话,我可记住了。希望你别後悔。」

  戏师嗤笑道:「装神弄鬼,小崽子,你手段不高,口气却大,若爷爷我全盛时期,捏死你如捏死蚂蚁。便是如今有伤在身,你真以为拼不掉你!?」

  他不想再等了。

  因为他怀疑,这个年轻人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等待朝廷的追兵围捕而来。

  而他等不起!

  所以,宁肯冒险,也只能出手将其干掉。念及此,戏师不再多言,沉淀情绪,体内所剩无多的法力微微沸腾。

  骤然间,明光巷中出现了一缕火光,那火焰凭空在戏师手中蔓延,是那根燃烧的麻绳长鞭。

  火焰照亮了墙角未曾融化的积雪,如狰狞的旗帜摇曳着。

  他死死盯着李明夷,仿佛原始丛林中行将扑杀捕猎的野兽!

  只要一个呼吸,他就会以「焰火跳跃」,凭空出现在此人身後,并近身以匕首将其格杀!

  你说火焰鞭子?只是声东击西罢了!这才是老江湖的战斗经验。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明夷淡淡一笑,他那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中指食指并拢,指尖有天地元气凝聚。

  先是指尖一粒黄豆大小的红色光点浮现,继而,他右手淩空画符。

  眨眼间,一张纯粹由红色扭曲线条勾勒的神秘符籙出现。

  丹田气海中的虚丹旋转,一甲子内力源源不断转化为天地元气,疯狂涌入这张符籙中。

  「镇!」

  李明夷募地擡手,指尖直指戏师!

  【镇灵符】发动!

  猩红符籙瞬间放大,中央一个巨大的「镇」字化为大网,在戏师惊愕的目光中,狠狠烙印在他身上!

  「斗法异人!?怎麽会————」戏师终於意识到,自己判断错误,这人根本就不是武夫!

  或者,是术武兼修!

  来不及思考,戏师立即转换方向,火焰炸开,就要朝着反方向跳跃————对方扮猪吃虎,他立即放弃厮杀想法,试图逃跑。

  可下一刻,令他惊恐的一幕发生了,他浑身的火焰「噗」的一下熄灭了。

  残存的法力被死死压回了体内,无法释放,他身上一切的异人神异都消失了,眨眼之间,跌落成了一个凡人!

  重伤的凡人!

  「哼!」

  没了修为支撑,戏师再也扛不住伤势,身子一歪,靠着墙壁颓然跌坐在地上「这是什麽异术————」戏师惊怒交加。

  他从不曾见过这等手段。

  在他的感知中,这符籙的元气并不浓郁,若是他全盛时期,硬抗一下应该都无大碍。

  可偏偏,他现在太虚弱了!

  「呼——」李明夷同样无声松了口气,成功了。

  镇灵符封禁了戏师的修为,而且看上去封禁的很彻底。

  以初窥境修为,强行封印穿廊高手,按理说难以奏效。

  但戏师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法力水平早已大跌,从法力层面上,连登堂境都没有。

  所以,镇灵符才能完美封印。

  这同样在他的预想之中————让冰儿霜儿削弱戏师一次,自己再与之见面,才足够安全。

  虽然有些愧对这人,但终归只是凭藉一些人物传记了解的对方,李明夷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与这等能威胁到自己的猛人接触。

  此外,镇灵符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看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说话。」李明夷踩着积雪,沿着巷子朝他走来。

  戏师死死盯着他,无力反抗,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还没弄清楚对方身份来意,就喊打喊杀,就你这种性子,如何能成事?冒冒失失刺杀,不知道低调偷袭,反而登台表演,大肆审判,很威风?没想到会让对方有所准备?愚昧之极!」

  李明夷一边走着,一边奚落道:「都不知你怎麽想的,画师又为何没拦住你。」

  戏师募地瞪大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怎麽知道————画师————」他怔然地问。

  「你以为自己很隐秘?成功逃出来,潜藏起来的南周余孽又不只你一个,画师与你在一起吧?不过他伤势应该比你重的多,所以才没有来?

  不,以他的沉稳性格,肯定尝试过阻止你冒失出手,但看来没有拦住,倒是给你带了一幅画出来,这才能将庙街封锁,「画地为牢」————我说的没错吧?」

  李明夷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俯瞰他。

  戏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你————究竟是————」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景平陛下,命我前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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