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坂离宫後面一间密室。

  伊藤博文、大久保利通、山县有朋,这些明治维新的豪杰们,此刻正围坐在圆桌旁,脸色乌黑。

  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爆炸声。

  暴民们在用土制炸药使劲轰击警察局的大门。

  「荒唐,简直是荒唐!」

  山县有朋通红着眼,猛地一拍桌子:「把几万名大和男儿交给美利坚人当,当所谓的苦力?这是什麽?这是贩卖人口,把帝国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让那群加州佬用靴子踩!如果传出去,不仅仅是现在的暴民,全东瀛的武士都会切腹,化作厉鬼来找我们索命!」

  「外面那些人,虽然是叛军,是暴民,但他们身体里流着的是大和民族的血,是天皇的赤子,我们可以杀他们,判他们死刑,但绝不能把他们像牲口一样卖给洋鬼子!」

  「那你有办法吗?山县君?」

  伊藤博文是没招了。

  「近卫军只剩下两千人。而且就在刚才,负责守卫樱田门的那个大队,已经有一半人扔下枪跑了。他们说不愿意向自己的乡亲开枪。你要怎麽挡住外面那十万疯子?用你的武士刀去砍吗?」

  「那也不能卖国!」

  山县有朋咆哮着:「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得像个武士,我们可以在这里切腹,以谢天皇!」

  「够了!」

  井上馨忽然站起身,死死盯着山县有朋:「山县,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武士道精神吧,我是真想吐!」

  「半个月前,当我们为了换那一亿斤发霉的玉米和木薯干,把三十万个十五六岁的东瀛少女送上古巴的运输船时,你怎麽没说这是贩卖人口?你怎麽没说这是帝国的耻辱?」

  「那是为了救灾,是为了让国民活下去!」

  「放屁!」

  井上馨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那是因为那些女人没枪没刀,不会冲进这间屋子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们卖了,去换你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先生们,别装了。我们都是一类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的政客。那些少女是大和子民,难道外面那些暴民就不是了?哦,对了,在外面的暴民举起竹枪喊出天诛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再是什麽赤子了!」

  「他们是病毒,是癌细胞。是想把我们连根拔起的仇敌,加州人愿意帮我们要走这些垃圾,我们应该感谢他们,别跟我谈什麽尊严,尊严是活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如果不答应,明天早上,我们的脑袋就会变成东京街头的皮球。到时候,谁来维护帝国的尊严?那群只会打砸抢烧的暴徒吗?」

  众人沉默了。

  人性的那点善良,在生存本能面前,就像一张薄纸,一捅就破。

  「井上君说得对。」

  大久保利通冷声开口:「为了明治维新的大业和帝国的未来,必须有人做出牺牲。那些暴民既然选择了叛乱,就要承担後果。与其让他们在国内继续破坏,不如让他们去国外,赎罪。」

  「赎罪,呵呵。

  伊藤博文咀嚼着这个词,苦笑道:「真是好一个赎罪,那就这麽定了吧。以外务省的名义,请求加州政府协助平叛。至於战俘,全部移交加州方面代为管教。」

  山县有朋颓然坐回椅子上,神色几近呆滞:「这真是一场魔鬼的交易。」

  「我们早就身在地狱了,山县。」

  井上馨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挂上微笑:「我去回复那个姓林的煞星。」

  赤坂离宫的一楼大厅。

  林道乾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一把战术匕首。

  见井上馨走下楼梯,林道乾挑了挑眉,玩味一笑。

  「看来,你们这帮老头子终於想通了?」

  井上馨走到他面前,努力维持着大东瀛帝国官员最後的体面:「林先生,经过内阁的紧急磋商,我们同意了贵方的提议。监於目前国内局势的混乱,以及为了避免更多无辜平民的伤亡,东瀛政府正式请求加利福尼亚自治邦协助平定叛——

  乱。

  "

  说到这里,井上馨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这才继续道:「至於,那些被俘虏的叛乱分子,我们将全部移交给贵方处理。但是,林先生,我有一个私人的请求。」

  「哦?」

  林道乾把匕首插回靴筒,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说说看。」

  「虽然他们是暴民叛军,但毕竟曾经也是大和的子民。」

  「我希望,希望贵方在接收他们之後,能够给予哪怕是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待遇。不要太过分。」

  「哈哈哈哈哈!」

  林道乾爆发出一阵狂笑,一双眸子森森然勾着井上馨的眼睛:「井上大人,你真幽默。我都说了,我是个文明人。你知道我们在加州的口号是什麽吗?爱与和平!」

  「放心吧,我们会用爱,用心,去感化你们的这些暴民。我们会教他们怎麽握铁锹,怎麽搬石头,怎麽在热带雨林的蚊虫叮咬下保持微笑。我们会把他们野蛮暴力的冲动,全部转化成建设世界的动力。这样,你满意了吗?」

  井上馨盯着林道乾毫无笑意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寒。

  那些即将被带走的人,将会面临比地狱还要可怕的命运。

  但他能说什麽呢?

  「那就,拜托了。」

  井上馨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

  「合作愉快。」

  林道乾大笑一声,转身大步向庭院走去。

  来到庭院中央,林道乾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兄弟们,干活了。」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後掏出一把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一枚红色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冲天而起。

  那一刻,东京街头还在狂欢的暴徒们都愣了愣。

  他们茫然看向那团红光,不知道这是什麽意思。

  是政府军的反击信号?还是哪里的军火库炸了?

  「管他呢,杀,烧光赤坂离宫!」

  「天诛国贼!」

  短暂的愣神後,暴徒们更为疯狂,嗷嗷叫着开始新一轮的打砸抢烧。

  东京城外,品川方向。

  这里原本是一片开阔的荒地,此刻却伫立着一支黑色方阵。

  三千人,清一色的黑色战术作训服。

  他们左臂上统一戴着一个红色袖章,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城市管理清洁大队/CityManagementCleaningBrigade】

  简称,城管。

  这是一支专门为了抓捕而生的部队。

  他们手里拿的倒不是杀人的步枪,而是专门定制的清洁工具。

  前排的队员手持长达两米的精钢防暴叉,用来锁住四肢和脖子的利器。

  中间的队员拿着包了厚厚铁皮和橡胶的硬木长棍,一棍子下去能打断骨头却不至於立刻毙命,後排的队员腰间挂着粗大的麻绳和特制的镣铐。

  当然也有带着最新型的朱雀0号步枪和60mm迫击炮攻坚队,那是用来对付顽抗者的最後手段。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黑熊的死士,代号屠夫。

  他看向空中炸开的红色烟花,笑得愈发残忍。

  「小伙子们,老板说了,这几天东京的街道太脏,到处都是垃圾。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垃圾分类、打包、运走。」

  「记住,这些垃圾都是老板的财产,是要去巴拿马挖运河的燃料。尽量别弄死了,打傻都可以,打碎脑袋就浪费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

  「行动,咱们给东京洗个澡!」

  随着屠夫的一声令下,这支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启动。

  银座街头。

  这里曾经是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几百名暴民正围着一家没来得及撤离的米店,疯狂砸着门板。

  米店老板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却被一个浪人一脚踢翻。

  「把米都搬走,把他的女儿也拖出来!」

  领头的浪人高举太刀,狂妄地叫嚣着。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里的主宰,是替天行道的英雄。

  这时,一阵整齐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浪人皱眉回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直接愣在原地。

  在街道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黑衣人。

  他们装备齐全,沉默着逼近。

  没听见任何叫嚣,却压迫感极强!

  「那是什麽人?」

  「不管是什麽人,敢挡路就杀了!」

  旁边一个杀红了眼的暴徒嚎叫着,举起竹枪就冲了过去:「天诛!」

  几十个暴民也立刻跟着他一起冲锋。

  就在双方距离不到五米的时候,黑衣人齐齐动手!

  最前面的两名城管队员快速探出钢叉,精准卡住带头暴徒的脖子和腰。

  极强的力量直接把他顶得双脚离地,狠狠撞在墙上。

  还没等他挣扎,後面的一名队员已经一步跨出,包铁长棍呼啸而下!

  一声闷响过後,暴徒的手臂直接被砸脱臼!

  「啊啊啊!我的胳膊!」

  「一号垃圾,打包。」

  队员冷冷丢下一句,随後熟练掏出绳索。

  不到三秒,暴徒就被绑成了一个粽子,嘴里还被塞了一个石头,叫都叫不出来。

  後面的暴民们都傻眼了。

  他们见过打仗杀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像是杀猪一样的操作!

  「八嘎,一起上!」

  领头的浪人挥着太刀冲了上来。

  等着他的是一根包铁木棍,狠狠打在他手腕上。

  太刀当啷落地,浪人捂着骨折的手腕跪倒在地。

  紧接着,三把钢叉齐刷刷卡住了他的脖子、左腿和右腿,直接把他给钉在了地上。

  「这个身体素质不错,是个挖土的好手。」

  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城管队员走过来,用靴子挑起浪人的下巴看了看,满意点头。

  「特级垃圾,重点打包。扔到一号车上去。」

  「是!」

  这一幕,也在东京的其他街道上上演着。

  东瀛的暴民们习惯了乱哄哄的冲锋,用人数优势去压倒对手。

  但他们这回面对的,是经过洛森系统强化,精通近身格斗的死士军团。

  暴民们就像是一群野狗,向着一群全副武装的狮子发起了冲锋。

  「快跑啊!他们会把我们抓走的!」

  「腿,我的腿断了!」

  「别打脸,别打脸!」

  暴徒们直接被打崩溃了,也不杀人,就纯折磨人,而且还要绑起来带走!

  谁知道被带走之後是死是活,亦或是什麽更吓人的虐待!

  惊恐之下,一个个全都扔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但是,这群人很快发现,他们逃不掉了。

  街道的另一头,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身影。

  两头的城管大队像是一把铁钳,慢慢合拢。

  「立刻抱头蹲下,否则,断腿处理!」

  短短几个小时,东京的街道上就堆满了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粽子。

  一辆辆四轮马车驶出,把这些曾经的武士、义士统统都扔进车厢。

  上野广小路。

  这里是暴乱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数百名手持竹枪的暴民正围着几个落单的警察殴打。

  「杀了他,杀了他!」

  忽然,远处隐隐约约来了一队人。

  暴民们愕然回头,在街道尽头的火光里,一排排黑色的身影压了过来。

  「那是谁?政府军吗?」

  一浪人头目吐了口唾沫:「管他是谁,兄弟们,冲上去,把他们剁碎!」

  「板载!」

  「第一排,架叉!」

  随着一声冷喝,最前排的一百名死士齐齐下蹲,长柄钢叉猛地向前探出!

  冲在最前面的暴民直接撞在了钢叉上。

  死士手腕一翻,钢叉上的倒钩死死锁住浪人的咽喉,然後猛地往回一拉!

  浪人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两闷棍,打得他毫无反抗之力。

  随後就是一顿绑,这浪人很快变成了个粽子。

  「第二排,补位,第三排,清扫!」

  这群暴民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和落单的警察,他们那点毫无章法的乱砍乱杀,在死士面前,那就相当於是些小屁孩的把戏。

  暴民的冲锋顷刻间崩溃。

  有枪声响起。

  朱雀0号步枪开始点名,那些还想用火枪反击的暴徒头目,刚抬起枪就被直接爆头!

  剩下的,就是单纯的清洁工作。

  死士手拿两米长的铁皮棍冲进暴徒群里,如入无人之境。

  还有暴民想逃跑,但刚跑进巷子,就被从屋顶跳下来的死士一脚踹回了大街O

  街道的尽头,早就停满了加州特制的囚车,也就是加上了铁笼子的大型运输车。

  「快点,装满这车发下一车,码头的船还在等!」

  一个小队长拿着记分册,不耐烦地催促道:「那个谁,把那个胖子扔进去,都饥荒了还能吃这麽胖,胖子耐造,能挖两倍的土!」

  暴徒们像沙丁鱼一样被层层叠叠地塞进车厢,哀嚎求饶此起彼伏,却依旧被无情运往码头。

  赤坂离宫,三楼露台。

  伊藤博文、井上馨,还有那群刚才还争论着尊严的明治高官们,此刻全都趴在栏杆上,目瞪口呆盯着下面的景象。

  从这里看去,下面的街道就像是被一只黑色巨手在梳理。

  那条黑色的线平稳匀速地向前推进。

  而在黑线前方,那群让他们束手无策的凶悍暴民毫无反抗之力,短短几分钟就迅速崩溃被俘。

  甚至连血都没见到几滴,这群人就全被抓走了!

  「这就是加州的军队麽?」

  山本权兵卫手都在发抖,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原本以为加州只是仗着船坚炮利,没想到他们的步兵竟然强悍到这种地步!

  「不,那不是军队。」

  井上馨放下望远镜,脸色惨白地喃喃着:「那是机器。杀戮和控制的机器!

  「」

  眼看那些被扔上马车的东瀛国民,莫大的寒意让他觉得脑袋凉凉的。

  他意识到,东瀛和加州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在几艘战舰上。

  在这种对暴力的绝对掌控力,把人当成资源来高效处理的冷酷思维上。

  「还好!」

  伊藤博文擦了擦冷汗:「还好我们签了条约。如果这支队伍的目标不是暴民,而是这皇居的话————」

  他没敢说下去。

  但在场的众人都明白。

  如果这三千个黑衣人想攻打皇居,他们的近卫军恐怕连半个小时都撑不住。

  旧金山湾。

  巨型邮轮缓缓靠上索萨利托的专用码头。

  甲板上,一群穿着琉球服饰的人,正扶着栏杆,瞪大眼睛观察着这个陌生的钢铁世界。

  为首的尚泰王更是神色惶恐。

  在他身後,五个王妃紧紧簇拥在一起,用袖子遮着脸,既害怕被洋人看去,又忍不住透过缝隙偷看那些塔吊。

  三位公主虽然也害怕,但好奇心还是占据了上风。

  她们趴在栏杆上,指着码头上那些喷着黑烟的蒸汽机和工人,叽叽喳喳议论着。

  除此之外,还有大王子尚典、二王子尚寅,以及那一大家子的宫女、太监、

  旧臣,总共四百多号人。

  这就像是一个被时代洪流冲刷下来的旧古董展示团,被一股脑地打包运到了这个新大陆。

  「父王————」

  大王子尚典有些紧张:「就是加利福尼亚吗?那些铁做的怪物是什麽?」

  「是的,典儿。」

  尚泰王苦笑一声,拍了拍儿子的手:「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或者说,我们的流放地。」

  但他没想到的是,迎接他们的并不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也不是什麽囚车。

  码头上,一支穿着整齐黑色西装的队伍早就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州长办公室的高级接待专员,名叫史蒂夫·哈蒙德。

  当然,他也是一名文职死士,虽然不负责杀人,但负责诛心。

  「欢迎,热烈欢迎!」

  尚泰王刚走下舷梯,哈蒙德就大步迎了上去,热情握住尚泰王,用力摇晃了两下。

  「我是州长办公室的哈蒙德。尚泰先生,一路辛苦了,加利福尼亚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尚泰王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式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陪着笑:「辛苦辛苦,那个,请问我们接下来————」

  「哦,别担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哈蒙德打了个响指,身後立刻上来一队服务生。

  他们动作利索地接过了随从们的行李。

  「我们要去纳帕谷。那是上帝亲吻过的地方,也是我们在西海岸最美的後花园。塞缪尔州长已经在那里等候您的大驾了。」

  「州长亲自等候?」

  尚泰王有点懵逼。

  在他想来,自己就是个亡国之君,是被强行并入的,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而那个传说中权势滔天的加州州长,居然会亲自接见他?

  「当然!」

  哈蒙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您可是我们的贵客。在我们加州,只有两种人值得州长亲自接待,一种是手里有大把钞票的投资人,另一种就是像您这样尊贵的朋友。来吧,火车已经准备好了。」

  一列喷涂着黑金双色油漆的专列静静趴在轨道上。

  这就是加州引以为傲的铁马。

  对於这群从海岛上来的王室成员来说,这堪称是神迹!

  「这东西,真的能跑?」

  二公主玉城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车厢,却被旁边的老太监一把给拉住。

  「公主殿下,小心烫手啊,这肚子里可是烧着火的!」

  哈蒙德也没嘲笑他们,绅士地侧身伸手:「女士们,先生们,请上车。这是为了各位特意调拨的皇家号车厢,里面有最好的威士忌和冰镇可乐。」

  车厢内的奢华程度再次刷新了这群土包子的认知。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软得就像一朵云一样,桃花心木的茶几上摆满了精美的水果和点心,脚下则是厚厚的波斯地毯。

  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可以毫无阻碍地欣赏外面的风景。

  随着汽笛的长鸣,火车缓缓启动。

  三位公主也顾不上什麽王室的矜持,齐刷刷地挤在窗边看风景。

  「快看,那个杆子上挂的是什麽线?」

  「那是电话线,亲爱的女士。」

  哈蒙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笑着解释道:「通过那根线,您可以坐在家里,听到几百英里外朋友的声音。这可是加州的奇蹟之一。」

  「听到声音?那是顺风耳吗?」

  大公主思乙惊讶地掩住小嘴。

  火车穿过工业区,烟囱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GG牌一个接一个地闪过。

  【可口可乐,让你爽到灵魂出窍!】

  【洁柔卫生纸,文明人的屁股值得温柔对待。】

  【朱雀精工,男人的浪漫,就是射得快!】

  这些GG语虽然是用英文写的,但那夸张的配图让即使不懂英文的尚泰王也能猜出个大概。

  朱雀精工,说的是他们的步枪吧,射速的确快!

  「这里太繁华了。」

  尚泰王盯着窗外密密麻麻的厂房和繁忙街道,忍不住感叹:「比满清的上海还要繁华十倍不止。」

  但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的,不是机器,而是人。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加水。

  尚泰王亲眼见到,站台上,一群工人正在搬运货物。

  其中有一半是白人,而另一半,竟然是华人!

  那些华人还没有大辫子,有些甚至梳了帅气的背头。

  他们穿着和白人一样的牛仔工装裤,脚蹬皮靴,甚至有几个嘴里还叼着菸斗。

  更让他震惊的是,一个华人领班正对着几个偷懒的白人小伙子大声呵斥:「嘿,把你的屁股挪开,比利,你是想回家吃奶吗?」

  那几个白人小伙子非但没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加快了动作:「好的陈老板,别激动!」

  尚泰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

  「这这这!」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窗外:「哈蒙德先生,那些是,华人?」

  「是的。」

  哈蒙德语气平淡:「那是陈大炮,那个站点的调度主管。去年的优秀员工,刚领了一笔奖金,听说正打算买第二匹马呢。」

  「可是那是白人啊!」

  「华人,怎麽能管白人?」

  哈蒙德笑了笑,语气带上了几分自豪:「尚泰先生,这里是加利福尼亚。在这里,没有那些繁文缛节,更不存在谁天生就是主子的人。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加州公民。」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意气风发的陈大炮。

  「只要你肯干活,对这片土地忠诚,对了,还要交税。不管你是黄皮肤、白皮肤还是黑皮肤,你就能挺直腰杆走路。华人可以当警察,经理,甚至可以当法官。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尚泰王凝视着陈大炮,这个人的身上,看不到一点奴性。

  突然间,这位失去了国家的国王心里一阵酸楚。

  反观那个腐朽没落还要强撑着天朝上国架子的大清,在那里,华人只能弯腰低头,留着辫子,活得像牲口一样。

  而在这一万里的异国他乡,他却好像见到了传说中汉唐盛世才有的气象。

  「这里看起来,比大清更像华夏正统啊。」

  大公主思乙听到父亲的感叹,望着窗外,心里更好奇了。

  火车的轰鸣声渐渐变得柔和,窗外的景色也从钢铁森林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

  纳帕谷到了。

  这里的阳光很是慷慨,倾泻在漫山遍野的葡萄架上。

  专列停在一座庄园门口。

  「我的上帝啊————」

  当一行人走下火车,饶是那些一直假装矜持的琉球老臣们,也忍不住阵阵惊呼。

  这是一座占地足足两万英亩的超级庄园。

  远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蜿蜒流过翠绿的山谷。

  河边,一眼天然温泉正在冒着袅袅的热气,那可是大自然最昂贵的馈赠。

  山坡上,刚刚种下的5000棵华盛顿脐橙苗在微风中摇曳,另一侧则是2000英亩的葡萄园。

  而在庄园的核心位置,矗立着一座宏伟的三层西班牙式豪宅。

  白墙红瓦,拱形凉廊,花园里甚至还有一个喷泉。

  「这是给我们的?」

  王妃们眼睛都直了。

  首里城虽然是王宫,但说实话,年久失修,加上琉球本身就穷,比起这座庄园,那就是个乡下土财主的宅子。

  「当然。」

  哈蒙德笑着介绍:「主楼有三十个房间,带独立酒窖和舞厅。而且————」

  他指向主楼旁边那一片整齐的建筑群。

  「那是四十八栋全木质结构的独立木屋,每栋都配有壁炉和卫生间。足够安置您的随从、宫女和太监。我们甚至还贴心地为您准备了一块地,如果您想种点琉球的苦瓜或者红薯,也是完全可以的。」

  这哪里是流放,分明就是送进了天堂!

  忽然,一阵喧闹声传来。

  几十辆黑色的马车开了过来。

  大量的记者扛着照相机下车。

  人群分开,一个体型富态穿着考究的胖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哈哈哈哈,我亲爱的朋友,尚泰国王!」

  塞缪尔张开双臂,直接给了尚泰王一个熊抱。

  「欢迎来到纳帕,欢迎来到自由的加州,上帝啊,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

  尚泰王被勒得差点翻白眼,但很快调整表情,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州长阁下,您太客气了。我一个亡国之人————」

  「哎,不许这麽说!」

  塞缪尔松开手,故意板起脸:「什麽亡国?这是回归,是加入大家庭,从今天起,您就是加州的荣誉公民,是我们的贵族!」

  说罢,他又转身面向镜头:「先生们,女士们,记下来,今天是个伟大的日子!」

  「琉球王国的加入,证明了我们加州制度的优越性,尚泰国王是为了他的人民和和平,才做出了这个伟大的决定,我们加州绝不会亏待朋友,看看这座庄园,这就是我们给朋友的承诺,尊严、富足、安宁!」

  闪光灯忽然开始疯狂闪烁。

  尚泰王站在塞缪尔身边,努力配合着。

  「州长阁下说得对。我很喜欢这里。这里的空气很好,甚至还有点甜味。我的老哮喘病到了这里都好了一半了。加州,是人间天堂!」

  「听听,听听!」

  塞缪尔大笑着拍着尚泰王:「连国王都说是天堂,你们还在等什麽?把这句写在头版上!」

  记者们奋笔疾书,标题他们都想好了。

  《琉球王盛赞加州:空气治好了我的哮喘。》

  《放弃皇冠换取自由:一个国王的加州梦。》

  《仁慈的塞缪尔州长:他给了废王一个天堂。》

  记者招待会持续了半个小时,堪称是一场完美的政治作秀。

  塞缪尔展示了他的仁慈和阔绰,尚泰王展示了他的顺从和感恩。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夕阳西下,将纳帕谷染成一片金红色。

  塞缪尔坐上豪华马车,准备离开。

  车厢里,他的私人秘书有些疑惑:「州长先生,恕我直言。那个尚泰王,不过是一个已经被废黜的小国国王,而且也没什麽实权了。那一座庄园,加上每年的年金,可是好大一笔钱。更别说您还亲自来接待,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值得吗?」

  在这个年轻人看来,这就是一场赔本买卖。

  直接把人关进监狱,或者随便找个公寓打发了不就行了?

  「年轻人,你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塞缪尔晃了晃酒杯,笑得愈发得意:「这叫千金买马骨。懂吗?」

  「马骨?」

  秘书摇了摇脑袋,显然没听过这个东方典故。

  「听着,孩子。」

  塞缪尔抿了一口酒,心情极好:「这不仅仅是做给加州人看的,更是做给全世界看的。尤其是做给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投靠我们的小国国王、军阀、甚至是那些土着酋长看的。」

  「我们的地盘只会越来越大。太平洋上还有那麽多岛,南美还有那麽多小国家。我们要想一个个打下来,那得花多少子弹?死多少人?」

  塞缪尔冷笑一声。

  「但现在只要花一点钱,盖一座房子,养几个闲人。让全世界都知道,只要向加州投降,只要乖乖听话,不仅不会死,还能过上比以前更舒服的日子。你说,下次我们的舰队开到哪个倒霉国王的家门口时,他是会选择拼命,还是会选择来纳帕谷喝红酒?」

  秘书终於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这就是最高级的统战!」

  「那是!」

  塞缪尔得意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虽然这个主意是安德烈塞给他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它当成自己的政治智慧。

  「而且,随着这些国王一个个住进来,纳帕谷就会变成国王谷。而我,塞缪尔·布莱克,就是这群国王的看守,是他们的庇护者。」

  「到时候,我这个州长,可就不止是一个州的州长了。」

  他嘿嘿一笑,优越感油然而生。

  「我这个州长,也会越来越重要。哪怕我只是老板一张牌,那也是最风光的那张牌,不是吗?」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疾驰而去,留下了一路飞扬的尘土。

  而在那座宛若金丝笼般的豪华庄园里,尚泰王站在露台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父王,您在看什麽?」

  大公主思乙走到他身後,轻声问道。

  「我在看我们的未来,思乙。」

  褪去了刚才的谄媚,现在的尚泰王只剩下满身无奈。

  「这里确实是个笼子,但这笼子是金子做的,但这里的狱卒,至少把我们当人看。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金红色的夕阳给这座西班牙式豪宅镀上了一层光边。

  五位王妃正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轻轻抚摸着那些来自巴黎的丝绒窗帘和威尼斯的水晶吊灯。

  来时路上的恐惧早已消散,化为满心的庆幸。

  她们是真没想到,国家亡了,她们竟然还能过上物质如此丰富的生活。

  这样看来,被流放到这里,也不是什麽坏事。

  「比首里城,暖和多了。」

  大王妃低声道:「而且这里有热水,随时都有。」

  这就是加利福尼亚的魔力。

  它能用最直接的物质享受,迅速腐蚀掉旧时代的所谓矜持。

  但并不是全部人都对此满意。

  「这算什麽,动物园吗?」

  说话的是大王子尚典,此刻的他满脸刻薄。

  「父亲,您没察觉到那些记者看我们的眼神吗?」

  二王子尚寅也凑了过来,挂着同样的讥讽:「就像是在看一群穿了衣服的猴子,他们把我们养在这里,每年拉出去拍几张照片,就是为了告诉全世界,看啊,连国王都给我们当宠物了!」

  「我们是琉球的王室,哪怕是死,也应该死得有尊严,而不是在这里当个吉祥物!」

  「啪!」

  尚典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一向温吞懦弱的父亲。

  尚泰王的手还在哆嗦,眼底却是熊熊怒火。

  「你也配谈尊严?」

  「你以为尊严是什麽?是在首里城等着萨摩藩的武士半夜冲进来,把你的人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吗?还是让你母亲和妹妹被那些浪人糟蹋完扔进海里喂鲨鱼?」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两个不成器的几子。

  「看看窗外,这里是加利福尼亚,这里没拿着武士刀的疯子,更没随时会把我们吞没的饥荒,加州政府给了我们房子,给了我们钱,甚至给了我们这辈子都没享受过的安全,哪怕是当吉祥物,那也是活着,只有活着,咱们尚家才没绝後!」

  「如果你们觉得当吉祥物委屈,大可以滚出去。」

  尚泰王指着大门:「去旧金山的码头扛大包,或者去内华达的矿坑里挖银子。看看离开了加州政府的庇护,你们那所谓的王子身份,能换来一块面包吗?

  "

  两个王子被骂得脸色惨白,嚣张气焰很快熄灭。

  他们虽然嘴硬,但骨子里就是两个废物。

  让他们去死?他们不敢,干活的话就更不会了。

  习惯了奢靡富贵的好日子,怎麽可能甘心当苦力。

  「滚回房间去!」

  尚泰王怒吼道。

  两人缩着脖子,逃也似地跑上了楼。

  没过多久,楼上就传来了发泄般的摔打声和宫女压抑的惊呼。

  尚泰王颓然地坐在沙发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

  大王妃担忧地走过来。

  「别叫我陛下。」

  尚泰王摆了摆手,神色萧索:「这里没陛下了,只有一个姓尚的寓公。我去散散步,透透气。」

  「外面安全吗?」

  尚泰王笑了笑:「这里可是纳帕谷,是州长的後花园。如果我在这里被劫匪打劫了,那打的不是我的脸,是那个塞缪尔州长的屁股。放心吧。」

  他拒绝了随从的跟随,换上一身便服,倒背着手,溜溜达达出了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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