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洋彼岸，伦敦，金融城。
这里是真正的世界金融中心。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庄园里，一场更为高端隐秘的会议正在进行。
「纽约完了。」
纳撒尼尔·罗斯柴尔德勳爵摇晃着红酒杯，语气平静：「华尔街那帮人虽然贪婪，但嗅觉是灵敏的。他们集体逃亡旧金山，说明大西洋时代的黄昏已经开始了。」
「加州的增长势头太猛烈了。」
一位来自巴林银行的董事忧心忡忡道：「虽然现在大英帝国还是世界第一，英镑还是世界货币。但是，你们看这个曲线。」
他拿出一张图表：「加州的工业产值、贸易额、黄金储备，正在以每年80%的速度狂飙。这不符合经济学规律，这简直是魔法。」
「如果我们继续无视它，十年後，也许五年後，伦敦的地位就会动摇。」
「那我们怎麽办？打压他们？」
罗斯柴尔德勳爵嗤笑一声：「怎麽打压？俄国人试过了，结果把家底都赔光了。用金融手段麽？加州握着那麽多实物资产，他们的货币信用比黄金还硬。做空他们的话，那更是找死。」
「作为合格的资本家，我们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一方面，继续维持伦敦的地位，利用英帝国的庞大殖民地体系吸血。」
「另一方面，去加州，旧金山，龙门区。」
「我们要去那里开设分部，去投资他们的铁路，去购买他们的油田股份，去参与那里的游戏。」
「如果加州真的成了未来的世界中心，那麽我们一定得在那张桌子上有一席之地。」
「打不过他们，就加入。这就是资本的生存法则。」
不仅仅是英国。
法国的巴黎银行、德国的德意志银行、甚至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俄国皇室基金，都在悄悄地打包行李。
全世界的资本，就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向着位於北美西海岸的新中心汇聚。
旧金山的房价一夜之间暴涨了三倍。
在洛森的办公室里，他盯着那直线上升的资金流入图表，满意地笑了笑。
「以前，是我们去全世界抢钱。」
「现在，是全世界哭着喊着要把钱送给我们。」
「这就是金融的力量。」
「准备一下。既然大家都这麽给面子，我们也不能小气。」
「下个月，在旧金山举办第一届环太平洋经济合作论坛。邀请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参加。」
「我要在那里，正式推出我们的新货币体系—加州金元。」
「英镑已经是过去式了。美元，那更是废纸。未来，世界贸易的结算货币，只能是印着白虎头像的金元。」
金融市场的嗅觉是最敏锐的。
当旧金山的灯火点亮太平洋的夜空时，纽约华尔街的煤气灯好像真的赔淡了许多。
其他国家的资本家也是一样。
紫禁城，储秀宫。
深冬的北平寒风凛冽，卷起千堆雪。
但在这座皇权的最深处，地龙烧得滚热。
慈禧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缎子的软榻上，把玩着一对极品翡翠核桃，那是李鸿章刚从南方搜罗来的贡品。
大殿下，跪着大清国如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恭亲王奕欣，直隶总督李鸿章，以及刚刚从加州那边探亲回来的贝勒载澄。
「两亿两白银————」
慈禧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底下的三人後背一紧。
「老六，这事儿是真的？罗刹国，真的就这麽败了？还要赔给加利福尼亚那麽多银子？」
奕死死趴在地上，作为总理衙门的大臣，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情报的重量。
「回老佛爷的话。」
「千真万确。洋人的报纸，还有咱们驻美公使陈兰彬发回来的摺子，都说得一清二楚。」
「罗刹国的舰队，一百五十艘大船，在什麽波罗的海，四个时辰不到，就被加州的铁甲船给打没了。连个渣都不剩。」
「罗刹皇上没辙了，国库也被掏空，为了保住皇位，只能签了《萨克拉门托条约》。虽然名义上是商业合作，但实际上，那就是要把罗刹国的血都给抽乾了啊。」
「两亿两？」
慈禧手抖了一下：「咱们大清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这一仗，就赔进去咱们大清好几十年的家底？」
她虽然久居深宫，但这笔帐还是算得清的。
「加州，当真这麽厉害？」
「哀家记得，前些日子，咱们跟德意志国闹别扭，为了青岛那块地，也被迫签了约。当时你们告诉哀家，德意志那是泰西强国，咱们打不过，只能忍。」
「那你给哀家说说，若是这德意志跟加州打起来，谁能赢？」
这是一个送命题。
奕直接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说加州比德国厉害，那岂不是承认大清连加州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毕竟大清连德国都打不过。
这要是让老佛爷觉得大清太无能，丢了祖宗的脸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如果说德国比加州厉害，这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现在的局势，傻子都能看出来。
「这————」
奕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说！」
慈禧猛地一拍软榻扶手：「哀家还没老糊涂，别想拿那些糊弄洋人的鬼话来糊弄哀家！」
奕欣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能把心一横，咬着牙道：「老佛爷，奴才斗胆直言。」
「按照洋人那边的说法，那德意志的海军，跟罗刹国也就是半斤八两。甚至在船的数量上，还不如罗刹国。」
「既然罗刹国的一百五十艘船都被加州那12艘船给灭了，那若是德意志跟加州打海战，怕是十个德意志绑在一起，也不够加州那支舰队打的。」
慈禧怔在原地。
她虽然不懂什麽铁甲舰、火控雷达，但「十个德国打不过一个加州」这个概念，还是狠狠震撼了她一把。
那是怎样的力量？那是神魔吗？
如果加州要打大清————
慈禧不敢想下去了。
她努力维持着大清太后的威仪，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李鸿章。
「李中堂。」
「老臣在。」
李鸿章赶紧磕头。
「你上次出使加州，回来跟哀家说，那地方遍地都是奇淫巧技，不足为虑。
还说他们也就是有几个臭钱，没什麽底蕴。」
「怎麽？你是欺负哀家没见过世面，还是收了加州的好处，帮着他们撒谎？」
「老佛爷冤枉啊！」
李鸿章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
他毕竟是官场的老油条，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他猛地抬头，老泪纵横，一脸的委屈与无奈：「并非老臣撒谎，实在是，实在是老臣看不懂啊！」
「老佛爷您是没亲眼瞧见。那加州的地界上，全是妖法，全是怪物！」
「那些田地里，跑着的不是牛马，是喝油吃铁的铁牛，不用人赶，那铁牛自己就能把地给耕了，一天能干一百个壮劳力的活！」
「城市里到了晚上，不用点蜡烛，烧油灯，一根根杆子上挂着的玻璃球自己就亮了，照得街上跟白天一样！」
「还有那些车，没马拉着，屁股後面也没冒烟，就在街上跑得飞快，还有他们那些工厂，日夜轰鸣，那机器比紫禁城的午门还大————」
李鸿章越说越玄乎，把加州的工业化景象描绘成了只有《山海经》里才有的妖魔鬼怪。
「老臣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孔孟之道。面对这些违背天理、违背祖宗成法的奇淫巧技，老臣除了看不懂，除了觉得那是妖术，还能说什麽呢？」
「所以老臣才说那是奇淫巧技啊，那是咱们正经人没法理解的东西啊！」
这一番话，不仅把自己摘得干於净净，还顺便迎合了慈禧天朝上国的迂腐心态。
不是我们不行，是洋人太邪门，搞妖术！
果然，慈禧听了这番话，脸色缓和了不少。
「哼，果然是蛮夷之地，尽搞些旁门左道。」
慈禧撇了撇嘴，虽然心里发虚，但嘴上还是得硬：「既然是妖术，那长久不了。」
「不过，那加州跟咱们大清的关系，到底如何？这次他们打赢了罗刹国，会不会转过头来咬咱们一口？」
这是她最担心的。
洋人都是狼，喂不熟的。
「回老佛爷。」
李鸿章赶紧送上定心丸：「这一点，老臣敢用人头担保。加州对咱们大清，那是心怀善意的。」
「哦？此话怎讲？」
「老佛爷有所不知。」
李鸿章一脸神秘：「那加州的幕後，咱们在那边的探子回报，加州现在管事的，不管是青山市长，还是那些大富商，很多都是咱们大清出去的华人。」
「尤其是加州的百姓，那几十万华人，虽然身在异乡，剪了辫子，那是为了生存，没办法。但他们的心，还是向着朝廷的。」
「老臣亲眼所见，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家家户户的厅堂里，虽然没挂皇上的画像，但都供奉着老佛爷您的长生牌位啊！」
「他们都说，身在海外，受尽洋人欺负，只有心里念着老佛爷的恩德，才能挺直腰杆子。」
「真的？」
慈禧眼睛亮了亮。
对於她这个极度渴望被万民敬仰的女人来说，没什麽比海外赤子心系太后更让她受用的了。
「千真万确！」
李鸿章斩钉截铁道：「华青会的王大福，每次见老臣，必先问老佛爷安。这次加州打罗刹国，据说也是因为罗刹国当年在海参崴欺负了咱们大清的百姓，那加州的华人是为了给咱们大清出气才打的！」
「好，好啊！」
慈禧终於笑了笑：「算这些奴才有点良心。虽然出去了，还没忘了祖宗，没忘了哀家。」
她心情大好，看李鸿章也顺眼多了。
「既然加州对咱们有心，那咱们也不能显得小气。那是咱们大清出去的孩子，如今出息了，当了家作了主，咱们做父母官的，得帮衬一把。」
「李爱卿，你之前说，加州那边地广人稀，缺人干活？」
「是，老佛爷。」
李鸿章立刻心领神会：「他们刚吞了德克萨斯那麽大一块地，正愁没人种棉花呢。王大福跟老臣提过好几次，想再从国内招点人过去。」
「那就送！」
慈禧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他们要多少，咱们就送多少，咱们大清别的不多，就是人多。那些闲散的劳力，留在家里也是没饭吃，送出去还能给家里挣点银子，还能帮衬着加州，替哀家看着那边的基业。」
「不过，这次送人，得讲究点。别把那些偷鸡摸狗、身体残缺又或是抽大烟的都送过去。」
「要挑好的，挑那些年轻力壮、手脚麻利还长得周正的後生们。」
「传旨下去，让各省督抚把关。这可是代表咱们大清的脸面。别让加州的洋人说，咱们大清送去的都是歪瓜裂枣，是没人要的垃圾。那丢的是哀家的脸！」
「嘛，老佛爷圣明！」
三人齐声高呼。
「还有一件事。」
奕欣趁着太后高兴，赶紧抛出最棘手的问题：「老佛爷，关於海参崴，哦不，现在叫永明城的事儿。」
「罗刹国跟加州签的条约里，已经正式承认了海参崴和库页岛归属什麽中华远东自治领。那地方现在的执政官张牧之，虽然以前是咱们大清的弃民，但他现在，怎麽说也是一方诸侯了。」
「咱们朝廷，该是个什麽章程？」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政治难题。
承认永明城，那就等於承认了大清当年割让土地的无能，也等於承认了一个不受朝廷管辖的华人政权。
这在大清的法统里，是逆贼。
不承认的话，那就等於不给加州面子。
现在的加州可是连罗刹国都打趴下的主，大清敢得罪吗？
慈禧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
「张牧之，背後站着的，是加州？」
「回老佛爷，正是。那部叫《血色黎明》的戏文里都演了，那是加州捧起来的英雄。」
「哼，什麽英雄，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头王罢了。」
慈禧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既然是加州护着的人，咱们也不好直接打脸。」
她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折中方案。
「那就这麽办吧。」
「什麽自治领，咱们朝廷既不明发诏书承认，也不派兵去剿。就当，就当是咱们大清流落在外的一块飞地，暂时让张牧之替咱们盯着。」
「那块地本来就是苦寒之地，也没什麽油水，以前也是割给罗刹国的。现在既然拿回来了，没落在洋人手里，总比丢了好。」
「为了免得让友邻不悦。」
慈禧看向李鸿章：「李中堂，你以北洋大臣的名义，私底下给张牧之送一批物资过去。」
「送点茶叶、丝绸、瓷器，再送点药材。别写圣旨，就写家书。就说是朝廷念他们在那边戍边辛苦，给他们的抚慰。」
「这样一来，既全了咱们大清的面子，又给了加州里子，还显得咱们朝廷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老佛爷高见，实在是高见啊！」
奕欣和李鸿章再一次被太后的政治智慧折服。
这招不承认、不否认、只送礼的手段，简直把怂和要面子结合到了艺术的境界。
既不得罪加州，又不用承担防守海参崴的责任，还能在名义上维持天朝弃民也是民的虚假温情。
「行了，都退下吧。」
慈禧有些乏了，挥了挥手：「哀家还要听戏呢。听说加州那边也流行听戏？
改天让王大福送几个什麽留声机进来，哀家也听听洋人的戏唱得怎麽样。」
「嘛。」
三人倒退着爬出大殿。
走出储秀宫，冷风一吹，奕才发现自己的後背早已湿透。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还有这座辉煌却腐朽的紫禁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大洋彼岸的加州，正在用大炮和坦克重塑世界，把土地分给百姓，也正忙着把国家变得更为强大。
而咱们的大清呢？
还在为了怎麽送奴才去讨好洋人而沾沾自喜，为了怎麽在地图上抹去一块丢掉的领土而绞尽脑汁保面子。
「十个德国也不够打啊————」
奕欣喃喃自语，想起了那个让他胆寒的比喻。
「王爷，您说什麽？」
旁边的载澄凑过来。
「没什麽。」
奕欣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加快了脚步：「我说，这天，怕是要变了。」
「我们得赶紧把财产往加州分配一下了，其他几家早就在行动了！」
几乎同一时间。
旧金山市场街。
这是一条宽阔得足以让十二辆马车并排驰骋的大道。
今天，整条大街被一股神秘感所笼罩着。
街道的两头被路障封锁，每隔十米就站着一名旧金山警察。
在街道两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被一群记者霸占。
「夥计，你听说了吗？」
《纽约先驱报》的记者杰克调整了一下相机焦距，对身边的英国同行问道：「加州这次又要搞什麽大动作？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我哪怕是想贿赂市政厅的清洁工，都打听不到半个字。」
「谁知道呢？」
《泰晤士报》的记者史密斯耸了耸肩：「也许是新的坦克？或者是某种能飞的机器？在加州这片土地上，哪怕你告诉我他们造出了能潜水的火车，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这时，街道上空悬挂的那一排排黑色大喇叭里，一段欢快的钢琴曲流淌而出。
「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未来出行博览会的现场！」
广播里的男中音响彻云霄：「还在为那些高耸入云、随时可能摔断脖子的便士法新而提心吊胆吗？还在为喂养一匹不仅吃得多还会随地大小便的马而烦恼吗？」
「今天，加州工业集团将为您重新定义，什麽是行走！」
话音刚落，长街的尽头，一片鲜艳的色彩突然闯入众人视野。
「上帝啊，那是天使吗？」
杰克惊呼一声，赶紧拍照。
只见一群身穿淡色运动长裙，头戴宽檐遮阳帽的美少女，正排着整齐的人字形方阵，沿着街道轻盈驶来。
让众人惊讶的，不是她们的美貌，而是她们胯下的坐骑。
那不是人们印象中前轮像磨盘、後轮像碟子，骑上去像杂技演员一样危险的老式自行车。
那是拥有两个一样大小的轮子、中间是一个优雅的菱形车架、通过链条驱动後轮的精巧机械！
领头的那位少女，金发如瀑，她身穿一件天蓝色的收腰骑行装，带着足以融化冰雪的甜美笑容。
「露西，那是露西·奥戴尔！」
人群立马沸腾了。
「《血色黎明》的女主角，拿着手雷的天使！」
露西骑着一辆涂装成珍珠白色的自行车，姿态轻松。
她不需要像骑老式车那样把腿伸得老长，也不需要担心重心不稳栽个狗吃屎。
她双脚轻快地踩着踏板，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向两边观众飞吻。
广播声适时地响起，配合着这唯美的画面进行解说：「看啊，这就是加州为您带来的第一款产品，漫步者城市休闲车！」
「告别危险的高轮，笨重铁架，漫步者采用了加州独有的安全几何学设计，菱形车架结构稳固而轻盈。」
「最重要的是，请看它的轮胎！」
「那不是硬邦邦的实心橡胶，更不是颠得人骨头散架的铁皮，那是充气轮胎，里面充斥着加州的自由空气，它能过滤掉路面上全部的震动，让您的骑行就像是在云端漫步！」
「弯把设计，让您的姿态永远保持优雅，链条传动，让您的每一分力气都转化为前进的速度！」
「这是绅士的代步工具，更是淑女的优雅坐骑！」
露西骑车经过高台时，特意按了一下车把上的一个小铃铛。
「丁零零————」
那清脆悦耳的小声音，一下击中了在场全部女性的心脏。
「我要买！」
一位富商的太太抓着丈夫的胳膊尖叫：「亲爱的，你看露西骑得多美，如果我也有一辆，我就能像她一样！」
「买买买！」
富商擦着汗，虽然还没听到价格，但他知道这玩意儿绝对比马车便宜，而且这也太时髦了！
记者们快门按得飞起。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名叫自行车的东西，将完全改变城市的风景线。
以後，街道上将不再只有臭烘烘的马粪，还将有无数像露西一样骑着车追逐自由的女性。
还没等人们从漫步者的优雅中回过神来，广播里的音乐风格突然一变。
轻快的波尔卡变成了节奏强劲的西部牛仔风格班卓琴。
「如果你觉得漫步者太温柔，如果你是一个渴望征服荒野的硬汉————」
「那麽，请看这边！」
街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群身穿牛仔夹克，围着红方巾的壮汉呼啸而来。
他们骑的车是涂装成哑光黑或者迷彩绿的粗犷机械。
轮胎比刚才的漫步者宽了两倍，上面带有深邃的防滑纹路，一看就抓地力极强。
车架看起来更为粗壮厚实，充斥着满满的力量感。
而在车架的横梁和后座上，竟然挂着皮质的枪袋和行囊。
最让人震惊的是，在这些车的前叉和坐垫下方，有着几个螺旋状物体。
这群牛仔故意骑上路边的台阶，冲过预设的碎石堆，甚至从几个木箱子上飞跃而过。
这要是普通的自行车，甚至是马车，这麽折腾早就散架了。
但这群牛仔却稳如泰山，甚至还能在腾空的时候吹个口哨。
广播再次响起：「这，就是开拓者全地形山地车！」
「专为西部荒原、探险家和边境巡逻队设计！」
「看见那些弹簧了吗？那是加州材料学实验室的最新结晶，高强度合金弹簧钢减震系统，它能吃掉全部的颠簸，哪怕是在全是乱石的河滩上，也能让你如履平地！」
「加宽的深纹越野轮胎，抓地力提升300%，不管是泥泞的沼泽还是松软的沙地，都挡不住它的轮子！」
「加固车架，承重能力超强，枪袋、水壶、睡袋带上你的全部家当，骑上它，去征服那些马匹都去不了的地方！」
一名牛仔骑手在经过记者台时，突然单手脱把，从车架上的枪袋里拔出一把温彻斯特步枪，对着天空虚开了一枪，随後潇洒地插回枪袋，引得全场一片惊呼。
「酷，太酷了！」
《纽约先驱报》的杰克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才是男人的车，有了这玩意儿，还要什麽马？马得吃草，得喝水，还会生病。但这东西，只要哪怕滴一点油，就能跑到地老天荒！」
各国武官的神色更是变得炽热起来。
他们所观察到的不仅是耍酷，而是军事价值。
不需要饲料的骑兵？
如果在军队里装备这种车，那行军速度简直不敢想像！
音乐再次切换。
这次是急促的快节奏鼓点。
「速度，我们需要速度！」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商业时代，谁能比别人快一秒，谁就能赢得先机！」
第三队骑行者掠过。
那是一群穿着紧身衣、戴着防风镜的时髦年轻人。
他们骑的车，那就是工业极简主义的艺术品。
车架纤细得让人怀疑能不能坐人，但金属特有的银白色光泽告诉人们，那是某种极其昂贵的材料。
最特别的是车把，它是向下弯曲的，像是一对公羊角。
骑手们身体几乎趴在车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流线型姿态。
「追风者公路赛车！」
「极致轻量化，车架采用铝合金和空心铬钼钢管打造，整车重量不到20磅，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低风阻弯把设计，高压极细竞速轮胎！」
「只要你的双腿有力气，它就能带你飞起来，在平坦的公路上，它的速度甚至能超过奔跑的骏马！」
那是属於富二代和追求极致速度者的玩具。
望着那闪着银光的车身，不少年轻人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骑上它的时髦样子了。
拿下，必须得拿下！
就在众人以为展示即将结束时，音乐突然变得朴实无华。
那是乡村民谣的调子。
「当然，加州不仅服务於绅士和牛仔，我们更关心千千万万辛勤劳动的工人和农民兄弟。」
「生活是沉重的，但我们可以让它变得轻松一点。」
最後一队骑行者出现。
骑车的是一群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的工人，还有穿着粗布衬衫的农民。
他们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而他们胯下的自行车，看起来有点丑。
黑乎乎的，不带任何装饰，钢管粗得像水管，车座宽大得像个沙发，後面还焊接着一个巨大得有些夸张的铁货架。
但是，当人们看清那些货架上驮着的东西时，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後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的惊呼声。
第一辆车，后座上竟然坐着两个成年人，骑车的汉子依然蹬得飞快，车架纹丝不动。
第二辆车，后座上绑着两袋标着50磅的面粉，前面车把上还挂着两只活鸡。
第三辆车————
「上帝啊，那是那是猪吗？」
记者史密斯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那头猪显然没见过这种世面，在后座上哼哼唧唧地挣扎着，但这辆车却依旧稳如磐石！
「这就是，自由号国民标准自行车！」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满满自豪：「没什麽花哨的装饰，只有实实在在的钢铁！
「」
「极简设计，全身采用高强度碳钢焊接，耐操，结实，就算你把它从二楼扔下来，捡起来还能继续骑！」
「设计寿命长达30年，只要哪怕滴一点油，它就能陪你一辈子，甚至传给你的下一代！」
「虽然为了降低成本，它使用了加厚的普通充气胎，没了弹簧减震，但它依然比那些实心胎舒服百倍！」
「最重要的是它的载重能力，它可以驮200斤面粉，可以驮你的老婆孩子，甚至可以驮一头准备去集市卖掉的猪！」
「它是农民的驴子，是工人的双腿，是邮递员的夥伴！」
「而且，它的价格————」
广播抛出最後的核弹：「只要15美元，是的，你没听错，只要15美元，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不到半个月的工资！」
15美元，一辆能骑一辈子、能驮猪、能带人的铁驴子！
在场的很多普通市民，甚至是那些维持秩序的警察，眼睛都绿了。
这才是真正改变生活的东西啊！
有了它，住在郊区的工人可以去城里上班了，农民可以把菜运到更远的集市去卖，邮递员送信的效率也能翻倍！
「加州万岁！」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众人直接爆发。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
记者们相机快门都要按烂了，明天报纸的头条有了。
那头在自行车后座上哼哼唧唧的猪，它的照片将随着电报传遍全世界，成为工业文明普惠大众的最生动注脚。
1883年。
在这个被後世史学家称为自行车元年的时间节点上，洛森选择了用两个轮子，去丈量并统治这个世界。
这一切的核心，始於一个黑色的圆环，充气轮胎。
这原本是历史上1888年才由苏格兰人邓禄普发明的技术，被洛森提前五年带到了人间。
但他并没申请自行车的整车专利。
因为整车结构过於简单，两根钢管焊接在一起的几何图形，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几何学的铁匠稍微改动一下角度就能绕过专利法。
申请整车专利不仅费钱，而且会陷入无休止的诉讼泥潭，那是愚蠢的做法。
洛森只申请了轮胎的专利，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一张无法逃脱的网，包括内胎气门嘴技术、硫化橡胶的独家配方、防止尖锐石子刺破的纤维防刺层设计，以及那看似不起眼却能决定生死的轮胎花纹设计。
这就是洛森的印钞机，也是日後商学院教科书中经典的英特尔模式雏形。
洛森并不一定要垄断全世界全部的自行车生产，但他要确保这世界上每一辆好骑的自行车，都必须用加州的轮胎。
在这个到处是碎石路、煤渣路和马卵石街道的年代，没充气轮胎的自行车被称为碎骨机。
颠簸不仅是对屁股的折磨，更是对骨骼的酷刑。
对於英国、法国或者德国那些试图跟风的自行车制造商来说。
他们可以仿造车架，可以仿造链条，但如果他们继续使用实心橡胶或铁皮轮子，他们的产品在加州漫步者面前，就像是原始人的石轮车面对现代轿车。
任何一个体验过充气轮胎如履云端般平滑感的骑行者，都绝不会再多看一眼实心胎。
想要生存，想卖出高端车？
那就必须向加州橡胶公司采购轮胎。
每一辆竞争对手卖出的自行车，实际上都在为洛森缴纳舒适税。
在高端市场用专利收割利润的同一时间，针对大众市场的国民单车计划，则是洛森推平一切竞争对手的推土机。
这是一个更宏大的格局，即亨利·福特模式的提前预演。
在东印度群岛的爪哇岛，以及南美的委内瑞拉，两座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超级自行车工厂」在短短几个月内拔地而起。
这里只有望不到头的传送带，轰鸣的动力臂，以及数以万计经过简单培训的爪哇和南美苦力。
洛森拥有全球最完整的产业链，这是其他任何公司都不具备的上帝视角。
橡胶来自自家苏门答腊和委内瑞拉的种植园，成本仅为采集的人工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钢铁来自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山和德克萨斯的自有铁矿，通过自家的船队运输，没中间商赚差价。
能源则来自加州控制下的石油和煤炭，甚至工厂的动力都直接来自於燃烧自家重油的锅炉。
当竞争对手还在为原材料价格波动而焦虑，为进口橡胶的高昂关税而头疼时，洛森的原材料成本已经压低到了对方的十分之一。
在生产端，【蜂群思维】引入了极其残酷却高效的流水线生产。
生产一辆自行车被拆解成了几百个最简单的动作。
一个苦力不需要懂机械原理，他只需要在车架经过面前时，拧紧特定的螺母，另一个苦力只需要负责给轮胎充气，第三个只负责刷漆。这种标准化的作业将生产效率提升了百倍。
在英国伯明罕的工厂里，一个熟练工一天也许只能装配一辆车，而在爪哇，平均每10分钟就有一辆自由号下线。
更可怕的是极致的标准化。
自由号只有一种型号，一种颜色——黑色，因为黑色油漆乾燥最快且耐脏。
螺丝、链条、轴承全部通用。
这极大地降低了模具成本和库存压力，也让後续的维修变得像搭积木一样简单。
当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一辆自由号自行车的出厂成本被惊人地控制在了5美元以下。
此时，市场上的竞品成本还在50美元以上徘徊。
这就是最强的护城河。
不需要专利保护，因为在这个价格面前，任何模仿者都是在自杀。
有了极致的产品和成本，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货铺满全世界。
洛森祭出了商业模式上的三板斧，完全改变了商品的流通逻辑。
第一斧是金融杠杆的魔力，一美元骑回家。
即使是15美元的售价，对於19世纪末的许多底层工人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於是，分期付款模式横空出世。
首付1美元，剩下的尾款分12个月或24个月还清，每个月只需要支付几十美分。
这不仅极大地降低了购买门槛，还立马引爆了海量的市场需求。
更重要的是，这背後隐藏着惊人的金融逻辑。
分期付款的利息收入，甚至比卖车本身的利润还要高。
而且，通过这种方式，洛森的全球银行网络顺势建立起了庞大的底层徵信体系。
每一个按时还款的农民，都成为了加州金融体系中的一个优质数据节点。
第二斧是宜家模式的平板包装运输。
自行车体积大，形状不规则，极其浪费海运空间。
如果直接运整车，运费将是一笔巨款。
洛森的解决方案简单而粗暴，拆！
在出厂前，自行车被拆散成车架、轮组、车把等部件，紧密地塞进一个扁平的标准化木箱里。
到了目的地，再由当地的组装店进行最後组装。
这种方式让一艘货轮能装载的自行车数量提升了五倍，分摊到每一辆车上的运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三斧是4S店模式的生态触角。
加州并没把自行车卖出去就完事，而是在全世界的村镇建立了密集的加州单车服务站。
这些站点不仅负责销售，更重要的是售後。
在一辆自行车上，轮胎、刹车皮以及链条，都需要後期的维护和更换。
这种高频率的维护需求，又会给服务站带来一笔可观的利润。
而且，为了保证性能，一定得使用加州特制的配件。
就比如链条，经过特殊设计，如果用普通的植物油润滑，很快就会卡死或断裂，但用洛森石油公司特制的矿物润滑油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这种耗材绑定的策略，让用户在购买自行车後的几十年里，依然能够持续往加州输送利润。
当数以千万计的廉价自行车涌入世界各地时，其产生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商业范畴。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此低价的自行车，也是洛森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底层民众拥有了将自身活动半径扩大十倍的能力。
在自行车的轮辙下，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被重新定义。
这里是真正的世界金融中心。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庄园里，一场更为高端隐秘的会议正在进行。
「纽约完了。」
纳撒尼尔·罗斯柴尔德勳爵摇晃着红酒杯，语气平静：「华尔街那帮人虽然贪婪，但嗅觉是灵敏的。他们集体逃亡旧金山，说明大西洋时代的黄昏已经开始了。」
「加州的增长势头太猛烈了。」
一位来自巴林银行的董事忧心忡忡道：「虽然现在大英帝国还是世界第一，英镑还是世界货币。但是，你们看这个曲线。」
他拿出一张图表：「加州的工业产值、贸易额、黄金储备，正在以每年80%的速度狂飙。这不符合经济学规律，这简直是魔法。」
「如果我们继续无视它，十年後，也许五年後，伦敦的地位就会动摇。」
「那我们怎麽办？打压他们？」
罗斯柴尔德勳爵嗤笑一声：「怎麽打压？俄国人试过了，结果把家底都赔光了。用金融手段麽？加州握着那麽多实物资产，他们的货币信用比黄金还硬。做空他们的话，那更是找死。」
「作为合格的资本家，我们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一方面，继续维持伦敦的地位，利用英帝国的庞大殖民地体系吸血。」
「另一方面，去加州，旧金山，龙门区。」
「我们要去那里开设分部，去投资他们的铁路，去购买他们的油田股份，去参与那里的游戏。」
「如果加州真的成了未来的世界中心，那麽我们一定得在那张桌子上有一席之地。」
「打不过他们，就加入。这就是资本的生存法则。」
不仅仅是英国。
法国的巴黎银行、德国的德意志银行、甚至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俄国皇室基金，都在悄悄地打包行李。
全世界的资本，就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向着位於北美西海岸的新中心汇聚。
旧金山的房价一夜之间暴涨了三倍。
在洛森的办公室里，他盯着那直线上升的资金流入图表，满意地笑了笑。
「以前，是我们去全世界抢钱。」
「现在，是全世界哭着喊着要把钱送给我们。」
「这就是金融的力量。」
「准备一下。既然大家都这麽给面子，我们也不能小气。」
「下个月，在旧金山举办第一届环太平洋经济合作论坛。邀请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参加。」
「我要在那里，正式推出我们的新货币体系—加州金元。」
「英镑已经是过去式了。美元，那更是废纸。未来，世界贸易的结算货币，只能是印着白虎头像的金元。」
金融市场的嗅觉是最敏锐的。
当旧金山的灯火点亮太平洋的夜空时，纽约华尔街的煤气灯好像真的赔淡了许多。
其他国家的资本家也是一样。
紫禁城，储秀宫。
深冬的北平寒风凛冽，卷起千堆雪。
但在这座皇权的最深处，地龙烧得滚热。
慈禧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缎子的软榻上，把玩着一对极品翡翠核桃，那是李鸿章刚从南方搜罗来的贡品。
大殿下，跪着大清国如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恭亲王奕欣，直隶总督李鸿章，以及刚刚从加州那边探亲回来的贝勒载澄。
「两亿两白银————」
慈禧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底下的三人後背一紧。
「老六，这事儿是真的？罗刹国，真的就这麽败了？还要赔给加利福尼亚那麽多银子？」
奕死死趴在地上，作为总理衙门的大臣，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情报的重量。
「回老佛爷的话。」
「千真万确。洋人的报纸，还有咱们驻美公使陈兰彬发回来的摺子，都说得一清二楚。」
「罗刹国的舰队，一百五十艘大船，在什麽波罗的海，四个时辰不到，就被加州的铁甲船给打没了。连个渣都不剩。」
「罗刹皇上没辙了，国库也被掏空，为了保住皇位，只能签了《萨克拉门托条约》。虽然名义上是商业合作，但实际上，那就是要把罗刹国的血都给抽乾了啊。」
「两亿两？」
慈禧手抖了一下：「咱们大清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这一仗，就赔进去咱们大清好几十年的家底？」
她虽然久居深宫，但这笔帐还是算得清的。
「加州，当真这麽厉害？」
「哀家记得，前些日子，咱们跟德意志国闹别扭，为了青岛那块地，也被迫签了约。当时你们告诉哀家，德意志那是泰西强国，咱们打不过，只能忍。」
「那你给哀家说说，若是这德意志跟加州打起来，谁能赢？」
这是一个送命题。
奕直接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说加州比德国厉害，那岂不是承认大清连加州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毕竟大清连德国都打不过。
这要是让老佛爷觉得大清太无能，丢了祖宗的脸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如果说德国比加州厉害，这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现在的局势，傻子都能看出来。
「这————」
奕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说！」
慈禧猛地一拍软榻扶手：「哀家还没老糊涂，别想拿那些糊弄洋人的鬼话来糊弄哀家！」
奕欣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能把心一横，咬着牙道：「老佛爷，奴才斗胆直言。」
「按照洋人那边的说法，那德意志的海军，跟罗刹国也就是半斤八两。甚至在船的数量上，还不如罗刹国。」
「既然罗刹国的一百五十艘船都被加州那12艘船给灭了，那若是德意志跟加州打海战，怕是十个德意志绑在一起，也不够加州那支舰队打的。」
慈禧怔在原地。
她虽然不懂什麽铁甲舰、火控雷达，但「十个德国打不过一个加州」这个概念，还是狠狠震撼了她一把。
那是怎样的力量？那是神魔吗？
如果加州要打大清————
慈禧不敢想下去了。
她努力维持着大清太后的威仪，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李鸿章。
「李中堂。」
「老臣在。」
李鸿章赶紧磕头。
「你上次出使加州，回来跟哀家说，那地方遍地都是奇淫巧技，不足为虑。
还说他们也就是有几个臭钱，没什麽底蕴。」
「怎麽？你是欺负哀家没见过世面，还是收了加州的好处，帮着他们撒谎？」
「老佛爷冤枉啊！」
李鸿章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
他毕竟是官场的老油条，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他猛地抬头，老泪纵横，一脸的委屈与无奈：「并非老臣撒谎，实在是，实在是老臣看不懂啊！」
「老佛爷您是没亲眼瞧见。那加州的地界上，全是妖法，全是怪物！」
「那些田地里，跑着的不是牛马，是喝油吃铁的铁牛，不用人赶，那铁牛自己就能把地给耕了，一天能干一百个壮劳力的活！」
「城市里到了晚上，不用点蜡烛，烧油灯，一根根杆子上挂着的玻璃球自己就亮了，照得街上跟白天一样！」
「还有那些车，没马拉着，屁股後面也没冒烟，就在街上跑得飞快，还有他们那些工厂，日夜轰鸣，那机器比紫禁城的午门还大————」
李鸿章越说越玄乎，把加州的工业化景象描绘成了只有《山海经》里才有的妖魔鬼怪。
「老臣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孔孟之道。面对这些违背天理、违背祖宗成法的奇淫巧技，老臣除了看不懂，除了觉得那是妖术，还能说什麽呢？」
「所以老臣才说那是奇淫巧技啊，那是咱们正经人没法理解的东西啊！」
这一番话，不仅把自己摘得干於净净，还顺便迎合了慈禧天朝上国的迂腐心态。
不是我们不行，是洋人太邪门，搞妖术！
果然，慈禧听了这番话，脸色缓和了不少。
「哼，果然是蛮夷之地，尽搞些旁门左道。」
慈禧撇了撇嘴，虽然心里发虚，但嘴上还是得硬：「既然是妖术，那长久不了。」
「不过，那加州跟咱们大清的关系，到底如何？这次他们打赢了罗刹国，会不会转过头来咬咱们一口？」
这是她最担心的。
洋人都是狼，喂不熟的。
「回老佛爷。」
李鸿章赶紧送上定心丸：「这一点，老臣敢用人头担保。加州对咱们大清，那是心怀善意的。」
「哦？此话怎讲？」
「老佛爷有所不知。」
李鸿章一脸神秘：「那加州的幕後，咱们在那边的探子回报，加州现在管事的，不管是青山市长，还是那些大富商，很多都是咱们大清出去的华人。」
「尤其是加州的百姓，那几十万华人，虽然身在异乡，剪了辫子，那是为了生存，没办法。但他们的心，还是向着朝廷的。」
「老臣亲眼所见，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家家户户的厅堂里，虽然没挂皇上的画像，但都供奉着老佛爷您的长生牌位啊！」
「他们都说，身在海外，受尽洋人欺负，只有心里念着老佛爷的恩德，才能挺直腰杆子。」
「真的？」
慈禧眼睛亮了亮。
对於她这个极度渴望被万民敬仰的女人来说，没什麽比海外赤子心系太后更让她受用的了。
「千真万确！」
李鸿章斩钉截铁道：「华青会的王大福，每次见老臣，必先问老佛爷安。这次加州打罗刹国，据说也是因为罗刹国当年在海参崴欺负了咱们大清的百姓，那加州的华人是为了给咱们大清出气才打的！」
「好，好啊！」
慈禧终於笑了笑：「算这些奴才有点良心。虽然出去了，还没忘了祖宗，没忘了哀家。」
她心情大好，看李鸿章也顺眼多了。
「既然加州对咱们有心，那咱们也不能显得小气。那是咱们大清出去的孩子，如今出息了，当了家作了主，咱们做父母官的，得帮衬一把。」
「李爱卿，你之前说，加州那边地广人稀，缺人干活？」
「是，老佛爷。」
李鸿章立刻心领神会：「他们刚吞了德克萨斯那麽大一块地，正愁没人种棉花呢。王大福跟老臣提过好几次，想再从国内招点人过去。」
「那就送！」
慈禧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他们要多少，咱们就送多少，咱们大清别的不多，就是人多。那些闲散的劳力，留在家里也是没饭吃，送出去还能给家里挣点银子，还能帮衬着加州，替哀家看着那边的基业。」
「不过，这次送人，得讲究点。别把那些偷鸡摸狗、身体残缺又或是抽大烟的都送过去。」
「要挑好的，挑那些年轻力壮、手脚麻利还长得周正的後生们。」
「传旨下去，让各省督抚把关。这可是代表咱们大清的脸面。别让加州的洋人说，咱们大清送去的都是歪瓜裂枣，是没人要的垃圾。那丢的是哀家的脸！」
「嘛，老佛爷圣明！」
三人齐声高呼。
「还有一件事。」
奕欣趁着太后高兴，赶紧抛出最棘手的问题：「老佛爷，关於海参崴，哦不，现在叫永明城的事儿。」
「罗刹国跟加州签的条约里，已经正式承认了海参崴和库页岛归属什麽中华远东自治领。那地方现在的执政官张牧之，虽然以前是咱们大清的弃民，但他现在，怎麽说也是一方诸侯了。」
「咱们朝廷，该是个什麽章程？」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政治难题。
承认永明城，那就等於承认了大清当年割让土地的无能，也等於承认了一个不受朝廷管辖的华人政权。
这在大清的法统里，是逆贼。
不承认的话，那就等於不给加州面子。
现在的加州可是连罗刹国都打趴下的主，大清敢得罪吗？
慈禧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
「张牧之，背後站着的，是加州？」
「回老佛爷，正是。那部叫《血色黎明》的戏文里都演了，那是加州捧起来的英雄。」
「哼，什麽英雄，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头王罢了。」
慈禧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既然是加州护着的人，咱们也不好直接打脸。」
她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折中方案。
「那就这麽办吧。」
「什麽自治领，咱们朝廷既不明发诏书承认，也不派兵去剿。就当，就当是咱们大清流落在外的一块飞地，暂时让张牧之替咱们盯着。」
「那块地本来就是苦寒之地，也没什麽油水，以前也是割给罗刹国的。现在既然拿回来了，没落在洋人手里，总比丢了好。」
「为了免得让友邻不悦。」
慈禧看向李鸿章：「李中堂，你以北洋大臣的名义，私底下给张牧之送一批物资过去。」
「送点茶叶、丝绸、瓷器，再送点药材。别写圣旨，就写家书。就说是朝廷念他们在那边戍边辛苦，给他们的抚慰。」
「这样一来，既全了咱们大清的面子，又给了加州里子，还显得咱们朝廷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老佛爷高见，实在是高见啊！」
奕欣和李鸿章再一次被太后的政治智慧折服。
这招不承认、不否认、只送礼的手段，简直把怂和要面子结合到了艺术的境界。
既不得罪加州，又不用承担防守海参崴的责任，还能在名义上维持天朝弃民也是民的虚假温情。
「行了，都退下吧。」
慈禧有些乏了，挥了挥手：「哀家还要听戏呢。听说加州那边也流行听戏？
改天让王大福送几个什麽留声机进来，哀家也听听洋人的戏唱得怎麽样。」
「嘛。」
三人倒退着爬出大殿。
走出储秀宫，冷风一吹，奕才发现自己的後背早已湿透。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还有这座辉煌却腐朽的紫禁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大洋彼岸的加州，正在用大炮和坦克重塑世界，把土地分给百姓，也正忙着把国家变得更为强大。
而咱们的大清呢？
还在为了怎麽送奴才去讨好洋人而沾沾自喜，为了怎麽在地图上抹去一块丢掉的领土而绞尽脑汁保面子。
「十个德国也不够打啊————」
奕欣喃喃自语，想起了那个让他胆寒的比喻。
「王爷，您说什麽？」
旁边的载澄凑过来。
「没什麽。」
奕欣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加快了脚步：「我说，这天，怕是要变了。」
「我们得赶紧把财产往加州分配一下了，其他几家早就在行动了！」
几乎同一时间。
旧金山市场街。
这是一条宽阔得足以让十二辆马车并排驰骋的大道。
今天，整条大街被一股神秘感所笼罩着。
街道的两头被路障封锁，每隔十米就站着一名旧金山警察。
在街道两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被一群记者霸占。
「夥计，你听说了吗？」
《纽约先驱报》的记者杰克调整了一下相机焦距，对身边的英国同行问道：「加州这次又要搞什麽大动作？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我哪怕是想贿赂市政厅的清洁工，都打听不到半个字。」
「谁知道呢？」
《泰晤士报》的记者史密斯耸了耸肩：「也许是新的坦克？或者是某种能飞的机器？在加州这片土地上，哪怕你告诉我他们造出了能潜水的火车，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这时，街道上空悬挂的那一排排黑色大喇叭里，一段欢快的钢琴曲流淌而出。
「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未来出行博览会的现场！」
广播里的男中音响彻云霄：「还在为那些高耸入云、随时可能摔断脖子的便士法新而提心吊胆吗？还在为喂养一匹不仅吃得多还会随地大小便的马而烦恼吗？」
「今天，加州工业集团将为您重新定义，什麽是行走！」
话音刚落，长街的尽头，一片鲜艳的色彩突然闯入众人视野。
「上帝啊，那是天使吗？」
杰克惊呼一声，赶紧拍照。
只见一群身穿淡色运动长裙，头戴宽檐遮阳帽的美少女，正排着整齐的人字形方阵，沿着街道轻盈驶来。
让众人惊讶的，不是她们的美貌，而是她们胯下的坐骑。
那不是人们印象中前轮像磨盘、後轮像碟子，骑上去像杂技演员一样危险的老式自行车。
那是拥有两个一样大小的轮子、中间是一个优雅的菱形车架、通过链条驱动後轮的精巧机械！
领头的那位少女，金发如瀑，她身穿一件天蓝色的收腰骑行装，带着足以融化冰雪的甜美笑容。
「露西，那是露西·奥戴尔！」
人群立马沸腾了。
「《血色黎明》的女主角，拿着手雷的天使！」
露西骑着一辆涂装成珍珠白色的自行车，姿态轻松。
她不需要像骑老式车那样把腿伸得老长，也不需要担心重心不稳栽个狗吃屎。
她双脚轻快地踩着踏板，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向两边观众飞吻。
广播声适时地响起，配合着这唯美的画面进行解说：「看啊，这就是加州为您带来的第一款产品，漫步者城市休闲车！」
「告别危险的高轮，笨重铁架，漫步者采用了加州独有的安全几何学设计，菱形车架结构稳固而轻盈。」
「最重要的是，请看它的轮胎！」
「那不是硬邦邦的实心橡胶，更不是颠得人骨头散架的铁皮，那是充气轮胎，里面充斥着加州的自由空气，它能过滤掉路面上全部的震动，让您的骑行就像是在云端漫步！」
「弯把设计，让您的姿态永远保持优雅，链条传动，让您的每一分力气都转化为前进的速度！」
「这是绅士的代步工具，更是淑女的优雅坐骑！」
露西骑车经过高台时，特意按了一下车把上的一个小铃铛。
「丁零零————」
那清脆悦耳的小声音，一下击中了在场全部女性的心脏。
「我要买！」
一位富商的太太抓着丈夫的胳膊尖叫：「亲爱的，你看露西骑得多美，如果我也有一辆，我就能像她一样！」
「买买买！」
富商擦着汗，虽然还没听到价格，但他知道这玩意儿绝对比马车便宜，而且这也太时髦了！
记者们快门按得飞起。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名叫自行车的东西，将完全改变城市的风景线。
以後，街道上将不再只有臭烘烘的马粪，还将有无数像露西一样骑着车追逐自由的女性。
还没等人们从漫步者的优雅中回过神来，广播里的音乐风格突然一变。
轻快的波尔卡变成了节奏强劲的西部牛仔风格班卓琴。
「如果你觉得漫步者太温柔，如果你是一个渴望征服荒野的硬汉————」
「那麽，请看这边！」
街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群身穿牛仔夹克，围着红方巾的壮汉呼啸而来。
他们骑的车是涂装成哑光黑或者迷彩绿的粗犷机械。
轮胎比刚才的漫步者宽了两倍，上面带有深邃的防滑纹路，一看就抓地力极强。
车架看起来更为粗壮厚实，充斥着满满的力量感。
而在车架的横梁和后座上，竟然挂着皮质的枪袋和行囊。
最让人震惊的是，在这些车的前叉和坐垫下方，有着几个螺旋状物体。
这群牛仔故意骑上路边的台阶，冲过预设的碎石堆，甚至从几个木箱子上飞跃而过。
这要是普通的自行车，甚至是马车，这麽折腾早就散架了。
但这群牛仔却稳如泰山，甚至还能在腾空的时候吹个口哨。
广播再次响起：「这，就是开拓者全地形山地车！」
「专为西部荒原、探险家和边境巡逻队设计！」
「看见那些弹簧了吗？那是加州材料学实验室的最新结晶，高强度合金弹簧钢减震系统，它能吃掉全部的颠簸，哪怕是在全是乱石的河滩上，也能让你如履平地！」
「加宽的深纹越野轮胎，抓地力提升300%，不管是泥泞的沼泽还是松软的沙地，都挡不住它的轮子！」
「加固车架，承重能力超强，枪袋、水壶、睡袋带上你的全部家当，骑上它，去征服那些马匹都去不了的地方！」
一名牛仔骑手在经过记者台时，突然单手脱把，从车架上的枪袋里拔出一把温彻斯特步枪，对着天空虚开了一枪，随後潇洒地插回枪袋，引得全场一片惊呼。
「酷，太酷了！」
《纽约先驱报》的杰克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才是男人的车，有了这玩意儿，还要什麽马？马得吃草，得喝水，还会生病。但这东西，只要哪怕滴一点油，就能跑到地老天荒！」
各国武官的神色更是变得炽热起来。
他们所观察到的不仅是耍酷，而是军事价值。
不需要饲料的骑兵？
如果在军队里装备这种车，那行军速度简直不敢想像！
音乐再次切换。
这次是急促的快节奏鼓点。
「速度，我们需要速度！」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商业时代，谁能比别人快一秒，谁就能赢得先机！」
第三队骑行者掠过。
那是一群穿着紧身衣、戴着防风镜的时髦年轻人。
他们骑的车，那就是工业极简主义的艺术品。
车架纤细得让人怀疑能不能坐人，但金属特有的银白色光泽告诉人们，那是某种极其昂贵的材料。
最特别的是车把，它是向下弯曲的，像是一对公羊角。
骑手们身体几乎趴在车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流线型姿态。
「追风者公路赛车！」
「极致轻量化，车架采用铝合金和空心铬钼钢管打造，整车重量不到20磅，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低风阻弯把设计，高压极细竞速轮胎！」
「只要你的双腿有力气，它就能带你飞起来，在平坦的公路上，它的速度甚至能超过奔跑的骏马！」
那是属於富二代和追求极致速度者的玩具。
望着那闪着银光的车身，不少年轻人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骑上它的时髦样子了。
拿下，必须得拿下！
就在众人以为展示即将结束时，音乐突然变得朴实无华。
那是乡村民谣的调子。
「当然，加州不仅服务於绅士和牛仔，我们更关心千千万万辛勤劳动的工人和农民兄弟。」
「生活是沉重的，但我们可以让它变得轻松一点。」
最後一队骑行者出现。
骑车的是一群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的工人，还有穿着粗布衬衫的农民。
他们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而他们胯下的自行车，看起来有点丑。
黑乎乎的，不带任何装饰，钢管粗得像水管，车座宽大得像个沙发，後面还焊接着一个巨大得有些夸张的铁货架。
但是，当人们看清那些货架上驮着的东西时，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後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的惊呼声。
第一辆车，后座上竟然坐着两个成年人，骑车的汉子依然蹬得飞快，车架纹丝不动。
第二辆车，后座上绑着两袋标着50磅的面粉，前面车把上还挂着两只活鸡。
第三辆车————
「上帝啊，那是那是猪吗？」
记者史密斯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那头猪显然没见过这种世面，在后座上哼哼唧唧地挣扎着，但这辆车却依旧稳如磐石！
「这就是，自由号国民标准自行车！」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满满自豪：「没什麽花哨的装饰，只有实实在在的钢铁！
「」
「极简设计，全身采用高强度碳钢焊接，耐操，结实，就算你把它从二楼扔下来，捡起来还能继续骑！」
「设计寿命长达30年，只要哪怕滴一点油，它就能陪你一辈子，甚至传给你的下一代！」
「虽然为了降低成本，它使用了加厚的普通充气胎，没了弹簧减震，但它依然比那些实心胎舒服百倍！」
「最重要的是它的载重能力，它可以驮200斤面粉，可以驮你的老婆孩子，甚至可以驮一头准备去集市卖掉的猪！」
「它是农民的驴子，是工人的双腿，是邮递员的夥伴！」
「而且，它的价格————」
广播抛出最後的核弹：「只要15美元，是的，你没听错，只要15美元，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不到半个月的工资！」
15美元，一辆能骑一辈子、能驮猪、能带人的铁驴子！
在场的很多普通市民，甚至是那些维持秩序的警察，眼睛都绿了。
这才是真正改变生活的东西啊！
有了它，住在郊区的工人可以去城里上班了，农民可以把菜运到更远的集市去卖，邮递员送信的效率也能翻倍！
「加州万岁！」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众人直接爆发。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
记者们相机快门都要按烂了，明天报纸的头条有了。
那头在自行车后座上哼哼唧唧的猪，它的照片将随着电报传遍全世界，成为工业文明普惠大众的最生动注脚。
1883年。
在这个被後世史学家称为自行车元年的时间节点上，洛森选择了用两个轮子，去丈量并统治这个世界。
这一切的核心，始於一个黑色的圆环，充气轮胎。
这原本是历史上1888年才由苏格兰人邓禄普发明的技术，被洛森提前五年带到了人间。
但他并没申请自行车的整车专利。
因为整车结构过於简单，两根钢管焊接在一起的几何图形，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几何学的铁匠稍微改动一下角度就能绕过专利法。
申请整车专利不仅费钱，而且会陷入无休止的诉讼泥潭，那是愚蠢的做法。
洛森只申请了轮胎的专利，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一张无法逃脱的网，包括内胎气门嘴技术、硫化橡胶的独家配方、防止尖锐石子刺破的纤维防刺层设计，以及那看似不起眼却能决定生死的轮胎花纹设计。
这就是洛森的印钞机，也是日後商学院教科书中经典的英特尔模式雏形。
洛森并不一定要垄断全世界全部的自行车生产，但他要确保这世界上每一辆好骑的自行车，都必须用加州的轮胎。
在这个到处是碎石路、煤渣路和马卵石街道的年代，没充气轮胎的自行车被称为碎骨机。
颠簸不仅是对屁股的折磨，更是对骨骼的酷刑。
对於英国、法国或者德国那些试图跟风的自行车制造商来说。
他们可以仿造车架，可以仿造链条，但如果他们继续使用实心橡胶或铁皮轮子，他们的产品在加州漫步者面前，就像是原始人的石轮车面对现代轿车。
任何一个体验过充气轮胎如履云端般平滑感的骑行者，都绝不会再多看一眼实心胎。
想要生存，想卖出高端车？
那就必须向加州橡胶公司采购轮胎。
每一辆竞争对手卖出的自行车，实际上都在为洛森缴纳舒适税。
在高端市场用专利收割利润的同一时间，针对大众市场的国民单车计划，则是洛森推平一切竞争对手的推土机。
这是一个更宏大的格局，即亨利·福特模式的提前预演。
在东印度群岛的爪哇岛，以及南美的委内瑞拉，两座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超级自行车工厂」在短短几个月内拔地而起。
这里只有望不到头的传送带，轰鸣的动力臂，以及数以万计经过简单培训的爪哇和南美苦力。
洛森拥有全球最完整的产业链，这是其他任何公司都不具备的上帝视角。
橡胶来自自家苏门答腊和委内瑞拉的种植园，成本仅为采集的人工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钢铁来自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山和德克萨斯的自有铁矿，通过自家的船队运输，没中间商赚差价。
能源则来自加州控制下的石油和煤炭，甚至工厂的动力都直接来自於燃烧自家重油的锅炉。
当竞争对手还在为原材料价格波动而焦虑，为进口橡胶的高昂关税而头疼时，洛森的原材料成本已经压低到了对方的十分之一。
在生产端，【蜂群思维】引入了极其残酷却高效的流水线生产。
生产一辆自行车被拆解成了几百个最简单的动作。
一个苦力不需要懂机械原理，他只需要在车架经过面前时，拧紧特定的螺母，另一个苦力只需要负责给轮胎充气，第三个只负责刷漆。这种标准化的作业将生产效率提升了百倍。
在英国伯明罕的工厂里，一个熟练工一天也许只能装配一辆车，而在爪哇，平均每10分钟就有一辆自由号下线。
更可怕的是极致的标准化。
自由号只有一种型号，一种颜色——黑色，因为黑色油漆乾燥最快且耐脏。
螺丝、链条、轴承全部通用。
这极大地降低了模具成本和库存压力，也让後续的维修变得像搭积木一样简单。
当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一辆自由号自行车的出厂成本被惊人地控制在了5美元以下。
此时，市场上的竞品成本还在50美元以上徘徊。
这就是最强的护城河。
不需要专利保护，因为在这个价格面前，任何模仿者都是在自杀。
有了极致的产品和成本，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货铺满全世界。
洛森祭出了商业模式上的三板斧，完全改变了商品的流通逻辑。
第一斧是金融杠杆的魔力，一美元骑回家。
即使是15美元的售价，对於19世纪末的许多底层工人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於是，分期付款模式横空出世。
首付1美元，剩下的尾款分12个月或24个月还清，每个月只需要支付几十美分。
这不仅极大地降低了购买门槛，还立马引爆了海量的市场需求。
更重要的是，这背後隐藏着惊人的金融逻辑。
分期付款的利息收入，甚至比卖车本身的利润还要高。
而且，通过这种方式，洛森的全球银行网络顺势建立起了庞大的底层徵信体系。
每一个按时还款的农民，都成为了加州金融体系中的一个优质数据节点。
第二斧是宜家模式的平板包装运输。
自行车体积大，形状不规则，极其浪费海运空间。
如果直接运整车，运费将是一笔巨款。
洛森的解决方案简单而粗暴，拆！
在出厂前，自行车被拆散成车架、轮组、车把等部件，紧密地塞进一个扁平的标准化木箱里。
到了目的地，再由当地的组装店进行最後组装。
这种方式让一艘货轮能装载的自行车数量提升了五倍，分摊到每一辆车上的运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三斧是4S店模式的生态触角。
加州并没把自行车卖出去就完事，而是在全世界的村镇建立了密集的加州单车服务站。
这些站点不仅负责销售，更重要的是售後。
在一辆自行车上，轮胎、刹车皮以及链条，都需要後期的维护和更换。
这种高频率的维护需求，又会给服务站带来一笔可观的利润。
而且，为了保证性能，一定得使用加州特制的配件。
就比如链条，经过特殊设计，如果用普通的植物油润滑，很快就会卡死或断裂，但用洛森石油公司特制的矿物润滑油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这种耗材绑定的策略，让用户在购买自行车後的几十年里，依然能够持续往加州输送利润。
当数以千万计的廉价自行车涌入世界各地时，其产生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商业范畴。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此低价的自行车，也是洛森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底层民众拥有了将自身活动半径扩大十倍的能力。
在自行车的轮辙下，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被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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