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後,天津大沽口。

  清晨的海面,薄雾冥冥。

  负责守卫炮台的淮军哨官王二麻子,正裹着件破棉袄,缩在了望塔里打瞌睡。

  自从李鸿章被软禁的消息传来,天津的淮军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虽然盛军没怎麽动他们,但大家都人心惶惶,不知道明天该听谁的。

  突然,一阵低沉的的动静从海平线上传来。

  王二麻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举起望远镜。

  下一秒,他浑身一哆嗦。

  「我的妈呀!」

  在那灰色的海平线上,一艘艘海上山岳般的钢铁战舰,破浪而来。

  它们的身躯比大清引以为傲的定远、镇远还要大上几倍。

  在这些战舰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运输船,多得数不清。

  「那是,加州的舰队!」

  王二麻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虽然上面早就传下话来,说是朝廷请来的洋兵,是友军,不得阻拦。

  但真见到这种毁天灭地的阵仗,来自巨物和工业力量的原始恐惧,还是让他本能地想赶紧跑。

  天津港的码头上,早就被盛军清理得乾乾净净,闲杂人等一律驱逐,只留下了必要的搬运工和向导。

  当第一辆代加州坦克被吊装上岸时,码头上安安静静的。

  六十辆!

  整整六十辆钢铁怪兽,排成了两条长龙,缓缓开出了码头。

  钢铁洪流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让在场的全部清军和百姓都看傻了眼。

  在它们身後,是两名全副武装的加州士兵。

  在队伍的最前方的坦克上,坐着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白人军官。

  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戴着墨镜,神情悠闲。

  史密斯·威克。

  洛森麾下顶级的外交型死士。

  他不仅精通八国语言,更精通心理学和满清官场文化。

  洛森派他来,就是为了让他披着洋人的皮,去办那些汉人不好办的事。

  他不仅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更是未来加州驻大清的总领事。

  从天津到京城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幅从未有过的奇景。

  坦克开路,现代化的机械洪流,让路边的百姓和盛军士兵都看直了眼。

  此时的京城,依然处於诡异的死寂之中。

  盛军虽然开始撤离,但对内城的封锁并没解除。

  满城的勋贵们还被关在各自的府邸里,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京城的更鼓敲过五更,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这座古都。

  寒气顺着城墙根儿往上爬,冻得打更的更夫手脚发麻。

  正阳门的城楼上,几个胆大的更夫趴在垛口,眯着眼睛往外瞅。

  这一瞅,却把他们的魂儿都快吓飞了,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巴。

  「走了?真走了?」

  只见城外那连绵数里的营帐,不知何时已经拔得乾乾净净。

  那些杀人如麻的盛军士兵,趁着黎明到来之前,悄无声息地向北撤离。

  车轮滚滚,马蹄裹布,几万人马的行动,竟然静得像是一场哑剧。

  在南面的官道上,另一支截然不同的军队正在开进。

  那是加州的军团。

  一辆辆卡车、吉普车排成长龙,快速前进着。

  两支军队,一支向北撤退,一支向北入城,在永定门外的岔路口擦肩而过。

  这是一场极其诡异的相遇。

  双方都是洛森麾下的死士军团,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战友。

  但在此时此刻的剧本里,他们是势不两立的死敌。

  瀛台,涵元殿。

  李莲英这几天就没敢合眼。

  自从发出了那封求救电报,他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只成了精的壁虎,整夜趴在瀛台最高的墙头上,冒着寒风,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角挂着眼屎。

  当他亲眼见到盛军撤离岗哨,那面象徵着周盛波淫威的盛字大旗被缓缓降下,而一面画着金熊的蓝色旗帜升起时,他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加州的旗帜!

  「赢了,赌赢了!」

  李莲英从墙头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老佛爷,老佛爷,大喜啊!」

  慈禧太后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她这两天也是和衣而卧,随时准备着若是盛军杀进来就吞金自尽。

  此刻听到李莲英的叫声,立马变得亢奋。

  「怎麽了?是不是周盛波逆贼杀进来了?」

  「不是,跑了,盛军营那帮杀千刀的跑了!」

  李莲英一边磕头一边哭:「加州的洋兵进城了,奴才看得真真的,那盛军一定是听到了风声,知道加州的天兵到了,吓得连夜跑了,连个屁都没敢放,咱们,咱们得救了!」

  「真的?洋兵进城了?有没有跟盛军打起来?」

  「没打,那盛军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莲英极尽夸张之能事:「老佛爷您想啊,加州那是什麽实力?船坚炮利天下第一,周盛波那点人马,那是耗子见了猫,哪敢交手啊?老佛爷,您是洪福齐天,这加州的洋人,那是真给您面子,信守承诺啊!」

  「好,好!」

  慈禧终於长出一口气,软软靠在软枕上,随後又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半个月来,她被周盛波像猪狗一样关在这瀛台,受尽了屈辱和恐惧。

  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终於搬走了,那股子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权力欲望,像回光返照一般又回到了她身上。

  「给哀家梳妆,换朝服!」

  慈禧咬着牙:「哀家要回宫,哀家要回养心殿,这瀛台,哀家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庶!」

  几个幸存的小宫女哆哆嗦嗦地捧来了朝服和凤冠。

  那是慈禧仅存的一套行头,其他的都被盛军抢走了。

  当慈禧太后穿戴整齐,坐上凤辇,再次穿过金水桥,重新踏入紫禁城的时候。

  虽然宫墙依旧,但劫後余生的感觉,让太监宫女都忍不住痛哭流涕。

  他们望着空荡荡的广场,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内务府被搬空了,珍宝馆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了,甚至连金銮殿上那层金皮都被刮走了一层,但只要这把椅子还在,紫禁城还在,慈禧就觉得,大清还没亡。

  天终於大亮了。

  京城的勋贵和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原本那些见人就抢的盛军士兵不见了。

  转而换上的是洋兵。

  他们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的军装,看起来格外精神。

  他们端着奇形怪状的短枪,腰里别着铁疙瘩,背上还背着行军囊。

  这群人不说话,不扰民,也不进宅子搜刮,甚至看见老百姓还会侧身让路。

  更有趣的是,皇宫的太监们开始在大街小巷张贴黄纸告示:「查盛军统领周盛波、周盛传,狼子野心,名为勤王,实为叛逆。赖太后圣明,感格上苍,特请加州友邦出兵助剿。今叛军已溃,京师光复,百姓安居乐业,勿要惊慌。钦此。」

  「光复了?盛军跑了?」

  庆亲王奕站在自家已经被搬空的王府门口,告示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哀嚎声响彻天地。

  「苍天有眼啊,祖宗显灵啊!」

  奕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紫禁城的方向梆梆磕头:「老佛爷圣明,这帮杀千刀的终於滚了,我的银子,虽然回不来了,但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不仅仅是奕。

  肃亲王、醇亲王、还有那些被关在家里瑟瑟发抖了半个月每天都在算计还要交多少赎金的满洲权贵们,此刻无不喜极而泣。

  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巨大落差,让他们甚至对那些站在街口的洋兵产生了某种荒谬的亲切感。

  「看,那洋兵多精神,比咱们的神机营强多了!」

  一个被抄了家的贝勒爷,指着街口的加州士兵,竟然带上了几分炫耀的口气:「人家是来救驾的,是老佛爷请来的客军,你看那枪,那是连发的吧?怪不得盛军吓跑了!」

  「哎呀,这加州人就是讲究,居然不抢劫?」

  另一个宗室更是啧啧称奇:「我在门口故意放了块碎银子试探,人家看都不看一眼,这才是仁义之师啊,比周盛波土匪强了一万倍!」

  人就是这麽贱。

  被盛军抢光了家产,杀了一半的族人,现在来了一群还没开始抢劫的洋人,他们竟然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赐,是再造父母。

  短暂的狂喜之後,新的恐惧开始在权贵圈子里蔓延。

  醇亲王府。

  奕虽然交了巨额赎金,把家底都掏空了,但他毕竟是皇帝的生父,这时候家里还聚着几个老兄弟。

  那间唯一还算完整的书房里,炭盆里的火苗微弱。

  「六哥,你说————」

  奕满脸忧虑:「这盛军是前门驱虎,这加州,会不会是後门进狼啊?」

  「他们来了,还会走吗?」

  「要是赖在京城不走,咱们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这洋人要是发起狠来,怕是比周盛波还要难伺候啊。」

  恭亲王奕欣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请神容易送神难。咱们现在没兵没钱,连命都是人家给的,哪有资格谈条件?」

  不过,奕欣毕竟是办过洋务的,眼底精光一闪:「但是,李莲英奴才透了口风。说是只要签了租地的条约,加州人就撤。人家是做生意的,讲究契约。只要咱们把直隶给了他们,这京城,应该还是咱们的。」

  「直隶啊————」

  众人一阵沉默。

  直隶,那是京畿重地,是京城的屏障。

  给了洋人,京城就是孤岛,就是笼中鸟。

  「给就给吧!」

  庆亲王奕助咬牙切齿地开口:「反正那地方也被盛军刮乾净了,全是烂摊子,给洋人去折腾正好,只要洋人不进紫禁城,不抢咱们剩下的这点骨头渣子,别说直隶,就是把山东搭上我也没意见!」

  「只要能保住咱们在京城的这把椅子,只要能让咱们接着过日子,这地,卖了就卖了」」

  这就是满清权贵的逻辑,只要不损害他们核心的特权和性命,国家的土地,那是可以随便卖的。

  大清是爱新觉罗的大清,只要爱新觉罗还在,地盘少点又何妨?

  午後,养心殿。

  慈禧太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朝服,端坐在御座上。

  虽然极力想摆出大国太后的架子,但心里还是莫名紧张。

  殿下,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史密斯·威克。

  他穿着笔挺的加州军礼服,拿着一根文明棍,微微鞠了一躬。

  「尊敬的太后陛下。」

  「加州远征军指挥官史密斯,向您致敬。很高兴见到您安然无恙,这说明我们的行动是及时的,也是有效的。」

  「史密斯将军辛苦了。」

  慈禧挤出一丝笑:「将军神兵天降,驱逐叛逆,这大清上下,无不感激涕零。哀家,必有重谢。」

  「只是,这京师乃是大清都城,百姓众多,不便大军久驻。而且,宫禁森严,洋兵在此,多有不便。不知将军打算何时班师?」

  这是在赶人了。

  史密斯笑了笑,从副官接过一份文件,那是早已拟好的《加州—大清直隶租借条约》

  0

  「太后陛下,我们加州人最讲究效率,也最讲究信用。」

  史密斯把文件递给一旁的李莲英,示意他呈上去:「我们的舰队远渡重洋而来,每分钟都在燃烧黄金。我们当然不想在这里久留。只要这份合约签了字,盖了玺,我的人立刻撤出内城,只在南苑驻紮少部分兵力用於保护铁路建设。其余大军,将前往直隶各地,履行我们的治安维护义务。」

  慈禧接过文件,但没敢看,直接递给了旁边的恭亲王奕欣。

  「老六,你来看看。」

  奕接过条约,快速浏览了一遍。

  条款和之前电报里说的一样,甚至更加苛刻:大清将直隶省全境含天津、顺天府辖县、甚至包括部分热河地区,租借给加州,租期62年。

  租借期间,加州拥有直隶境内的行政、司法、驻军、徵税、开发权。大清官员不得於涉。

  大清朝廷保留对直隶的名义主权(仅限挂旗),但不得在租界内驻军。

  租金:一美元。

  一美元三个字钻进眼里,奕欣那张老脸立马涨得发黑,手抖得像是在弹琵琶。

  以後史书上怎麽写?

  说他恭亲王奕欣,用一美元把京畿重地给卖了「史密斯先生。」

  奕欣硬着头皮走上前,拱手道:「这合约的大体意思,咱们都认可。老佛爷也早就准了。只是,只是有一条小小的请求,还望将军成全。」

  「请讲。」

  史密斯挑了挑眉,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这个,租金————」

  奕昕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能不能在明面上,对外宣称,稍微高那麽一点点?哪怕是写个年租银一百万两,或者五百万两都行,咱们私底下怎麽算都行,这一美元,实在是,实在是让朝廷在列强面前抬不起头啊。」

  「若是传出去,这大清的体面,可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这是大清最後的遮羞布。

  里子可以输个精光,哪怕裤衩子都输没了,但这面子上,必须得用浆糊糊上,哪怕是画一张皮也好。

  史密斯看奕欣那副为了面子不惜一切的卑微模样,很是鄙夷。

  「哦,我明白了。」

  史密斯耸了耸肩:「你们想要面子。可以,没问题。这很符合东方人的哲学。」

  「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年租银一百万两,以示大清国力强盛,也显示我们加州的尊重。但在正式文本的附件里,以及实际支付上,还是一美元。如何?」

  「多谢,多谢将军成全!」

  奕欣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将军真是咱们大清的好朋友,懂规矩,懂规矩啊,这就好办了,这就好办了!」

  慈禧听到这里,那颗悬着的心也终於放下了。

  既然面子保住了,天下人骂不着哀家了,那里子烂点就烂点吧。反正直隶那地方穷山恶水,也没多少油水了。

  「签!」

  慈禧大手一挥:「老六,你代表朝廷,现在就签,盖玉玺,一定要快!」

  随着玉玺盖在纸上,直隶省这片广袤的土地,在法理上正式成为了加州的後花园。

  「合作愉快。」

  史密斯收起合约,笑眯眯地看向慈禧:「太后陛下,您做了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传我命令!」

  「加州军团即刻撤出京城,前往南苑大营驻紮,把防务,交还给九门提督府!」

  「遵命!」

  听到这句话,慈禧和满朝文武,甚至连一直提心吊胆的李莲英,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於,把这尊神给送走了。

  这紫禁城,京城,总算是保住了。

  六十辆灰熊坦克轰隆隆地驶过长安街。

  那是这个时代的京城人从未见过的景象。

  庞大的钢铁车身,粗大的炮管,以及发动机喷出的滚滚黑烟,这一切都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我的妈呀,那是啥玩意儿?」

  「铁房子成精了?那是洋人的战车?」

  「这玩意儿刀枪不入吧?怪不得盛军跑了!」

  躲在门缝後面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而那些站在城楼上送行的满清权贵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

  「怪不得,怪不得盛军跑得那麽快————」

  醇亲王奕环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喃喃自语:「这玩意儿谁打得过?神机营的洋枪给它挠痒痒都不够吧?这要是撞在城墙上,城墙都得塌,这要是撞在人身上,嘶!」

  「值了,太值了!」

  庆亲王奕在一旁兴奋得直哆嗦:「老佛爷这步棋走得太对了,把直隶租给他们,换来这麽厉害的保镖,以後谁还敢造反?谁还敢欺负咱们?哪怕是盛军再杀回来,碰上这铁疙瘩也得变成肉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不仅不觉得屈辱,反而产生了找到了靠山的虚幻安全感。

  他们望着那些离去的坦克,竟还有些不舍。

  这直隶租得太划算了。

  不仅赶走了盛军,还给大清找了个无敌的乾爹。

  只要这乾爹在南苑盯着,京城依旧是铁桶江山。

  夜幕降临。

  随着加州军队撤出内城,九门提督府重新接管了防务。

  久违的太平气氛,重回了京城。

  满城的勋贵们,在经历了半个月的地狱生活後,终於迎来了解放。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了疯狂的报复性享乐。

  「今晚,咱们得好好喝一杯!」

  在一家刚刚重新开张的酒楼里,几十个满族贝勒、宗室聚在一起。

  虽然他们都没钱了,但这顿酒是庆亲王奕请的,他从後院的耗子洞里又扒拉出几件没被搜走的玉器,当了点钱,摆了这几桌。

  「去他妈的盛军,去他妈的周盛波!」

  酒过三巡,这帮人的胆子又回来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那帮汉狗,跑得比兔子还快,等爷缓过劲来,非得奏请太后,发兵去追,把周盛波的祖坟给刨了!」

  「就是,咱们满人的江山,那是铁打的,谁也夺不走,这不,洋人都得给咱们太后面子,一两银子都没要,就帮咱们平了乱!」

  「来来来,为了大清,为了老佛爷,为了咱们爷们儿大难不死,乾杯!」

  他们喝得酩酊大醉,骂天骂地,诅咒盛军,好像他们又是这个世界的主宰,白天的一美元条约根本不存在。

  子时三刻。

  酒楼里的狂欢还在继续。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贝勒爷,正要伸手去抓那只鸡腿。

  突然。

  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贝勒爷愣愣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透出了一截血淋淋的刀尖。

  「谁————」

  他艰难回过头。

  在他身後,站着一个头裹红巾的黑影。

  「长毛?」

  话落,这位贝勒爷就被一刀割断了喉咙。

  「天父杀妖,满狗偿命!」

  这句曾经让他们夜不能寐的口号,再次在酒楼里炸响。

  原本正在狂欢的勋贵们立马醒了酒,一个个钻桌底的钻桌底,跳窗户的跳窗户。

  「怎麽可能?盛军不是跑了吗?加州兵不是来了吗?」

  「为什麽还有长毛?为什麽?」

  没人回答他们,只有杀戮。

  这一夜,京城再次变成了修罗场。

  十几家刚刚想要庆祝劫後余生的勋贵府邸,再次被鲜血染红。

  这次死的,全是那些叫嚣着要报复、要重振旗鼓的强硬派。

  紫禁城,储秀宫。

  慈禧太后刚喝了一口安神汤,正准备睡个好觉。

  今天办了件大事,签约,退兵,虽然丢了直隶,但大清的根基保住了,她又能睡个安稳觉了。

  「老佛爷,老佛爷不好了!」

  李莲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的褶子都在哆嗦。

  「又怎麽了?」

  慈禧手一抖,那只精美的粉彩莲子羹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可是她最喜欢的碗,也是宫里仅剩不多的好东西了。

  「长毛,长毛又回来了!」

  李莲英哭丧着脸,瘫在地上:「刚才九门提督府来报,城里又乱了,好几家王府又被长毛祸害了,死的全是贝勒爷!」

  慈禧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觉两眼一黑。

  「长毛怎麽会回来了?」

  「这不没完了吗?这到底是为什麽啊?」

  长毛又回来了!

  这噩梦,竟然还没结束!

  京城再次成为了恐惧的温床。

  长毛就像是附骨之疽,怎麽也甩不掉。

  每天早上,九门提督府的门口都要抬出来几具无头屍体,不是哪个王府的贝勒,就是哪个旗营的佐领。

  「废物!都是废物!」

  恭亲王奕把茶碗狠狠摔在地上,指着九门提督的鼻子大骂:「你手底下的人都是吃乾饭的吗?抓不住人也就罢了,连看个门都看不住?昨晚庄亲王家的小阿哥就在被窝里让人给宰了!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六爷,我看咱们还是得请那尊神回来。」

  庆亲王奕缩着脖子:「您想啊,盛军那帮杀才为什麽怕加州人?肯定是因为加州人身上有煞气!洋人的洋枪洋炮,那是开了光的!连盛军都怕,这长毛孤魂野鬼的,肯定也怕!」

  「你是说把加州军队请回来?」奕欣皱眉,「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哎哟我的六爷!」

  奕急得直拍大腿:「现在是保命要紧!只要能把这帮长毛鬼给镇住,哪怕让洋人在城里横着走,也比咱们天天晚上提心吊胆强啊!再说了,咱们也没让他在内城驻紮,就是帮忙巡逻巡逻?」

  这帮被吓破了胆的勋贵们,此刻达成了一个荒诞而统一的共识。只有洋人的魔法,才能打败长毛的魔法。

  南苑大营。

  史密斯·威克叼着雪茄,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李莲英。

  「李总管,你们这戏唱得挺好啊。」

  史密斯弹了弹菸灰:「前两天刚把我们送走,今天又要请我们回去?我们加州的军队又不是你们大清的看家护院,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是,那是!」

  李莲英赔着笑脸,腰弯成了虾米:「史密斯将军,咱们老佛爷说了,这次不让您白跑。只要您肯派兵进城,帮咱们镇住那些不乾不净的东西,这辛苦费————」

  「五十万两。」

  史密斯伸出一个巴掌:「每年五十万两白银,作为治安协助费。现银结算,概不赊欠。」

  李莲英心里咯噔一下,这洋人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行!行!老佛爷肯定准!」

  「还有。」

  史密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我们只负责京城内的治安,也就是出了城门,哪怕是洪水滔天,我也不会管。而且,我的士兵在执行任务时,拥有绝对的执法权,任何试图阻挠执法的人,我有权当场击毙。这一条,必须写进协议里。」

  李莲英心想只要你们能杀长毛,别说执法权了,杀人都行。

  「没问题!只要能保京城平安,都听您的!」

  协议签订的当晚,加州第一装甲师的一个加强团,开着二十辆坦克,再次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京城。

  这一次,他们没有驻紮在城外,而是直接接管了九门提督府的防务指挥权。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加州军队进驻的第一夜,那些人如麻的长毛,竟然真的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整一夜,京城里连声狗叫都没有,更别说死人了。

  次日,各大王府的老爷们推开门,摸着自己还在脖子上的脑袋,激动得热泪盈眶。

  「神了!真是神了!」

  奕站在街头,看着那一队队巡逻的加州大兵,竖起大拇指:「这洋人就是厉害!连鬼都怕他们!!」

  勋贵们高兴了,百姓们也觉得稀奇。

  这帮洋兵虽然看着凶,但居然不抢东西,买烧饼还给钱。

  一时间,京城里竟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祥和。

  满人觉得有了保镖,汉人觉得没了兵匪。

  然而,这种祥和很快就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长毛,而是这帮洋兵带来的新规矩。

  这天中午,前门大街。

  正红旗的一个佐领图海,正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溜达。

  他喝了点酒,心情不错,毕竟长毛没了,他又觉得自己是这京城的主子了。

  路过一个卖梨的摊子,图海嫌那小贩挡了道,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敢挡爷的路?给我滚!」

  那小贩是个老实巴交的汉人,被抽得满脸是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图海还不解气,指挥手下的家丁:「给我砸!把他的摊子掀了!!」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去,正准备动手。

  四名加州士兵出现,拦住了他们。

  「干什麽?」

  图海斜着眼看着这几个洋兵,虽然心里有点怵,但他觉得自己是旗人主子,洋人是来保护他的,「爷教训奴才,关你们屁事?」

  领头的宪兵冷声道:「根据《京师治安管理条例》,当街行凶,扰乱公共秩序,损坏他人财物。把他抓起来!」

  「什麽?抓我?」

  图海愣住了,随即大怒:「你们疯了?我是正红旗佐领!我是旗人!你们是太后请来保护我们的!你们敢抓我?」

  「不管是旗人还是汉人,犯法同罪。」

  宪兵冷冷地回了一句,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冲上去,一警棍打掉图海手里的鞭子,反剪双臂,拷上了手铐。

  那几个家丁想反抗,被另外几个宪兵举起枪一指,立马吓得跪在地上举起手。

  「带走!关进禁闭室!那个小贩,跟我们去作证,损失由这个胖子赔偿!」

  这一幕,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了。

  周围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洋青天啊!」

  「这辈子头一回见着旗人老爷被抓!」

  图海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吉普车,一路还在叫骂:「我要见太后!我要见王爷!你们反了————」

  图海被抓这事儿,就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粪坑,激起了满城风雨。

  短短几天,加州宪兵抓了几十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八旗子弟。

  有的因为吃饭不给钱,有的因为强抢民女,有的因为当街纵马。

  那些王爷们不干了,纷纷跑到瀛台去哭诉。

  「老佛爷!这洋人太不像话了!」

  奕哭丧着脸:「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连咱们旗人都抓!这哪是请来的保镖,这分明是请来了个活祖宗啊!这大清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旗人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慈禧听着也是火冒三丈。

  在她看来,洋人是她花钱雇来的,就该听她的话。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洋人怎麽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去!叫那个史密斯来见哀家!」

  慈禧一拍桌子:「哀家要好好教教他规矩!」

  然而,李莲英去了一趟南苑大营,回来的时候,脸却是肿的。

  「怎麽回事?」慈禧大惊。

  「老佛爷————」

  李莲英捂着脸,哭都哭不出来:「那个史密斯他不见奴才。他说他是加州驻大清的全权代表,是外交使节。按照国际惯例,外交使节只跟国家元首对话。」

  「国家元首?」慈禧一愣,「哀家不就是吗?」

  「他说————」

  李莲英咽了口唾沫,「现在的国家元首是大清皇帝。他只跟皇上谈。如果您再派人去骚扰他,或者干涉加州军队执法,他就撤军,让长毛回来。」

  「什麽?」

  慈禧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敢拿撤军威胁哀家?他以为哀家离了他就不行了吗?」

  但是,她看了看底下那群一听到「撤军」两个字就吓得浑身哆嗦的王公大臣,心里的火瞬间凉了半截。

  是啊。

  离了洋人,还真不行。

  那长毛可还在暗处盯着呢!

  只要洋兵前脚一走,後脚那些杀神就会回来割他们的脑袋!

  「老佛爷————」

  恭亲王奕欣这时候站了出来,他的脸色很复杂。

  他看明白了。这洋人是故意的。

  他们就是要扶持光绪,架空太后。

  但对於他们这些满人权贵来说,谁当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保住他们的命。

  既然洋人只认皇上,那就只能委屈老佛爷了。

  「老佛爷,洋人既然这麽说了,咱们也没办法啊。」

  奕欣叹了口气:「万岁爷毕竟已经大婚了,按祖制,也该亲政了。洋人只认死理,咱们这时候要是跟洋人顶着干,一旦他们真的撤军,这後果,咱们担不起啊。

  「请老佛爷三思!」

  其他的王公大臣也纷纷磕头:「为了大清社稷,为了京师安危,请老佛爷让皇上亲政吧!」

  慈禧看着这群平日里对她唯唯诺诺、关键时刻却毫不犹豫把她卖了的奴才,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

  「好————好————」

  慈禧仿佛被抽乾了精气神:「哀家老了————管不了了————让皇帝————去管吧。」

  乾清宫。

  光绪帝载湉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倒一片、口呼万岁的文武百官,还有那向他致以军礼的史密斯将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亲爸爸」的阴影下,做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

  没想到,这帮蛮横的洋人,竟然成了他的救星。

  「皇帝陛下。」

  史密斯走上前,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加州对於京城治安维护的一些建议。我们要建立一个法治的特区。在这里,法律高於一切,没有任何人拥有特权。不管是满人还是汉人,犯法同罪。我想,这符合陛下的愿望吧?」

  「准奏!」

  光绪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史密斯将军说得对!大清要强,就得立规矩!从今天起,在这京城内,谁敢违法乱纪,不管是哪个王府的,一律按律法严惩!绝不姑息!」

  「皇上圣明!」

  底下的汉人大臣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啊!

  满汉同罪?

  这可是几百年都没敢想的事!

  而那些满人大臣,虽然心里苦,但看着旁边荷枪实弹的加州宪兵,一个个只能把头磕得震天响:「皇上圣明!」

  这一天,光绪帝终於亲政了。

  虽然他的权力来自洋人的刺刀,虽然他的新政只能在这京城以内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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