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核对无误,递给他一张条子。

  二愣子走到粮堆旁,两个壮实的加州兵拿起一个标准的木斗,满满当当地舀了一斗米,倒进他的破布袋里。那米堆得尖尖的,士兵还特意用手捧着,没让一颗掉在地上。

  「拿好。」士兵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二愣子抱着沉甸甸的米袋子,整个人都傻了。他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生嚼。

  嘎嘣脆,满口香。

  「真的!是真的啊!」

  二愣子发出一声狼嚎,抱着米袋子就在地上打滚:「没毒!是香的!洋大爷给饭吃了!洋大爷是活菩萨啊!」

  这一嗓子,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什麽华夷之防,什麽祖宗家法,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了。

  「我也要!我也要!」

  「别挤!我有帖子!」

  原本准备逃难的百姓,此刻疯了一样往回涌。王老汉扔掉了拐杖,那两条老寒腿此刻利索得像个小夥子,拼命往登记处挤。

  「大家别急!排队!排队!」

  加州士兵们开始维持秩序。

  他们没有挥舞鞭子,也没有用枪托砸人,只是将被挤倒的老人扶起来,把插队的人拎出去。

  「你看,洋兵不打人哎。」

  「是啊,还扶我一把呢。」

  这种细微的举动,让百姓们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当王老汉终於领到了那一斗沉甸甸的白米,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哭得像个孩子。

  「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到官府给发粮的————还是洋 府————」

  王老汉跪在地上,冲着那面加州旗帜,梆梆磕头:「青天大老爷啊!咱们不走了!死也不走了!这直隶,以後就是洋大爷的家了!谁敢跟洋大爷作对,我老汉第一个跟他拼命!」

  这一天,保定、沧州、石家庄、唐山————

  整个直隶省的数千个乡镇,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洛森只用了三天时间,发下去了三万吨大米。

  看似花了不少钱,但实际上,这点粮食对於他的各地农场那恐怖的农业产能来说,九牛一毛。

  但这三万吨大米,却买下了1800万颗人心。

  直隶的民心,稳了。

  不但稳了,而且开始向着加州倾斜。

  百姓们朴素的逻辑就是,谁给饭吃,谁就是爹。大清收税砍头,加州免税发米,傻子都知道该跟谁混。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过了高高的城墙,飞进了依然被满清统治的京城。

  城里的老百姓看着城门口的告示,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那是羡慕嫉妒恨啊。

  「听说了吗?通州那边的二舅姥爷家,领了一斗白米!那是贡米级别的!」

  「不仅发米,还不收税!听说连厘金局都撤了,做买卖的一路畅通无阻!」

  「哎哟喂!这直隶的老百姓是走了什麽狗屎运啊!早知道我也搬出城去了!」

  「这洋人怎麽就只租直隶呢?要是把咱们京城也租了多好?哪怕当亡国奴,有白米饭吃也行啊!」

  茶馆里,胡同口,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

  大清朝廷在百姓心里的威信,因为这一斗米,彻底扫地。

  而在紫禁城和王府里,这事儿却成了另一个味道。

  恭王府的花厅里,几个家里穷得只剩下空架子的王爷正聚在一起喝闷酒。

  酒是兑了水的,菜是咸菜疙瘩。

  「六爷,您听说了吗?」

  肃亲王善耆一脸的不可思议,手里捏着那个破酒杯,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个加州将军真是个傻子!他在直隶发米!给那些泥腿子发白米!一户一斗!这得多少钱啊?」

  「哼,收买人心罢了。」

  恭亲王奕冷哼一声,心里酸得像是喝了陈醋。他想起了自家那个被盛军搬空的银库,想起了被抢走的银餐具。

  「可是,那是白米啊!」

  庆亲王奕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表情就像是发的是他家的米:「现在市面上一石米都涨到多少钱了?他这麽发,简直是败家子!这洋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有这钱,给咱们多好?咱们还能念他个好,帮他维持维持体面!」

  在这些满清权贵眼里,百姓就是牲口,是用来挤奶剪毛的。

  给牲口吃精饲料?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白花花的精米给穷人,造孽啊!」

  醇亲王奕一拍桌子,愤愤不平:「那些贱民,平时吃点糠咽菜、观音土就不错了。

  给他们吃白米?他们那贱命消受得起吗?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有这钱,修修园子,赏咱们点安家费,这大清的脸面不就有了吗?这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就是!这加州人就是没文化!不懂规矩!不懂什麽叫尊卑!」

  一帮被抄家抄得连底裤都不剩、只能靠喝稀粥度日的王爷,此刻却在这里替洛森心疼那些米,嘲笑加州人是冤大头。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宁与友邦,不与家奴。

  现在友邦竟然把东西给了家奴,这让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被冒犯感,甚至比自己被抢了还难受。

  如果连泥腿子都能吃上白米饭了,那他们这些还要喝稀粥的主子,脸往哪搁?

  洛森可不管这些王爷们怎麽想。

  既然以安民心,那直隶也该进行开发了。

  墙上挂着一张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直隶省精密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线条和圆点。

  洛森正盯着地图上的河流走势。

  他计划用三年的时间,把直隶从一个只会种棒子面的农业省,变成一个能够自我造血的工业基地。

  这不仅是经济帐,更是政治帐。

  他要在满清权贵的眼皮子底下,造出一座他们看不懂、也拆不掉的钢铁堡垒。

  「但是,动力是核心。」

  洛森原本计划修建水利发电。

  可惜直隶的条件不允许。

  首先是天时。

  华北的气候不仅是四季分明,简直是四季变态。

  冬天,滴水成冰,河流封冻期长达三四个月,水轮机得冻成冰坨子。夏天,七八月份雨季一来,那是洪水滔天,泥沙俱下。

  泥沙,这是最致命的。

  蜂群思维调出一组数据:「海河水系的含沙量惊人。以目前的土木工程技术,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成本去修建那种能够排沙的巨型水坝。如果我们强行修坝,不出三年,水库就会被泥沙填平,发电机组会被磨成废铁。

  其次是地利。

  直隶大部分地区地势平坦,落差极小。没有落差,就没有势能,就没有电力。要去深山里修坝?那光是修路的成本和时间,就耗不起。

  所以,结论很明确。

  洛森在地图上的几个黑点上画了个圈:「水路不通,只能走火路。火力发电,是直隶唯一的解。」

  老天爷关上了一扇门,却打开了一座金库。

  直隶虽然缺水,但最不缺的就是煤。而且是好煤。

  永平府,开平煤矿。

  煤矿储量100—150亿吨!

  这是一个奇蹟。它是洋务运动中极少数没有变成笑话的项目。

  早在1881年,它就已经出煤了,而且配套了华夏第一条标准轨铁路,唐胥铁路。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煤质。

  开平煤矿的煤,是顶级的强粘结性烟煤。挥发分高,发热量惊人,灰分极低。

  这是天生的工业血液!无论是用来烧锅炉发电,还是用来炼钢做焦炭,都是世界级的极品!

  洛森冷笑了一声,讽刺啊。

  在原来的历史上,日本海军的军舰,哪怕多花运费,也要专门采购开平的煤。因为烧了这种煤,锅炉压力足,还没烟,船跑得快,不容易被发现。

  而大清自己的北洋水师呢?

  因为李鸿章和那个张佩纶的官场斗法,加上户部的克扣,北洋舰队居然烧的是劣质碎煤!还没开打,动力就输了三成。

  这种把自家宝贝卖给敌人,自己吃糠咽菜的骚操作,也就大清这帮天才干得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别客气了。」

  洛森做出了指令:「扩建开平!把那些还在用骡马绞车的小煤窑全部整合!我们要上蒸汽挖掘机,上蒸汽提升机!我要让开平的产量在三个月内翻十倍!」

  洛森除了开平,还有备选方案。

  越南,鸿基煤矿。

  那里现在也是加州的地盘。

  鸿基煤矿那是百亿吨级的无烟煤,露天矿,甚至不需要挖井,直接用铲子铲就行。

  从越南海防港到天津大沽口,以加州货船的速度,只需要四天。

  越南煤矿同步开挖!

  「烟煤发电炼钢,无烟煤民用取暖。

  完美!

  洛森又在地图上的迁安位置画了个圈:「还有铁。迁安铁矿就在开平隔壁,几十亿吨的储量。煤铁距离如此之近,这简直就是为了钢铁工业而生的布局。我不需要像在这个时代的其他国家那样,把煤和铁进行长距离运输。我可以在附近直接建电厂,直接建钢厂!」

  「这就是煤铁复合体。」

  洛森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们要在这里,打造东方的鲁尔区,东方的匹兹堡。」

  「再有就是铁路!」

  「既然要大干快上,那就不能等炼钢厂建好再炼钢。」

  「按照蜂群思维的计算,直隶省第一阶段需要的两千公里铁轨,全部由加州基地的钢铁厂生产,海运过来直接铺设。

  路线规划已经完成,以天津为枢纽,北接唐山、秦皇岛出海口,西连京城、保定,南通德州。

  洛森要用铁路,把这片散装的土地,缝合成一个整体。

  「图纸有了,机器有了,钱也不缺。现在,我们只缺一样东西,人力。

  「大量的、听话的、肯卖力气的人。」

  「开始招工!」

  保定府,安新县。

  这是一个典型的华北平原县城,城墙斑驳,街道狭窄。

  平日里,除了逢集,县城里总是死气沉沉的。

  百姓们脸上带着常年饥饿留下的菜色。

  但今天,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一面崭新的照壁前,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连那卖糖葫芦的老头都挤在人群里,脖子伸得老长。

  照壁上,贴着一张明黄色的巨幅榜文,上面的大印红得刺眼。

  而在榜文旁边,更刺眼的是两个巨大的柳条筐。

  筐里没有装粮食,也没有装土特产。

  装的是白花花、亮闪闪的银元。

  在阳光下,那两筐银元反射出的光芒,简直比刀剑还要锋利,直直地刺进了每一个围观者的心里。

  「让让!让让!俺不识字,谁给念念这到底是啥?」

  一个穿着破棉袄、腰里系着草绳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往里挤。

  「别挤了!这是人家华北联合实业公司」的招工榜文!」

  前面一个穿长衫的老童生,正眯着眼,摇头晃脑地读着,越读声音越颤抖,仿佛看见了什麽不可思议的怪谈。

  「各位父老乡亲!」

  榜文旁边,一个穿着加州制服年轻文书,手里拿着个铁皮大喇叭,站在一条长凳上吼道:「都听好了!都看仔细了!这是咱直隶的华北联合实业公司,给大夥儿送富贵来了!」

  「咱们公司受命经略直隶,要开矿、修路、种地、盖大厂房!活儿多得干不完!今儿个在此,广纳燕赵豪杰,共图富贵!」

  「不管是种地的好把式,还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壮劳力,哪怕你会瓦匠、木匠、铁匠,只要肯卖力气,咱们都要!不用去南洋当猪仔,不用去金山卖命,就在家门口,就在咱们直隶地界上干活!」

  文书深吸一口气:「第一、薪俸!也就是工钱!」

  「每月,六块大洋!」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瞬间引爆。

  「啥?六块?」

  「俺滴个亲娘嘞!俺没听错吧?六块现大洋?」

  「吹牛吧?俺在城里给赵员外家扛活,起早贪黑,一个月才给一吊钱(约合0.7两银子,不到1块大洋)!还要看掌柜的脸色!这洋人给六块?这不是骗傻子吗?」

  「就是!这得是掌柜的待遇了吧?咱们泥腿子能拿这麽多?」

  质疑声、惊叹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这也难怪,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劳动力的价格低廉到了极点。

  六块大洋,对於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养活一家老小,还能攒钱娶媳妇盖房。

  文书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种反应。

  他没有解释,只是跳下长凳,走到那两个箩筐前,抓起一把银元,高高举起,然後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哗啦啦!」

  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的目光都被那银光吸住了,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那是真金白银的声音。

  「听到了吗?这是真的!不是纸票子,是现大洋!」

  文书大声喊道:「听好了!每月月底发饷,绝不拖欠,绝不克扣!谁要是敢克扣你们一个子儿,直接找洋大人告状,查实了立马砍头!」

  「第二、规矩!」

  文书伸出两根手指:「做六休一!每做工六天,准歇一天!这叫劳逸结合,不把人当牲口使唤!」

  「三节赏银!逢端午、中秋、年关,公司另发过节费!有肉,有蛋,有月饼,还有红包!」

  「年终双薪!只要干满一年,腊月里多发一个月的工钱!让大夥儿过个肥年!」

  这一下,连那个读榜文的老童生都傻了,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这哪里是招工?这分明是招女婿啊!

  就是去给皇帝当差,给王爷当管家,也没这待遇吧?

  做六休一?还有过节费?

  「这真是活菩萨下凡了?」老童生喃喃自语,「这洋人莫不是脑子坏了?」

  然而,文书的话锋一转,变得严厉起来:「但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钱好拿,规矩难守!」

  「第三条,门槛!别想浑水摸鱼!」

  「严禁偷奸耍滑!咱们这儿不养闲人!懒汉、滑头、想混日子的,一经发现,立马滚蛋!还要追回工钱!」

  「严禁大烟!凡是吸食鸦片者,一概不要!入职後若是复吸,立马开除,永不录用!

  还要送去劳改营!」

  「服从军令!上工如上阵!违抗号令者,依律严惩!偷盗财物者,斩!」

  文书指着那两筐银元,最後吼了一嗓子:「名额有限,择优录取!想吃肉的,想给家里盖房的,想娶媳妇的,现在就来报名!

  今日入选,明日吃肉!」

  人群中,一个名叫赵二蛋的汉子,死死盯着那两筐银元。

  他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

  可是家里穷啊,去年大旱,欠了地主家的高利贷,媳妇被逼得跳了井,剩下个五岁的娃,眼看也要养不活了。

  这几天,他正琢磨着是不是把自己卖了当奴才,或者去当土匪。

  「六块大洋————」

  赵二蛋心里在打鼓。

  这事儿听着太玄乎了,太像是个陷阱了。

  万一是把人骗去杀头呢?

  万一是骗去当苦力不给钱呢?

  但是,他又想起了前几天那个领白米的事儿。

  那天也是没人信,结果人家真给了。

  那一斗白米,让他那个快饿死的娃终於吃上了一顿饱饭。

  「怕个球!」

  赵二蛋猛地一跺脚,把心一横,眼珠子通红:「人家连白米都舍得给,就算被骗了,大不了就是白干一个月!老子这一身力气,也不值钱!要是真的,那俺家就能翻身了!」

  「我去!我报名!」

  赵二蛋分开人群,像头蛮牛一样冲到桌子前:「俺叫赵二蛋!安新县赵庄人!俺有力气,也没菸瘾!俺要报名!」

  「好汉子!」

  负责登记的死士军官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肩膀,那硬邦邦的肌肉让他满意地点点头:「是个干活的料。去那边,擡那个石锁!」

  旁边放着几个不同重量的石锁,是用来测试力量的。

  赵二蛋走过去,也不含糊,抓起最重那个一百斤的石锁,深吸一口气,嘿的一声就举过了头顶,脸不红气不喘,还稳稳地走了两步。

  「好!录用了!」

  军官大笔一挥,扔给他一块木牌:「拿着这个,去後面领安家费!一块大洋!剩下的月底发!再去领一身新衣服,今晚食堂有肉!」

  「啥?现在就给?」

  赵二蛋接住那块沉甸甸的银元,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拿起银元,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放在耳边听了听。

  「嗡!」

  那悦耳的震动声,是他这辈子听过最美的声音。

  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银元,而且还没干活就先给钱!

  「真的,是真的啊!」

  赵二蛋举着那块银元,冲着人群大喊:「乡亲们!是真的!给钱了!给现大洋了!没骗人啊!」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彻底疯了。

  「我也报!我力气比二蛋还大!」

  「我!我会瓦匠活!我家祖传的!」

  「军爷!我虽然瘦,但我能吃苦!我也没抽过大烟!别嫌弃我啊!」

  无数只手伸向了登记桌,无数张渴望的面孔挤在了一起。

  那场面,比灾年抢粥还要疯狂。

  农民的功夫不值钱,在这个活命都难的世道,只要给钱,给饭吃,别说去挖煤修路,就是去卖命,也有的是人干。

  然而,加州的招工并不是来者不拒的慈善堂。

  洛森的指令很明确,宁缺毋滥。

  这第一批工人,是未来直隶工业化的种子,是骨干。

  若是让大菸鬼混进来,不仅干不了活,还会坏了风气,带坏了队伍。

  工业化需要的是纪律,是强健的体魄,而不是瘾君子。

  经过层层筛选,虽然报名的人如过江之卿,但最终留下的,都是真正的精壮汉子和手艺人。

  他们大多是那种老实巴交、肯卖力气、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农民。

  这种人,最听话,最容易管理,也最容易对给予他们新生活的人产生死心塌地的忠诚。

  三周的时间。

  华北联合实业公司在直隶各地的数十个招工点,就招募了整整八十万名合格的工人。

  这是第一批!

  这八十万人,被迅速编组成队,换上了统一的灰色工作服,像军队一样开拔。

  二十万人去了唐山,那是去开平挖煤、去迁安挖铁、建电厂,去建炼钢厂的。

  三十万人去了铁路线,那是去修筑连接天津、京城、唐山、保定的大动脉的。

  三十万人去了农场,那是去开垦荒地、驾驶那些冒着黑烟的铁牛的。

  唐山,开平煤矿旧址。

  这里原本是几口简陋的竖井,用骡马绞车拉煤,效率低下,周围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但今天,这里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工地。

  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一列从天津港运来的专列,在原有唐胥铁路上运行的火车,缓缓停下。

  车厢上覆盖着巨大的帆布。

  「卸车!」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帆布被揭开。

  露出了下面那个庞大的,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的钢铁怪兽,那是加州制造的重型蒸汽挖掘机。

  它有着比房子还高的机械臂,巨大的铲斗泛着金属的冷光,履带比人还要高。

  「我的个乖乖————」

  刚刚入职的矿工赵二蛋,仰着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馒头,手里的铁镐都差点吓掉了。

  「这是啥?这是给龙王爷挖坑用的吗?」

  「这是机器。」

  一位加州技师拍了拍挖掘机的履带:「有了它,咱们一天挖的煤,比你们以前一千个人挖的都多!」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司炉工将重油倒进锅炉。

  「轰隆隆!」

  青烟喷涌而出,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液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个巨大的铲斗狠狠地砸向地面,像切豆腐一样,瞬间挖起了一吨重的土石。

  「轰!」

  那一刻,围观的几万名直隶矿工,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不少人甚至吓得跪在了地上,以为是土地爷显灵了。

  他们不懂什麽叫工业革命,不懂什麽叫生产力。

  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力量。

  那种非人的、巨大的、无可匹敌的力量。

  「干活!都别愣着!」

  工头吹响了哨子:「今晚食堂杀猪!管够!」

  「吼!」

  听到杀猪二字,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

  无数工人像是一群被注入了鸡血的蚂蚁,扑向了这片沉睡千年的土地。

  铁镐挥舞,机器轰鸣,黑烟滚滚。

  沉寂的直隶大地,终於在这一刻,发出了属於工业时代的第一声咆哮。

  华北联合实业公司,在直隶正式开始运转。

  PS:今天周末啊,作者偷个懒,更新一万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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