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洛森欣慰的是,经过德克萨斯那座人性熔炉几个月的锤链与筛选,被判定为合格及以上的家庭,占到了总数的八成以上。

  这说明华夏民族那刻在骨子里的温良、坚韧和对家庭的责任感,即便经历了黄河大水的灭顶之灾,依然像顽石中的玉璞一样,稍加擦拭便温润如初。

  这就让他没白忙活。

  此时,太平洋上,加州的商船队依旧源源不断地往返於天津大沽口和美国南方港口之间。

  洛森这次移民的目标人口是,一千万。

  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其实不然。

  南方十州的总面积超过130万平方公里,且大半是沃野千里的平原。

  与之相比,大清最富庶的江南也不过十来万平方公里,却养活了几千万人。

  对於拥有现代农业技术和化肥的加州财团来说,这片土地容纳一亿人都绰绰有余。

  随着一声悠长汽笛,一列火车缓缓停靠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站台上。

  王老汉搀扶着老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了火车。

  刚一落地,他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了。

  他蹲下身,颤巍巍地从路边抓起一把土。

  他把泥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股腐殖质发酵後的微酸味。

  对於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来说,这就是世上最好闻的香气。

  「爹,这就是咱们的地?」

  儿子大柱在一旁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也太肥了吧,在老家,这种地只有王爷府里才有,咱们连看都不敢看!」

  「别傻站着了,上车,咱们的新家还在前头呢!」

  一名华青会管事大声喝着。

  他叫赵德彪,现在是这一片垦区的安置组长。

  几十辆四轮大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这些马车宽大结实,原本是南方地主用来运棉花的,现在成了接引新主人的专车。

  按照之前的分配,同一个村子或者在德克萨斯难民营里相处融洽的邻居,被安排在同一辆车上,前往连成片的垦区。

  这是洛森特意交代的乡土情结。

  把熟人聚在一起,能最快地稳定人心,形成互助的社区。

  马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沿着密西西比河支流的堤岸公路前行。

  这一路上的风景,让车上的每一个华夏农民都看直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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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

  河流纵横交错,水量充沛。

  在河南老家,为了争水浇地,那是经常要械斗出人命的,而在这里,水多得甚至需要修渠排涝。

  「我的个乖乖!」

  同车的李老汉是个种瓜的好手,他指着路边荒废的田地,心疼得直拍大腿:「这麽好的地,咋就荒着呢?这一亩地要是种上棒子,那得收多少斤啊?那长出来的棒子不得跟胳膊一样粗?」

  「还有那河里的鱼!」

  大柱指着河面,刚才一条大鲢鱼跃出水面,个头起码有五六斤:「都没人抓吗?这也太糟践东西了!」

  对於这些从饥荒和洪水中逃出来的幸存者来说,这种富饶的荒芜,简直是罪过。

  王老汉看了半天,疑惑越来越重。

  他挪到赵德彪管事身边,递上一根自己卷的旱菸:「赵管事,您给透个底。

  这麽好的地,那是金窝窝啊。这洋人,他们是不是傻?咋不自己种呢?咋就能轮到咱们这些外乡人呢?」

  天上不会掉馅饼,除非馅饼里有毒。

  赵德彪接过旱菸,点上美美吸了一口:「老叔,您问到点子上了。」

  「这地好不好?当然好,这是地球上顶级的饭碗,以前这地方住着的,那是洋人里的大地主,一个个富得流油,穿绸裹缎,出门都坐这种大马车。」

  「那他们人呢?」

  「因为他们不配!」

  赵德彪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那帮老财,心太黑。他们想卡咱们大老板的脖子,想断了咱们联邦的粮。结果,嘿嘿,咱们大老板是什麽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手指头一动,就把他们连根拔起,赶到北方去要饭了!」

  「老叔,您记住了。这地,是咱们大老板用真金白银、用大炮给咱们打下来的,以前种这地的是黑奴,那是畜生一样的命。现在轮到咱们了,咱们不是来当长工的,是来当主人的,只要咱们好好种,不偷奸耍滑,这地,就是咱们的!」

  王老汉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明白了两件事,原来的主人被收拾了,只要跟着大老板混,这地就能种稳当。

  这就够了。

  农民不需要懂政治,只需要懂土地。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橡树林,路过了一个破败的村落。

  这里还残留着一些穷白人,是俗称红脖子的聚居地。

  他们大多是以前给种植园主当监工、或者种点薄田的底层白人。

  南方地主破产,黑人被拉走,他们这些白人却留了下来。

  此刻,这群红脖子正倚在自家门口盯着车队,一脸的敌意。

  「我呸!」

  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红脖子狠狠碎了口唾沫。

  王老汉感觉到那股刀子一样的目光,缩了缩脖子。

  以前在老家,那些满人兵大爷看他们就是这种样子。

  「赵管事啊,那些洋人,看上去不太善啊。以後咱们跟他们做邻居,会不会挨欺负?」

  赵德彪瞥了那些红脖子一眼:「老叔,您把心放肚子里。现在世道变了,现在他们就是一群没毛的鸡。」

  「能好好相处,咱们讲礼貌,要是不能处,就不用搭理。他们要是敢找事————」

  赵德彪笑了:「咱们就把他们送走,联邦在内华达挖铀矿,在巴拿马修铁路,有的是工地缺牛马,正愁没人去呢!」

  车队在红脖子们复杂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等车队走远了,那群红脖子才敢从篱笆後面走出来,聚在一起骂骂咧咧。

  「这帮该死的黄皮猴子!」

  缺门牙的红脖子里奇愤愤骂道:「以前是黑鬼,现在是黄皮,有什麽区别?

  不都是来抢饭碗的吗?联邦那帮人脑子进水了?把黑鬼运走,又运来这帮清国佬?」

  稍微读过两年书的杰克瞪了他一眼:「里奇,你是个蠢货。区别可大了。」

  「以前那些黑人,是奴隶,佃农,是地主的财产。他们干活是为了还那还不完的债。但这帮华人他们是来当主人的!」

  「凭什麽?」

  里奇暴怒:「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上帝把美利坚赐给了我们,华人跟黑人一样,都是低等种族,天生就该是给我干活的奴隶,凭什麽他们能分几百亩好地,我们只能守着这几亩烂泥坑?」

  「就是,咱们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今晚咱们去摸营,烧了他们的帐篷,让他们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对,这还是南方,不是加州!」

  红脖子们的火气被点燃了。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种族等级是天经地义的。

  虽然他们也是穷人,但只要下面还有黑人垫底,他们就觉得自己是高贵的。

  现在黑人没了,又来了一群比他们还强的华人,这让他们一点优越感都绷不住了。

  「有种你去加州说这种话?」

  红脖子们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一个穿着牛仔装的年轻人正骑在马上,冷冷盯着他们。

  「看看现在的报纸吧,蠢货们。」

  「看加州的华人不把你的屎打出来。美利坚已经变了,咱们的青山国务卿有多强悍你是眼瞎看不到吗?连总统都得听他的。在华盛顿,在那座白房子里,现在说汉语的人比说英语的腰杆还硬!」

  「以後,学会低着脑袋做人吧。这片土地不养废物,也不养种族主义者。」

  「你这个杂种!」

  里奇气得脸红脖子粗,端起猎枪就要瞄准。

  一阵马蹄声骤然袭来。

  尘土飞扬中,一队骑警冲过来,将这几个红脖子包围。

  为首的治安官,是一个身高达一米九的壮汉张魁。

  他也是这片新垦区的第一任华人治安官,脾气爆裂。

  「想闹事?」

  张魁森然开口:「根据《联邦特别治安法》第332条,企图袭击新移民、破坏垦区秩序者,视为叛乱。」

  「我只警告一次。收起你们的破枪,闭上你们的臭嘴。如果今晚我在垦区附近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影子,或者是有一点火星。」

  「我会亲自把你们像捆猪一样捆起来,送去内华达的铀矿挖坑。那里正缺人,正好治治你们的臭毛病。」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长官,我们,我们就是喝多了,开玩笑的!」

  里奇哆嗦着,被吓得熄了火。

  刚才还叫嚣的红脖子,此刻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谓的种族优越感连一个呼吸都维持不了。

  张魁冷哼一声:「滚回你们的狗窝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在路上晃悠。」

  说完,他便带着骑警队扬长而去。

  直到骑警队的背影完全消失,这几个红脖子才敢喘气。

  里奇望着远处那支满载着华人农民的车队,又看了看自己这片破败的家园,终於意识到,曾经属於白人至上的旧南方,死了。

  「呸!」

  「这该死的世道————」

  次日,红脖子里奇和他的同夥杰克出去溜达。

  曾经属於卡尔霍恩家族那片漫无边际的棉田,如今已被经纬分明地划分为一个个方正的田块。

  数千顶白色的临时帐篷在一夜之间消失,转而建造成了一排排新式木板房。

  攥着半瓶劣质威士忌,里奇神色复杂。

  「完了,全完了。」

  「我看这架势,这帮黄皮猴子是真不打算走了。你看那房子盖的,地基打得比我的命都硬。还有那路,这才几天?铺得比州际公路还平!」

  「里奇,咱们还是搬家吧。」

  旁边的杰克叹了口气:「我昨天去镇上的酒馆打听了,以後的南方十州,95%

  都是华人。咱们这几张白脸,以後走在大街上那就是稀有动物。到时候真要是起了冲突,人家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

  「搬去哪?」

  里奇一脸愤懑:「这是我的家乡,我爷爷就在这片林子里打猎,凭什麽我成了外来人口?凭什麽这帮连英语都不会说的家夥成了主人?」

  「就凭人家有这个。」

  杰克努了努嘴,指向远处。

  一队华人农民正在垦区中心的物资发放点排队。

  他们拿的,是一支支崭新的双管猎枪。

  那可是在近距离能直接把人轰成肉泥的大杀器。

  红脖子们吓得一哆嗦。

  在这个信奉枪杆子里面出真理的蛮荒南方,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猎物最终还是变成了猎人。

  垦区中心,第108号地块。

  王老汉一家正站在自家的新房子前。

  这是一栋标准的加州式农舍,两层小楼,带着宽大的回廊,为了适应南方的雨季,地基被垫高了两尺。

  屋顶铺着红色的油毡瓦,在夕阳下红得耀眼。

  虽然比起以前地主的大宅子显得简陋,但对於住了一辈子土坯房,甚至在逃荒路上睡过死人堆的王老汉来说,这就是皇宫。

  「王老汉,这是你的界碑,看清楚了。」

  赵德彪指着田埂上那块刚刚埋下去的花岗岩石碑。

  上面用汉字工工整整地刻着编号、面积,以及户主的名字,王得水。

  「从这块碑,往东到河边,往西到那棵大橡树,往南到那条水渠。这一大片,以後就是你家的地盘。」

  王老汉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界碑前。

  「我的,全是我的————」

  他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流进嘴里:「不用交租子给王爷?不用给洋人老爷磕头?」

  「磕什麽头?以後这地界没老爷,你自己就是老爷!」

  赵德彪笑了笑,从木箱里取出一支双管猎枪,又抓了两大盒子弹,不由分说地塞进大柱手里。

  「拿着!」

  大柱吓了一跳,枪沉甸甸的,差点掉地上:「管事大爷,给我枪干啥?我只会拿锄头,不敢杀人啊!」

  「混帐话!」

  赵德彪眉头一竖:「在咱们大老板的地盘上,男人没枪,那就是没卵子的太监,这枪是给你当烧火棍玩的吗?是让你保护这个家,保护这块地的!」

  赵德彪指着远处那些还在窥视的红脖子:「记住了,这枪是联邦发的,是合法的,在这块地上,除了穿制服的警察,任何未经你充许、敢翻你家篱笆墙、踩你家庄稼、动你家婆娘的歹人,不管是黑的白的还是什麽色的,你都有权开枪,打死了,不仅不偿命,咱们大老板还给你兜着,这就是美利坚的法律,城堡法!」

  「咱们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听懂了吗?」

  「听懂了!」

  大柱握着沉甸甸的枪身,只觉得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那是几千年来,华夏农民第一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了武力的加持。

  「好!」

  赵德彪语气缓和下来:「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记住了,只要按时交那一成的税,这地五年後就是你们的私产,天王老子也抢不走。走了!」

  入夜,南方的天空繁星点点。

  垦区却并不黑。

  虽然还没通电,但远处的中心小镇,新郑州已经亮起了点点煤气灯和风灯的光。

  那里有发电机,电报局,供销社,甚至还有一个大喇叭广播站,正在放着加州最新的豫剧唱片《穆桂英挂师》。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那熟悉又高亢的唱腔飘荡在异国的旷野上,让无数难以入眠的华人多了几分安宁。

  王老汉睡不着,披着加州发的厚呢子大衣蹲在自家田埂上。

  「爹,你也没睡啊?」

  身後,大柱抱着枪也走了过来。

  「睡不着啊,大柱。」

  王老汉吧嗒了一口旱菸:「你掐掐爹的大腿,使劲掐,爹怕这是做梦。梦醒了,咱们还在黄河大堤上要饭呢,还在那是人吃人的浑水里泡着呢。」

  大柱嘿嘿一笑,蹲下来:「爹,是真的。这枪还在我怀里呢,沉着呢。」

  「真的就好,真的就好。」

  王老汉指了指远处:「大柱,你看那。白天我看过了,这块地中间有口甜水井,不用跑远路挑水。那边那是条大河,水稳得很,不像黄河那样吃人。这地肥得流油,种啥长啥,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管事说了,只要交一成税,一成啊,在老家,咱们得交六成,还得给里保送礼,还得给衙役塞钱!」

  说到这里,王老汉又一次哽咽:「不需要死後上天堂,咱们活着就在天堂啊,这就是老祖宗说的桃花源啊,咱们老王家这是积了什麽德,能落到这麽个好地方。」

  「爹,我听管事说,这都青山大人给咱们挣来的。」

  大柱一脸憨厚道:「听说他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专门来救咱们受苦人的。

  连洋人皇帝都怕他。」

  「青山大人————」

  王老汉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站了起来:「大柱,回去让你媳妇找块好木头,咱们爷俩动手,给青山大人立个长生牌位,就要最好的红木,供在堂屋正中间,每天早晚三炷香,咱们全家给大人磕头,要是没有大人,咱们早就在黄河里喂鱼了,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哎,听爹的!」

  大柱重重点头:「我这就去选木头!」

  阿拉巴马州,新合肥垦区。

  这里曾是贫瘠的红土地,但在加州化肥和深耕技术的改造下,已经变成了适宜种植花生的沃土。

  潘小驴,一个来自安徽凤阳的补锅匠,正带着全家围坐在新房子的火炉边。

  炉火上烤着几个加州发的大红薯,糖油滋滋地往外冒。

  潘小驴摸着刚签好的土地承包意向书,纸都要被他摸得起毛边了。

  「当家的,这上面写的啥?你给念念。」

  媳妇一边缝补着孩子的衣服,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命根子!」

  潘小驴眼圈通红:「上面写了,咱们分到了五十亩花生地,还有那片山坡上的二十亩果园,而且管事说了,因为我是手艺人,镇上还专门给我批了个铺面,让我开铁匠铺,以後我不光能种地,还能打铁赚钱!」

  「真的?洋人不收咱们的铺面税?不需要孝敬?」

  媳妇不敢相信。

  「收个屁,加州那边的规矩是商业免税三年,三年啊!」

  潘小驴激动得把红薯都捏碎了:「咱们得好好干,这辈子就算累死在这儿也值了,明天我就去镇上领铁砧,打几把好锄头,把机器翻不到的边边角角翻个底朝天,还能多出三分地呢,谁要是敢来抢咱们的好日子,我这打铁的也会开猎枪!」

  乔治亚州,新徐州垦区。

  漫山遍野的桃树正在抽芽,粉色的花苞像云霞一样挂满枝头。

  但这如画的美景,在老猎户张三炮眼里,却看得直嘬牙花子,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他是这片林场的护林员,按理说,他的任务就是背着那杆联邦发的温彻斯特猎枪,牵着那条大黄狗,在林子里溜达,防着野猪拱树,防着不长眼的红脖子偷木头。

  这活儿轻省,肉管够,还有响洋拿,在老家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差。

  可张三炮就是觉得不得劲。

  为什麽?

  因为这林子里的空地太多了!

  你看那两棵大橡树中间,虽然有些坡度,但土多肥啊,黑黝黝的,那草长得有一人高。

  这麽好的地,竟然就让它长草?这不是糟践东西吗?这不是作孽吗?

  在河南老家,别说这种肥土,就是房顶上的瓦缝里,都要塞把土种两棵葱。

  那路边的沟沿上,都要点几颗豆子。

  「遭天杀的洋人,不会过日子啊————」

  张三炮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猎枪挂在树权上。

  他左右瞅了瞅,确定四下无人,便像做贼一样,从草丛里摸出一把藏好的锄头。

  「就开一点————就一点————」

  张三炮咽了口唾沫,像是正在犯戒的老和尚:「反正这地荒着也是荒着,长草也是长,长红薯也是长,我这是帮公家除草。」

  这一锄头下去,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封印。

  原本他只是想在那向阳的坡地上开个巴掌大的一块种点葱蒜,给自己改善下夥食。

  可这华夏农民的锄头一旦挥起来,那就根本停不下来。

  今天开一垄,明天看旁边那块地也挺平整,不种点啥可惜了。

  後天看那水沟边上湿气重,适合种芋头————

  一个月下来,好家夥。

  原本杂草丛生的林间空地、防火道边缘、甚至是被野猪拱过的烂泥坑,全变样了。

  整整齐齐的垄沟,绿油油的红薯苗,刚冒尖的四季豆架子,还有见缝插针的大蒜苗。

  从半山腰往下看,分明就是个立体的梯田花园!

  张三炮看着这片杰作,心里那是美得冒泡,但随即又是一阵後怕。

  这可是私开皇粮啊!

  在老家,私自开垦官山,那是要杀头的,轻则也是充军。

  虽然这美利坚的官儿说话和气,但这毕竟不是自家的地。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管事知道了,不得把我这护林员给撸了?」

  张三炮愁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最後,他一咬牙,一跺脚,从林子里打了两只最肥的野兔,剥洗乾净,提溜着就往垦区办事处走。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要是能用两只兔子把这事儿平了,哪怕罚点钱也认了,只要别把那几垄红薯苗给铲了就行。

  垦区办事处。

  华青会的管事许家旺正看着手里的报表。

  「报告!」

  张三炮站在门口,那身板挺得笔直,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

  「哟,老张啊!」

  许家旺笑呵呵地招手:「咋了?林子里又有野猪了?还是那几个红脖子又不老实了?」

  「不,不是。」

  张三炮挪进屋,把两只野兔往桌上一放,那是真的肥,还在滴油。

  然後他噗通一声,单膝就跪下了。

  「管事大人,我有罪!我自首!」

  许家旺赶紧把人扶起来:「老叔,你这是干啥?杀人放火了?」

  「没!我哪敢啊!」

  张三炮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就是我没忍住。您知道的,咱庄稼人,看见好地荒着,心里就跟猫抓一样。我就偷摸着在林场防火道边上,开了那麽一小块地。」

  张三炮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眼神闪烁。

  「开荒?」许家旺一愣。

  「我也没种别的!就种了点红薯、大豆,还有几窝南瓜!」

  张三炮赶紧解释,生怕被误会:「我想着,等收成了,公家拿大头,我拿小头。或者我都不要了,就求您别铲苗!那是好苗啊,长得可壮了!」

  说到最後,这老汉眼圈都红了。

  对於农民来说,铲青苗比杀他儿子还难受。

  许家旺听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忐忑不安、憨厚可爱的老农,差点没笑出声来。

  「老张啊,你开了多少?」

  「大概大概有个三五十亩吧。」张三炮声音低得像蚊子。

  「多少?」许家旺瞪大了眼睛。

  「我也没细算,反正只要我有空就锄两下,谁知道那地那麽好锄————」

  张三炮以为嫌多,吓得又要跪:「我这就去铲了!这就去!」

  「铲个屁!」

  许家旺一把拉住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联邦土地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大声念道:「根据《宅地法补充条款》第7条:鼓励公民对荒地、林间空地进行合理的农业开发。凡在国有林场、荒地边缘自行开垦土地,且不破坏原有生态者,实行谁开垦、谁受益原则。」

  许家旺合上书,看着目瞪口呆的张三炮,咧嘴一笑:「老张,你没犯法。你这是在响应联邦号召!咱们大老板说了,这地长草是罪过,长粮食那是功德!你不但不用铲苗,还得去登记!」

  「登记?」张三炮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登记了要杀头吗?」

  「杀你六舅的头!」

  许家旺笑骂道,拿出一张表格:「登记了,这地就算是你的自留地!虽然所有权归林场,但产出的东西,不用交公,全是你的!而且因为你帮林场清理了杂草,降低了火灾风险,年底还得给你发奖状!」

  「真的?」张三炮感觉天灵盖被雷劈了一下,全是幸福的火花:「全是我的?不用交租?」

  「不用!」

  许家旺把笔塞进他手里:「赶紧画押!对了,下次别只种红薯,种点西瓜。

  咱们这天气热,兄弟们巡逻回来想吃口甜的。」

  张三炮捧着那张登记表,手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上面写的自留地使用权五十年,眼泪哗哗地流。

  「这世道真他娘的好啊!」

  张三炮抹了一把泪,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那两只野兔往许家旺怀里一推。

  「管事,这兔子您拿着!我要回去种瓜了!种大西瓜!给大老板吃!给您吃!」

  看着老汉风风火火地冲向林子,许家旺感叹道:「这就是咱们华夏人啊,给块土地就能种出个奇蹟。这南方十州的荒地,怕是要不了几年,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咯。」

  而在林子里,张三炮挥舞着锄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看着那一垄垄长势喜人的庄稼,心里琢磨着:「那边山沟沟里还有块烂泥地,是不是能整整,种点莲藕?嗯,明天早起一个时辰,把它开了!」

  只要脚下有土,心中就有粮。

  加利福尼亚,旧金山。

  洛森盯着各地蜂群思维传回来的实时报告。

  屏幕上,一个个绿色的光点在南方十州的版图上亮起,连成了一片星河。

  「这些老百姓,真是太容易满足了。给块地,给把枪,他们就能为你卖命。

  看这劲头,明年南方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华夏的农民,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忍受、也最懂得感恩的群体。他们要的不多,仅仅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份耕耘就有收获的确定性。而这,恰恰是腐朽的大清给不了,而我们可以给。」

  「这片土地,有着世界顶级的自然条件,却被落後的种植园经济浪费了两百年。现在,把它交给最勤劳的华人,这才是最合理的资源配置。」

  「不过,这批灾民,虽然淳朴,但文化水平太低了。根据统计,识字率不到5%,大部分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们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一套皇权天授、

  逆来顺受的旧思想。这不行。」

  「到了南方十州之後,除了种地,还要组织全部的成年人进夜校,孩子进公立学堂。这是死命令,不送孩子上学的,收回土地。」

  「他们不必学习四书五经,也不必学那些腐儒的之乎者也。那些东西救不了国,也救不了他们自己。」

  「他们只需要学三样东西,一个,历史。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根在哪里。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是炎黄子孙,是这世界上最优秀民族的後裔,而不是什麽低人一等的猪仔。再一个,识字与算数。要能看懂报纸,能算清帐目,不再被任何人蒙骗。第三个,责任与勇气。要教会他们,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这片土地是他们的,但也是要靠他们手中的枪去保卫的。」

  「还有,语言。他们比第一批加州移民幸运,因为南方十州已经被我们腾空了。这里以後就是华人的天下,汉人数量占九成以上。所以,他们不需要费劲去学整脚的英语。在这里,汉语才是通用语,是官方语言。」

  「但是————」

  「河南话、安徽话、苏北话,方言太杂了,互相都听不懂。得统一推行普通话。」

  「还有那把枪。」

  洛森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给他们发枪,不仅仅是为了防备那些残留的红脖子,更是一场心理治疗。华夏农民当了几千年的羊,见官就跪,见兵就跑。软弱是刻在骨子里的。」

  「现在,我要把他们变成狼。当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发现,只要有枪,连洋人老爷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时候,他心里的跪着的小人就会站起来。」

  「人人如狼,再加上有枪,背後有联邦政府撑腰。谁也别想再欺负他们。这才是真正的换了人间。」

  洛森转头,看向墙上那幅美利坚地图。

  南方的版图已经被染成了代表华夏的红色。

  「等这批人被教育出来了,等他们的下一代成长起来了。

  「美利坚,就不再是以前的美利坚了。它将成为一个披着星条旗外衣,却流淌着华夏血液的超级巨兽。」

  「而我,是这个巨兽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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