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夏至。

  阿拉巴马州,新安庆。

  夜深人静,新开垦的稻田里蛙声一片,预示着今年的好收成。

  但在垦区边缘的一栋独立木屋里,窗户都被棉被遮得严严实实。

  屋内烟雾缭绕,汗味和脚臭味混合在一起。

  几张桌子拼在中间,上面堆满了牌九、骰子和皱巴巴的加州银元券。

  「大大大,这把肯定是大,老子压地契!」

  一个叫赵滑头的年轻人,正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死死攥着几张纸币。

  他是半年前从德克萨斯难民营过来的。

  在被称为大熔炉的第一道关卡里,他凭藉着惊人的演技,装出一副老实巴交勤恳干活的模样,甚至还因为主动帮孤寡老人挑水、带头修路而被评为了乙等,顺利拿到阿拉巴马一百亩地的地契。

  但他骨子里的劣根性,好逸恶劳、嗜赌成性。

  在德克萨斯高压监管下他还能忍,一旦到南方,有了地和钱,那股子邪火就开始疯狂燃烧。

  「赵哥,咱们这麽搞,不会出事吧?」

  旁边一稍微胆小点的汉子有些哆嗦,捏着牌:「管事说了,垦区禁止聚赌,抓到了「怕个鸟!」

  赵滑头把钱拍在桌上,一脸的不屑:「这里是咱们自己家,门窗都封死了,神仙也听不见,再说了,咱们白天装得像个人样,地也种了,税也交了,晚上乐呵乐呵怎麽了?他们还能钻到我被窝里来查房?」

  殊不知,在蜂群思维中,他的名字早就变成了红色。

  【目标ID:CN—HL—9981(赵滑头)】

  【地理位置:阿拉巴马州,新安庆垦区,D—12网格。】

  【实时行为监控:组织非法聚赌、涉嫌欺诈同乡、劳动工时造假、试图诱拐邻家妇女。】

  【基因筛查覆核:极度贪婪、缺乏自控力、反社会人格潜伏期结束。】

  【判定:伪装者(Imposter)。】

  【执行:清除。】

  「砰!」

  三个黑衣男人冲了进来。

  屋里的赌徒们立马吓得魂飞魄散。

  赵滑头刚想从後窗跳出去,却发现窗外早已站着一只杜宾犬,眼冒绿光。

  「你们是谁?我是良民,我有地契,我有联邦户口!」

  「赵滑头,你在阿拉巴马垦区这三个月的所作所为,严重违反了《新移民行为准则》

  第3条、第7条和第12条。」

  「根据协议,你被剥夺土地全部权,剥夺公民权。」

  「带走!」

  另外两个黑衣人架起赵滑头,任凭他如何哭喊求饶都无济於事。

  他被塞进了一辆没任何标识的黑色闷罐车。

  车的终点直达亚利桑那州深处的铜矿。

  剩下的几个赌徒直接吓尿,跪在地上使劲磕头。

  「念你们是初犯,且是被裹挟,强制劳动改造三个月。如有再犯,同罪。」

  第二天,垦区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告示:「居民赵某,因严重水土不服,自愿申请迁往西部矿区工作,其土地收回,重新分配给新来的移民李某一家。」

  看完告示的华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在南方十州,头上三尺有神明。

  这个神明不吃香火,只看人心。

  心歪了,人就没了。

  这套残酷而高效的筛选机制,针对的不仅仅是新移民。

  对於那些残留在这片土地上的白人,蜂群思维同样没放过。

  虽然洛森为了避免国际舆论的过度反弹,没将南方白人赶尽杀绝,留下了约5%的老实巴交的底层白人。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肆意妄为。

  乔治亚州,一个小镇的破败酒馆里。

  几个白人醉汉正在借着酒劲发疯。

  自从黑人走後,他们直接成了社会的最底层。

  「这是我们的土地,该死的黄皮猪!」

  比尔摇晃着身体,把酒瓶狠狠砸向路过的一个华人邮递员:「滚回你们的亚洲去,你们抢了我们的棉花,抢了我们的上帝!」

  华人邮递员冷冷看了比尔一眼,随後骑车离开。

  比尔以为对方怕了,得意大笑:「看,他们就是一群软蛋,只要我们硬起来,他们就得滚!」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记录下了这一幕。

  【目标:本地居民比尔·琼斯。】

  【行为:种族歧视言论、暴力挑衅、破坏公共秩序、潜在仇恨犯罪倾向。】

  【评分:—50(已触发生存红线)。】

  洛森可不想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当天晚上,比尔·琼斯在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有人说他喝醉了掉进了鳄鱼沼泽,有人说他欠了赌债连夜跑路了。

  只有他的邻居知道,那天晚上有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比尔家门口。

  几个黑衣人进去了一趟,几分钟後,比尔被架了出来,塞进车里。

  第二天,比尔那块贫瘠的农场,就被银行以债务违约的名义收回,转手拍卖给了一户新来的华人家庭。

  恐惧是最好的规矩。

  在接连几十个刺头莫名其妙消失後,剩下的红脖子们终於学会了什麽叫夹着尾巴做人0

  他们开始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肤色不再是护身符。

  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主动学习简单的中文,见到华人治安官会脱帽致敬,甚至在华人春节的时候,也会学着样子在门口挂上红灯笼,以示顺从和融入。

  随着时间的推移,南方十州呈现出极高的纯净与繁荣。

  对於那八百万紮根於此的华人来说,这里不仅仅是家,更是几千年来梦寐以求的桃花源。

  王老汉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

  不管白天干活多累,只要到了半夜,他总会莫名其妙地醒过来。

  醒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走到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他那栋刷着白漆的两层小木楼。

  「真好啊。」

  王老汉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嗅着,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在河南老家,这种好地那是给皇上种贡米的,他这种泥腿子连看一眼都要挨鞭子。

  可现在,这两百亩地全是他的。

  地契上写着他的名字。

  「这真的不是梦吗?」

  有时候,幸福来得太突然,会让人产生不真实感。

  他时常会害怕一睁眼,自己又回到了黄水滔天饿殍遍野的噩梦里。

  他绕着自家的房子欣赏了一圈,最後回到堂屋。

  堂屋的正中间,供奉着神位。

  画像上的青山,年轻英俊,穿着黑色的中山装,看上去就安全感满满。

  「青山大人保佑。」

  王老汉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保佑我家二柱明年娶个好媳妇,保佑三柱考上治安官,保佑咱们这好日子,万万年。」

  做完这一切,他才能安心地回到床上。

  这种心态,不仅仅属於王老汉。

  更属於这片土地上的八百万华人。

  他们越是了解南方十州,就越是喜欢这里。

  这里气候适宜,雨热同期,甚至不需要太多化肥就能丰收。

  在这种情况下,当总统竞选的消息传出时,他们一个个陷入无比狂热的情绪。

  「选谁?还用问吗?」

  「是青山大人!」

  「那咱们这票给谁?」

  「给青山大人!」

  「对,必须给青山大人,谁要是敢投什麽白人洋鬼子,那就是忘恩负义,就是欺师灭祖,死了都别想进祖坟!」

  在这个朴素的逻辑里,选票只是一种报恩的手段,更是扞卫自己好日子的武器。

  只有青山大人当了总统,这地才能稳,日子才能长。

  如果青山大人输了,那些以前的白人老爷没准就会回来抢地,暗无天日的日子没准就会重演。

  这绝对不行!

  「听说城里还能捐款助选?把咱们刚卖粮的钱拿出来,捐一半,不,捐八成,只要青山大人能赢,咱们哪怕喝稀粥也乐意!」

  往届的美利坚大选,往往是一场充斥着火药味的嘉年华。

  共和党与民主党互相泼脏水,黑帮在投票站门口拿着棍棒劝票,报纸上更是充斥着各种黑料。

  但1888年,这里很是安静。

  甚至连另外几位陪跑的候选人,在演讲时都显得意兴阑珊。

  按理说,这是美利坚历史上第一位华人竞选总统。

  在一个白人至上主义尚未完全退潮的时代,这本应引发剧烈的社会撕裂和反弹。

  可事实上,投票日当天的气氛,与其说是选举,不如说是「加冕」。

  银行家们早就把注押在了青山身上,八百万华人新移民更是把这一天当成了春节来过。

  原因很简单,加州支持青山!

  只有这一条就足够了!

  加州财团通过《环球纪事报》轻描淡写地发了一篇社论,《吃饭,还是辩论?》。

  文章里只是列了一组数据:全美70%的粮食、80%的肉类、90%的燃油,以及100%的高端工业品,都直接或间接来自「加州体系」。

  言下之意很明白,如果没加州同意,全美国都得饿肚子,工厂都要停工。

  在这种绝对的物质基础面前,所谓的种族偏见早就消失得一乾二净。

  虽然计票还没结束,但全世界的电报线都已经开始预热注定的标题:《来自东方的凯撒,登上了西方的王座》。

  对於这个结果,世界各国的反应却就像是一杯分层的鸡尾酒。

  英国人酸溜溜地表示这是暴民政治的胜利,法国人虽然嫉妒,但也只能在报纸上画几幅讽刺漫画,德国人则在威廉皇储的授意下保持了沉默。

  唯独在遥远的北方,俄罗斯帝国对此表现出了极度的敌意。

  圣彼得堡,冬宫。

  「青山,那个黄皮肤的强盗!」

  沙皇两眼通红,恨得牙痒痒:「如果让他当了美国总统,这就是对俄罗斯帝国的宣战,他当国务卿的时候就敢抢走我们的巴库油田,敢策动海参崴独立,等他当了总统,他会不会把舰队开到圣彼得堡来?」

  站在下首的陆军大臣万诺夫斯基和外交大臣吉尔斯,一个个垂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沙皇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美国大选,更是因为一直未能癒合的伤口,远东。

  一年前,为了夺回被中华远东自治领带来的耻辱,沙皇力排众议,派出了一支规模空前的远征军。

  六万精锐。

  这支军队由哥萨克骑兵、近卫步兵师和炮兵团组成,指挥官是曾在那次屠杀中幸存发誓复仇的格罗杰科夫将军。

  但正如那个该死的张牧之所预言的那样,这注定是一场噩梦。

  从莫斯科到海参崴,距离超过六千公里。

  西伯利亚大铁路当时还只是图纸上的一条线。

  六大军,靠着双脚和马匹,在西伯利亚的冻土、沼泽和原始森林中艰难跋涉。

  一年四季是对付不完的自然灾害。

  後勤补给线拉得太长,粮食运到半路就烂了一半。

  伤寒、痢疾、坏血病不断缠绕着这支军队。

  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非战斗减员就达到了惊人的30%。

  十一个月後。

  当只剩下四万人的虚弱远征军终於抵达乌苏里江畔,准备背水一战时,他们才发现,等待他们的是一支装备精良的现代化军队。

  中华远东自治领的防线上,是半埋式的混凝土碉堡群,还有密密麻麻的铁丝网,以及那些被伪装网覆盖的炮口。

  「为了沙皇,乌拉!」

  格罗杰科夫将军拔出指挥刀,下令冲锋。

  哥萨克骑兵提起精神涌向敌阵。

  交叉火力网立马覆盖战场。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人马俱碎。

  紧接着,迫击炮让俄军的步兵无处可藏。

  而最让俄军胆寒的,是从侧翼冲出来的几十个钢铁怪物。

  猛虎式坦克无视俄军老式滑膛炮的轰击,直接冲进了俄军的方阵。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段位的较量。

  在付出了一万多人的伤亡代价後,剩下的三万名俄军终於绷不住了。

  格罗杰科夫将军还想自杀,却被手下按住,他们不想死!

  三万人,成建制投降。

  他们被解除武装脱去军装,编入了中华远东自治领劳动改造营。

  这些曾经骄傲的哥萨克,现在成了建设海参崴的苦力。

  他们修路、挖矿、盖房子,用自己的汗,建设着夺走他们土地的敌国。

  「耻辱,这是罗曼诺夫王朝三百年来最大的耻辱!」

  沙皇胸口突突直跳:「三万人投降,他们怎麽不去死,我要再派兵,这次要派三十万,我要御驾亲征!」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陆军大臣万诺夫斯基急道:「太远了,真的太远了,除非修通西伯利亚大铁路,否则哪怕我们有百万大军,也鞭长莫及,是去送死啊,而且国库里已经没钱了。上次远征的抚恤金还没发下去,国内已经有怨言了。」

  「没钱?找法国人借,找犹太人借!」

  「借不到了。」

  财政大臣在一旁小声道:「自从上次伦敦金融危机後,欧洲的银行家都把钱袋子捂紧了。而且,加州财团在金融市场上做空卢布,现在卢布的信用,还不如草纸。」

  沙皇气得恨不得直接把张牧之给撕成碎片。

  但他现在还做不到。

  不仅因为远东太远,更因为,他的後院起火了。

  「陛下————」

  秘密警察第三厅的局长奥尔洛夫从阴影中走出来,脸色阴沉:「相比於远东的土地,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更致命的威胁。」

  「那些该死的囚犯还没抓完吗?你们警察厅是猪吗??」

  沙皇再一次暴怒,这几天就没有让他舒心的消息。

  那是张牧之送给沙皇的一份大礼包。

  在占领远东并击溃俄军後,张牧之打开了监狱大门,释放了那里关押的三万名政治犯。

  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小偷强盗。

  他们是民意党人,刺杀过亚历山大二世的狠角色。

  这群人是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满脑子都是推翻暴政,做梦都想把俄国撕碎。

  还有那些被流放的自由派思想家、落魄的知识分子、受到迫害的宗教异端。

  这些人,是沙皇政权的死敌。

  张牧之不仅放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每人一笔路费和武器,甚至安排商船把他们从海路运回了黑海沿岸,或者是通过秘密通道送回圣彼得堡和莫斯科。

  「这三万人分散各地,藏起来了。」

  奥尔洛夫局长都有些哆嗦:「他们回来後,变的狡猾了,直接潜伏了下来,我们根本找不到。」

  「我们在圣彼得堡的工厂里发现了他们建立的工人夜校,他们在传播革命思想,煽动罢工,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还在莫斯科的大学里发现了他们的传单,他们在号召学生反对专制,我们还没来得及行动,他们就转移了。」

  「甚至在波兰,地下抵抗组织突然获得了一批精良的武器和资金,袭击了我们的警察局。」

  「陛下,根本抓不完!」

  「抓了一批又来一批,他们就像是蝗虫一样!杀不绝!」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是个强人,他可以面对正面的战争,哪怕是输了,大不了割地赔款。

  但他无法面对这种来自内部且看不见的腐烂。

  「内忧外患,内忧外患啊!」

  一阵彻骨的寒意笼罩着沙皇。

  大臣们是对的。现在别说去远东报仇了,如果不先把国内这团乱麻理清楚,罗曼诺夫王朝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该死的张牧之,该死的加州,该死的青山!」

  「总有一天,要把你们撕成碎片,撕成碎片!」

  跟沙俄氛围截然不同的是直隶省。

  站在刚峻工的直隶第一热电厂那冷却塔下望去,无数盏电灯沿着水泥马路蜿蜒延伸,将整座城市勾勒得宛若白昼。

  而在几十里外的京城,此刻却已然沉浸在一片黑暗里。

  直隶的电厂虽然产能已经过剩,但一度电都没输送给京城。

  ——

  直隶,永利机械厂职工夜校。

  窗外寒风凛冽,教室内却是热气腾腾。

  几百名刚刚下早班的青壮年工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前。

  讲台上,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汉字,【权】。

  「俺们以前以为,这个权字,是皇上的权,官老爷的权,是咱们见了要磕头的权。」

  「但青山大总统告诉我们,这个字,是权利的权,是人权的权!」

  「识字,就是你们最大的权利!」

  老教师教鞭猛地指向一幅蒸汽冲压机解剖图。

  「以前你们是睁眼瞎,见到这些洋机器只会磕头,以为那是神物妖怪。现在呢?张大彪,你站起来说说,那台蒸汽冲压机的铭牌上写着什麽?」

  被点名的张大彪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小夥。

  去年,他是从河南逃荒来的难民,饿得皮包骨头,为了抢半个发霉的红薯差点被人打死。

  现在,他浑身肌肉高高隆起,脸色红润,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报告老师,那上面写着:加州泰坦重工制造,型号T—800,额定压力500吨。操作规程第三条:严禁违规操作,安全第一!

  」

  「好!」

  老教师带头鼓掌:「坐下,为什麽要逼着你们识字?因为不识字,你们就看不懂说明书,操作不了精密工具机,只能干搬砖的苦力,一个月拿6块大洋!」

  「而识字了,看懂图纸成了二级技工,一个月能拿8块,成了高级技工,一个月拿10

  块,甚至能当车间主任!」

  「在直隶,知识就是钱,就是尊严,就是让你们不用再给任何人下跪的膝盖!」

  台下立马爆发掌声。

  以前他们只求一口饱饭,官府少收点租子。

  现在,他们开始渴望看懂这个世界,掌握那些曾经只属於老爷们的力量。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湖畔的工人新村。

  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小楼,通了自来水和下水道,甚至每家每户都装了电灯。

  李二嫂正坐在自家的电灯下纳鞋。

  虽然忙活着,她的耳朵却竖着,听着桌上黑匣子里传出的动静。

  那是直隶之声广播电台。

  这个黑匣子是买的收音机,在这个时代,它比後世的最新款手机还要稀罕。

  「据本台驻华盛顿特派记者发回的最新消息,美利坚合众国大选计票工作已接近尾声。总统候选人青山在选举人票中遥遥领先。」

  「当家的,你听听!」

  李二嫂兴奋地推了推正在看报纸的丈夫:「青山大人真要当什麽,大总统了?那是比皇上还大的官吗?」

  丈夫赵铁山微微一笑。

  他现在是钢铁厂的三级钳工,识字,有见识,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那是自然!」

  赵铁山指了指报纸上的头版,那是青山在芝加哥演讲的大幅照片:「你看这上面写的,众望所归,什麽皇上?皇上那是家天下,是老天爷瞎了眼给的。咱们青山大人那是选出来的,是靠本事打出来的,是咱们华人的骄傲,以後咱们走出去,腰杆子更硬了!」

  「真好啊。」

  李二嫂感叹道:「咱们这是赶上好时候了。以前在老家,别说听这种大事了,连县太爷长啥样都不知道,只知道又要交税了。现在倒好,万里之外的事,这就跟在耳边说一样。」

  「这就是加州的本事。」

  赵铁山满心自豪:「咱们直隶现在有十二条铁路,把这地盘连成了铁桶。工厂几百家,烟囱冒的烟那是银子。路是硬的,灯是亮的。再看看那边的京城。」

  「黑灯瞎火,死气沉沉。听说那边旗人老爷们连饭都吃不上了?昨儿个厂里的小刘进城,说看见有个贝勒爷在街上捡烂菜叶子呢。」

  「该!」

  李二嫂狠狠地啐了一口:「让他们以前欺负咱们,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天爷是有眼的!」

  周末,清晨。

  成群结队的直隶青年,骑着崭新的自由号自行车,穿着时髦的夹克衫,浩浩荡荡地向京城进发。

  今天,他们是去消费看景的。

  赵铁山和几个工友也在其中。

  还特意穿上了厂里发的高帮工装皮鞋。

  兜里揣着刚发的薪水,那可是足足的银元,在京城,这玩意儿比真金白银还硬通,因为加州银行随时给兑换大米和白面。

  「走,进城,今天咱们也当一回爷!」

  到了永定门。

  以前,汉人进城要被守门的兵丁盘剥,甚至要下跪磕头,被骂两句穷鬼。

  不过现在,守门的绿营兵一见到直隶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们甚至还得赔着笑脸,点头哈腰。

  毕竟这些直隶人背後是加州,是连太後都要看脸色的庞然大物。

  而且,这些人有钱,是大爷。

  进了城,强烈的反差感狠狠紮进每个人的眼睛里。

  街道又窄又脏,还到处是马粪,臭烘烘的。

  行人们大多精神萎靡,脑後拖着长辫子。

  一个个麻木地来回走着,要不是还会喘气,真真像那话本里的殭屍。

  「啧啧,这就是京城?皇上就住在这种地方?」

  工友捂住鼻子,一脸嫌弃:「还没咱们厂里的厕所乾净。咱们厂里的厕所好歹都是水冲的,这里怕不会是用马尿冲的吧!」

  「嘘,小声点。」

  赵铁山笑了笑:「咱们今天是来找乐子的,别惹事。走,去前门大栅栏,听说那边的馆子现在都指着咱们直隶人活着呢。咱们去吃顿好的,顺便擦擦鞋。」

  茶馆里,一群没了精气神的八旗子弟正坐在椅子上。

  长毛在城外的袭扰,切断了旗人外逃的路线,而截留税收,又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

  现在这帮寄生虫被困在城里,只能是自食其力。

  不过,人上人习惯了的他们,活下去还真是有点困难。

  「得了吧,别抱怨了。」

  一个稍微年轻点的旗人站起来:「我得去干活了。」

  「干活?干什麽活?」

  众人惊讶。

  「拉车啊。」

  年轻人苦笑一声:「现在直隶那帮工人周末都爱进城玩,出手阔绰。拉一趟能挣两毛钱,够买二斤棒子面了。总比饿死强。」

  「你可是钮祜禄氏的後人,去拉车?还要伺候那帮泥腿子?」

  年轻人冷冷回了一句:「人家现在是加州的技工,是产业工人。人家一天的工钱顶咱们一个月的月钱。再说了,现在这世道,有奶便是娘。您要是觉得丢人,那您就接着饿着吧。」

  说完,年轻人拉起车走了。

  剩下的旗人面面相觑,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街角,一个擦鞋摊。

  赵铁山和几个工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擦鞋匠看起来四十多岁,虽然穿着粗布短褂,但手上那枚还没舍得当掉的翡翠扳指,暴露了他的身份。

  这以前绝对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没准还是个贝子贝勒什麽的。

  「喂,擦鞋!」

  赵铁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擦乾净点,要鋥亮!」

  「好嘞,爷您稍等!」

  昔日的贝勒爷立马拿起刷子,沾上鞋油,开始卖力擦鞋。

  虽然还带着个扳指,却也再也见不到曾经的一点傲气。

  他擦得很仔细,连鞋缝里的泥都抠乾净了。

  因为他知道,这帮直隶工人给钱痛快,而且给的是银元券,能买米。

  赵铁山低头凝视着这个曾经只能仰视的旗人老爷,此刻正跪在自己脚下,为了几个铜板而卑躬屈膝。

  莫大的快感传遍全身。

  「怎麽样?这世道变了吧?」

  旁边的工友递给赵铁山一根烟,笑着道:「以前咱们见了他得磕头,现在他得给咱们擦鞋。这就是命。」

  「不是命。」

  赵铁山想起了夜校里老师讲过的话。

  「这是因为咱们身後站着加州,站着青山大人。而且咱们有技术,有工厂,有枪。而他们,守着烂透了的朝廷,还有只会吸血的太後。根都烂了,树能不倒吗?」

  「擦好了,爷,您看行吗?」

  贝勒爷一脸讨好地笑着。

  赵铁山看了看鋥亮的皮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从兜里掏出几个铜子扔在贝勒爷怀里。

  「赏你了。不用找了。」

  「谢爷,爷吉祥!」

  贝勒爷激动得连连作揖。

  「走,兄弟们,去听戏,今儿个咱们包场!」

  这一幕,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上演。

  有的旗人去餐馆跑堂,被以前家里辞退的汉人厨子呼来喝去,有的旗人格格去缝补衣服,被直隶来的大妈挑三拣四,甚至有落魄的宗室子弟,偷偷摸摸地去当了倒夜香,只因为那活儿没人抢,给现钱。

  在这个光影摺叠的时代,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直隶的百姓们虽然大多没读过什麽圣贤书,但他们知道只要华人在海外越强,只要青山大人在那边站得越稳,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就越好过。

  远在万里之外的那个男人,就是他们的脊梁。

  「支持青山大总统!」

  这句口号,不仅喊在路易斯安,也回荡在天津卫的工厂里。

  洛森通过蜂群思维凝视着这一幕幕。

  「旧时代的灰尘,不需要扫帚。」

  「只要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它们自己就会散去。」

  「而我,就是那阵风。」

  ps:今天有点累啊兄弟们,两更一万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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