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再次点头,目光幽深。他明白宰相的意思。

  借肖尘撕开的口子,引入新气象,但不能照搬他那套“掀桌子”的做法。

  要把这“暴力破局”的成果,转化为可操作、可持续的“制度建设”。

  同时,也要稳住那些被吓破胆、但根基犹在的世家——至少,在自己真正把刀把子(比如禁军)完全握牢之前,不能把他们彻底逼到墙角。

  “秦相思虑周全。”周泰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然,当务之急,并非空谈远景。殿外血迹未干,殿内余悸犹存!吏部侍郎王俭,刑部尚书李兴,二人今日在朝堂之上,尚且敢如此嚣张跋扈,构陷功臣,藐视君上,平日里不知犯下多少恶行!”

  他声音渐厉:“传朕旨意!即刻查封王、李二府!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会同……殿前司,”他看了一眼殿门方向,“给朕彻查!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欺压良善、纵子行凶等诸般罪状,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一应罪证,抄录清晰,择日公告天下,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死人,是没有能力为自己辩驳的,这“罪证”如何罗织,自然大有文章可做。

  周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目光落回殿中,扫过地上那堆散乱的、沾了些灰尘的小册子。

  “至于这些……”他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逍遥侯一番辛苦,特意带上朝来,想来不会只是为了扔在地上。”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那些眼神躲闪、面如土色的大臣们,慢悠悠地道:

  “诸位爱卿,不妨都上前看看,翻捡翻捡。”

  “找找看,有没有……写着自己名讳的。”

  “若是找到了,”周泰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便各自……收着吧。也算留个念想。”

  众大臣面面相觑,冷汗再次涔涔而下。看着皇帝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再看看殿门口隐约可见的血色,无人敢违逆。

  沉默而压抑的骚动中,终于有人颤抖着,第一个挪动了脚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这群帝国的精英们,慢慢地、极不情愿地围拢到那堆纸册旁,低着头,目光仓惶地扫视着。

  很快。

  “臣……臣有罪!”

  一个年迈的重臣,手指哆嗦着,从纸堆里捡起一本封皮上赫然写着其姓名籍贯的薄册。

  他甚至没敢翻开看一眼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写了什么还重要吗?逍遥侯说它有,它就有;陛下让“收着”,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直接面向御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这一跪,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臣……臣亦有疏失!”

  “老臣管教无方,家门不幸……”

  “陛下,臣愿捐出家财,弥补过失……”

  接二连三,又有几人面色惨白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册子,或跪倒,或躬身,声音颤抖地请罪。

  没找到的,也丝毫不敢庆幸,反而更加忐忑,不知那致命的册子是否在下一刻就会被同僚“发现”递到自己手中。

  殿门口,内侍正指挥着几个脸色发青的小太监,用清水和麻布奋力擦拭着玉石地面上的血迹。暗红色的水渍晕开,又被擦去,但那股味道,似乎已深深浸入了砖缝,也浸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周泰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疲惫。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朕乏了。”

  “余下之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径直向后宫方向走去。

  背对那群噤若寒蝉、心思各异的臣子时,周泰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彻底化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扩大成一个畅快而冰冷的笑容。

  这些跪地求饶、瑟瑟发抖的“忠臣”们,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迅速串联,鼓噪弹劾肖尘和李渭,除了维护世家自身的利益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标签——

  前太子党羽。

  周泰的上位,本就是一场险之又险的豪赌,是破釜沉舟的逆袭。

  老皇帝留下的朝堂格局,十之七八的实权位置,都被经营多年的前太子一系把持。

  老皇帝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也只带走(清理)了几个跳得最欢的骨干,留给周泰的,是一个表面臣服、内里依旧枝繁叶茂的庞大旧党集团。

  登基这半年来,周泰处处受制,政令难出宫闱,只能虚与委蛇,小心周旋,甚至不得不借助肖尘这类“外力”来搅动死水。

  直到今日。

  直到肖尘用最蛮横、最血腥的方式,在金銮殿前砸碎了两个领头羊的脑袋,也用那尸山血海般的煞气,碾碎了所有残存的侥幸和对抗之心。

  直到此刻。

  周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这些盘踞朝堂的“前太子党”,才算真正分出了胜负。

  ~_~

  肖尘确实去见姑娘了。

  他对红袖的情感很复杂,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理智上,他完全理解甚至敬佩她做的一切——赌上一切为朋友复仇。

  那股子决绝,放在茶馆说书人的故事里,高低得是个巾帼英雄,或者旷世女侠。

  可偏偏,那份源于理智的欣赏与敬佩,到了心底,却始终存了一些隔阂。停在了“知己”这一步,清晰,却也疏离。

  这对红袖不公,但他无法勉强把她带在身边,却也不可能将她视作陌路。

  更麻烦的是,那首传遍天下的诗词,早已将她与“逍遥侯”这三个字牢牢绑定。

  有多少文人骚客、江湖豪客想一睹诗中“红袖”真容,就有多少人知晓,她是逍遥侯笔墨丹青里留过影、心头或许挂过名的人。

  这层身份,让她连隐姓埋名、彻底归于平淡都成了奢望。

  红袖自己对此似乎并不怎么在乎。

  至少,在见到肖尘时,她眼中那份欣喜是发自内心,清澈透亮,不掺杂质。

  她关掉了生意热闹的花云阁,屏退闲杂。焚香净手,亲自为他斟酒布菜,言笑晏晏间,仿佛时光倒流回初见,他还是那个有点特别的客人,她还是那个玲珑剔透却心有秘密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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