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江湖客走上前来。

  四十来岁,黑脸膛,手上有茧子,腰间挎着刀。是个老弟兄,叫刘根。平日里话不多,办事稳当。他在肖尘跟前站定,拱了拱手:

  “肖寨主,普通百姓该是无辜的吧?”

  肖尘看着他。

  刘根没躲他的目光。

  “拆坝要人,要劳力。”刘根说,“西门家的人抓了,这些书生抓了,够了没有?不够的话,还要抓谁?”

  肖尘没接话。

  刘根往前走了半步:“外头那些老百姓,种地的,做买卖的,开铺子的,他们可没欺负过人。他们跟西门家也没关系。他们就是住在城中,种自己的地,过自己的日子。”

  肖尘看着他,露出笑容。“你心有侠义,但…”

  “他们过得比外边的人好得多,”他说,“全是因为西门家。”

  刘根没说话。

  “外头闹灾,饿死人。这里呢?”肖尘往街对面扫了一眼,“铺子开着,米店卖粮,茶馆里还有人喝茶。凭什么?”

  刘根张了张嘴。

  “那条坝挡着水,”肖尘说,“也挡着灾。坝是西门家修的,也是西门家管的。灾民进不来,因为西门家不放人进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好,是因为无数人的血肉。”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受其惠,必承其罪。”他说,“那条坝必须拆。让谁去?”

  他指了指镇子外头的方向。

  “让那些饿了几天、连树皮都要抢的灾民去?”

  刘根不说话。

  “还是让那些好好日子过着、却被水淹了的庄户去?”肖尘说,“他们本来也有地种,也有粮吃。现在没了。凭什么?”

  刘根不说话了。

  肖尘看着他。

  “吃着染血的馒头,”他说,“就不要再说无辜。”

  他顿了顿。

  “如果说以前他们没得选——那么现在,凭什么让他们选?”

  刘根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地上那些书生,一个书生正捂着肚子翻身,看见他在看,赶紧把脸别过去。

  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紧闭的房门,门板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隔着门缝往外瞧。

  他眉头皱成一团。

  “这事儿……”他说,“我分不清了。”

  肖尘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刘根抬头看他。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世间的事儿大多数是灰的,”肖尘说,“那他肯定是做了亏心事占了别人的利,在给自己找理由。”

  他收回手。

  “世上没有说不清的事儿。哄你的时候,这事儿才说不清楚。”

  刘根愣愣地看着他。从没人这么跟他说过。

  肖尘已经转身往台阶上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别犹豫。”他说,“坏人讲出的道理,都是用来骗人的。”

  说完,他迈步进了府衙。

  刘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地上,那些书生还在哼哼唧唧。

  有个年轻书生撑着手想爬起来,被旁边的士兵瞪了一眼,又趴下了。

  那个白胡子老者还趴在最远处,脸贴着地,一动不动。

  士兵们已经开始找铁链了。

  衙门口有专门用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刘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多简单的道理。

  那些人讲的道理太杂。迷了他的眼。连黑白都忘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跟上那些士兵。

  “我来帮忙。”他说。

  天刚亮的时候,牢门被打开了。

  西门祉被推搡着走出那间臭气熏天的牢房时,心里还存着几分期盼。

  一定是书院那边发力了,那个姓肖的莽夫扛不住了——他想。

  然后他被押着,和几十号人挤在一起,行了小半个时辰,被赶到了玉带河边。

  站在那道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堤坝上,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锄头,西门祉整个人是懵的。

  锄头柄粗糙,硌手,上头还沾着不知哪个民夫留下的黑手印。他攥着它,像攥着一件从没见过的怪物。

  就算你顶住压力要办我们——

  那能不能正常一点?

  他想不通。

  就算在官场看过两年的人都知道,渠道和人脉才是家族的真正财富。

  西门家掌握的那些关系,那些门生故旧,那些藏在各个衙门里的暗线——那是连皇家都不敢轻视的东西。

  你就不问问?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堤坝上乌泱泱挤满了人,有他认识的西门家族人,有不认识的城里百姓,还有——

  他愣住了。

  不远处,几个穿着青衫的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搬石头。其中一个他认得,是玉章书院的教习,姓郑,上月还在西门家吃过酒。

  此刻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沾满了泥点子,袖子撸到手肘,正吃力地抱着一块石头,脸憋得通红。

  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些的,一看就是书院的学生。他们挤成一堆,手里的锄头举得比人还高,不知该往哪儿刨。

  西门祉的脸色变了。

  玉章书院的学生。教习。全被抓来了。

  “那是……”他喃喃道。

  “那是郑教习。”西门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哑,灰暗,“老夫方才看见了。还有几个学生,都是书院里的熟面孔。”

  西门祉转过头,看到他的脸。

  一夜之间,西门裕像是老了十岁。头发散乱地披着,外袍上全是褶子,袖口还缺了一截。他站在那儿,手里也攥着一把锄头,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那肖寻缘,”西门裕说,“是要把事情做绝啊。”

  西门祉的脑子里嗡嗡响。

  “他是要和天下文坛为敌?”他的声音尖了些,“将大儒学子充作苦力农奴——哪个读书人能容得下他?”

  西门裕没接话。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条河。河水比他记忆中深了些,那道丑陋的堤坝横在河心,像一道疤。

  他自己也没想过,那道堤坝造的那么丑陋。

  “他是个疯子。”西门裕低声说。

  西门祉张了张嘴。

  “根本就是个疯子。”西门裕收回目光,看着他,“如今我们眼前能做的,就是保全自身。”

  他往西门祉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

  “好在老三和羽儿都在外面。只要血脉还在。我西门家总有一天,会重现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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