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万盛而言,周六,如期而至。

  窗外,10点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但林万盛却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褪了色,变得灰濛濛的,声音也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听不真切。

  他和宇哥之间的约定,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正拖著他走向门口。

  上周分別时,宇哥特意嘱咐他,这个周六要上午就过去,为晚上的开放麦做准备。

  为此,他还特地向自己兼职的小学请了半天假。

  但是现在,宇哥的那个地下俱乐部,成了他不想踏足的敌方。

  他完全没有心情去讲笑话,甚至连挤出一个微笑都觉得费力。

  就在他机械地换上鞋,准备出门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安娜发来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屏幕。

  “我们九点多就到了。”

  “我爸昨天交代过让大家今天先別来。”

  但我怕你著急,所以还是先跟你说一下情况。”“马克醒了,不过————”

  林万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安娜的下一条信息紧隨而至。

  “医生检查过了,他的脊椎神经受到了压迫————现在————下半身暂时没有知觉。”

  暂时————没有知觉。

  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

  “之后呢?会好转吗?”他飞快地打字回復,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屏幕那头沉默了许久。

  “不知道————医生说要看恢復情况。”安娜的消息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了。”

  “阿什莉刚刚哭著从病房里出来。”

  “马克————把她赶走了。”

  连阿什莉都被赶了出来。

  林万盛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像到,那个平日里阳光开朗、永远是球队焦点的队长,此刻正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被巨大的绝望和黑暗所吞噬。

  他攥紧了手机,推开门,走进了那片毫无暖意的阳光里。

  今晚,他要去讲笑话。

  多讽刺。

  然而,当屋外空气灌入他的肺里。

  一个念头却毫无徵兆地闯入他混乱的思绪。

  今晚,他要去面对的,是一两百人的场子。

  一两百个鲜活的,会笑,会思考,会共情的人。

  如果————如果他能说服这些人,去参加这周日东河高中的返校节呢?

  学校要为马克组织募捐活动。

  那么,多一个人参与,就可能多一份善款,多一丝希望。

  这个想法像一株破土而出的野草,在他荒芜的心里疯狂生长。原本拖拽著他的那条无形的锁链,似乎瞬间改变了方向。

  他要去,而且要早点去。

  他要先去和宇哥谈谈这件事。

  他要去借用那个舞台,为他的朋友,做一件比讲笑话更重要的事。

  1

  宇哥的俱乐部里,还未到营业时间,显得有些昏暗。

  空气中飘浮著昨夜未散尽的酒味。

  宇哥正独自一人坐在吧檯后面,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他听完林万盛的请求,只是將杯子举到唇边,浅酌了一口。

  他將酒杯轻轻放回吧檯,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才抬起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这种事,还用得著问我?”

  “为兄弟做事,天经地义。我怎么可能不允许。”

  宇哥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著,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你们那个返校节,对外卖票的话?有没有那种————可以包一整张桌子的?”

  “我人就不去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了。”他轻描地写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包桌子的钱,也算是捐给你那个兄弟的。”

  宇哥將酒杯推远了些,抬头望著林万盛,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宇哥我,包两桌。”

  在美利坚的慈善活动中,“买桌子”是一种常见的捐赠方式。

  这並非只是购买几个座位的门票,而是以一个远高於单人票价总和的金额,包下整张餐桌。

  这笔钱的大部分將直接作为善款,捐给活动的主办方或受益人。

  对於捐赠者而言,这既是一种慷慨的姿態,也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谢谢宇哥!”

  夜晚。

  地下室的空气闷热而潮湿。

  舞台上那盏孤零零的聚光灯,像一枚钉子,將一小片圆形的光明,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喧囂的地下世界中央。

  林万盛就站在这片光明里。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俱乐部里座无虚席,酒杯的碰撞声,混杂著人们压低了的交谈声,匯成了一股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甚至在场地最后面,还站著一排因没有座位而倚靠著墙壁的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那股嗡嗡的声浪渐渐平息。无数双眼睛匯集到了他身上。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角落,“科学和宗教,到底有什么区別。”

  一个哲学式的开场,成功勾起了台下观眾的好奇心。

  前排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

  林万盛没有急著揭晓答案,他任由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发酵了几秒,才缓缓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弧度。

  “仔细一想,又很简单。”

  “科学,指引著它的信徒,向著浩瀚无垠的太空进行探索。”

  他的手臂向上扬起,指向了俱乐部那低矮的天花板,仿佛那里真的有一片星辰大海。

  隨即,他的手臂猛地向下挥落,像一把斩落的铡刀,语气也变得轻快而戏謔。

  “而宗教,指引著它的信徒,飞向高楼。”

  一瞬间的寂静。

  台下那一张张带著笑意的脸,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紧接著,“噗”的一声,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哦!sh*t!”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这傢伙疯了吧?”

  这就是地狱笑话的魅力。

  林万盛任由这股声浪席捲全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等笑声稍落,他又拋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閒聊。

  “你们知道,世界上最高的直升机停机坪,在哪里吗?”

  这个问题,成功將观眾的注意力从刚才那个禁忌的话题上拉了回来。

  “杜拜!肯定是杜拜的帆船酒店!”一个游客模样的男人立刻大声喊道。

  “我记得珠穆朗玛峰附近好像没有机场吧?”另一个声音带著调侃的意味,引来一阵鬨笑。

  林万盛微笑著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看透一切的狡黠。

  “双子塔。”

  他吐出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事实。

  隨即,比刚才更加猛烈的爆笑声,如同火山喷发般,再次席捲了整个俱乐部!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想说双子塔来著!”前排那个西装男人笑得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用力捶打著桌子,眼泪都飆了出来,“我的上帝啊!

  这傢伙真的什么都敢说!”

  他身边的朋友也跟著附和,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摇头:“天啊,我发誓,我的脑子里也闪过了这个答案!”

  “可我立刻就告诉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已经玩过一次了,怎么可能连续来两个911的梗!”

  “结果,这傢伙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剎车片!”

  后排,一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倒在男友的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完了————我绝对要下地狱了————我怎么会为这种笑话笑成这样。”

  “谢谢,谢谢各位。”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謔,多了一丝沉稳,“感——

  谢大家能懂我的笑话。”

  “这证明我们都是一类人。”

  “懂得在残酷的现实里寻找一丝荒谬的乐趣。”

  “说到现实,”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坦诚,“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脱口秀演员只是我的兼职。”

  “我的主业,是一名高中生,东河高中的学生,也是我们学校橄欖球队的首发外接手。”

  台下响起几声好奇的议论。

  “就在昨天晚上,”林万盛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渲染。

  “我们的队长,在一场比赛里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未来的路会很艰难,医疗帐单也会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今晚在这里讲地狱笑话,是因为生活有时比任何笑话都更地狱”。

  "

  “我们拿悲剧开玩笑,是因为我们无力改变悲剧本身。”

  “但现在,有一个小小的机会,可以让我们去做一些有实际意义的事。”

  他向前一步,聚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本周日,我们学校会举办一年一度的返校节舞会。”

  “所有的门票收入,都將用来为我的队长,进行募捐。”

  “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喜剧演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身份,邀请各位。”

  “如果今晚我的笑话,曾让你们开怀大笑,那么我希望,各位能把这份快乐,转化成一张小小的门票。去我们的舞会看看,或者仅仅是买一张票,把它当成一份捐款。”

  “你们的参与,都在为一个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的年轻人,铺设一条重返生活的路。”

  “我的表演结束了。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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