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大门紧闭。

  而在外面的世界。

  这场似乎要將整个沃特顿埋葬的暴风雪,完全跟气象雷达预告的一样,在这个中场休息的尾声,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风速骤降。

  漫天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稀疏的冰晶。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洒在积雪覆盖的看台上。

  “能见度终於正常了。”

  解说席上,艾伯特擦了擦窗户上的雾气。

  “看来上帝也想看清楚下半场的比赛。”

  隨著雪势减弱,躲进停车场车里取暖的球迷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了看台。

  原本空荡荡的座位,重新被白色绿色相间的球衣填满。

  就在这时。

  一群穿著厚重棉服,戴著印有旋风队logo毛线帽的中年人,抬著几个的保温桶,走进了客队亲友团所在的看台区域。

  这是沃特顿高中的助推家长会。

  他们手里拿著的一迭迭纸杯,散发著滚烫的蒸汽和一股浓郁的带著香料味的酒精香气。

  几个家长径直走到了东河高中的亲友团面前。

  没有废话。

  不由分说地开始倒酒。

  深琥珀色的液体哗啦啦地流进纸杯,在此刻的冰天雪地里,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拿著。”

  一个满脸鬍子的当地大叔,將一杯滚烫的液体塞进了林桥生手里。

  林桥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掏钱包。

  “多少钱?”他用蹩脚的英文问道。

  周围的几个泰坦队家长也纷纷掏出钱包,准备付费。

  “收回去!”络腮鬍大叔假装生气地瞪圆了眼睛,大手一挥,挡回了所有的钞票。

  “怎么可能让你们大老远来,连一杯hot toddy(热托迪)都喝不上?”

  “这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快点喝!”

  说完,这群热情的北方人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提著桶走向了下一排,只留下在微风中飘散的一句话。

  “多喝点!这是我们的特色!!”

  林桥生拿著这杯烫手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找自己的老婆商量一下。

  但远处的场边,林女士正忙得不可开交。她正举著那条刚换下来的热毛巾,踮著脚尖,试图给刚好路过场边的罗德擦汗。

  完全没有理会看台上这个社恐的丈夫。

  林桥生嘆了口气。

  只好双手捧著杯子,感受著热量透过纸杯传导进冻僵的手掌。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

  “嘶……”

  入口滚烫。

  紧接著是带著柠檬酸味和蜂蜜甜味的酒精衝击。

  而在他旁边,黄大爷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在围巾里取暖。

  这位在唐人街公园练了几十年太极的老人,一直信奉的是“男生要苦著养”。

  他站在看台的最前排,双手死死抓著栏杆,身体前倾,几乎要探出护栏。

  他的目光锁定了场上那个正在做拉伸的黄然。

  “把头给我抬起来!”

  黄大爷气沉丹田,中气十足的吼声甚至盖过了现场的广播。

  “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给我撞!用力撞!別给老黄家丟人!”

  场下的黄然听到这熟悉的大嗓门,嚇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挺直了腰杆,装作在认真听教练训话。

  喊完这一嗓子,黄大爷也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隨手端起刚才被硬塞进手里的热饮,仰头就是一大口。

  “咕嘟。”

  热液下肚。

  一秒。

  两秒。

  第三秒。

  黄大爷的五官皱在了一起。

  “woc……”

  他吐著舌头,一脸嫌弃地看著杯子里的液体。

  “这什么鬼东西……”

  “又甜又辣又苦……”

  站在他旁边的,是艾弗里的父亲。

  他手里也端著一杯,正喝得津津有味。

  看到黄大爷的反应,艾弗里老爹热心地凑了过来,用蹩脚带著口音的中文解释道。

  “这挺適合冬天喝的。”

  艾弗里老爹指了指杯子。

  “北方特饮。”

  “黄油…加糖,emmm,应该是加了点朗姆酒……”

  “他这个配方有点奇怪,感觉是融合了多种热饮的。”

  他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像……还加了点枫糖浆……和热苹果汁……”

  黄大爷听得直摇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把特饮隨手放在栏杆上,接著从棉服的內兜里,摸出了一个扁平的玻璃瓶。

  瓶身上贴著红色的標籤。

  牛栏山。

  “我真的是搞不懂你们这帮老外……”

  黄大爷拧开瓶盖。

  “喝酒取暖就喝酒唄……”

  说著抿了一口透明的烈酒,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嘆息。

  “整一堆那些花里胡哨的鬼东西干啥。又放糖又放油的,是做菜还是喝酒?”

  艾弗里老爹闻到了那股味道,好奇地凑过来闻了闻,被冲鼻的酒精味熏得打了个喷嚏。

  黄大爷很大方地把瓶子递了过去。

  “尝尝?这才是爷们喝的。”

  艾弗里老爹连连摆手,退避三舍。

  他还是更喜欢手里那杯甜甜的,暖暖的热果汁酒。

  林桥生又喝了两口手里的热托迪。

  他砸吧了两下嘴。

  这种奇怪的组合,在最初的衝击过后,竟然意外地顺口。

  温热的朗姆酒让胃里暖洋洋的,蜂蜜和柠檬舒缓了喉咙的乾涩,中间带著的黄油的油脂感,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给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其实……还挺好喝的。”

  林桥生在心里默默想著。

  他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忙碌的妻子。

  “等会儿贏了球,问问能不能买一杯带走。给老婆尝尝。”

  “她肯定喜欢这个甜味。”

  听到黄大爷的嫌弃,艾弗里老爹也没好意思继续解释,这杯饮料里其实还加了丁香,肉桂和豆蔻。

  对於一个只认二锅头的老大爷来说,这些香料大概和中药没什么区別。

  看台上,中西方的取暖文化在寒风中碰撞。

  而在球场上。

  下半场的哨声,即將吹响。

  ………………

  ………………

  解说员杰瑞调整了一下耳麦,对著镜头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窗外的暴雪终於停了。

  “沃特顿上的大雪彻底停了下来。”

  杰瑞的声音通过信號传遍了千家万户。

  “就在刚刚,裁判组吹响了官方暂停的哨声。”

  “现在,球场进入了紧急除雪阶段。”

  镜头切换到了球场中央。

  十几名工作人员推著低矮式电动扫雪机,从两条边线向中间推进,把一片片积雪铲开。与它们配合的,是几名手持大型落叶吹风机的工作人员,他们沿著码线和边线快速清扫,把被雪遮住的白线重新吹得清晰。

  场边的大型热风机轰鸣著,把最容易结冰的开球点和踢球点烤得稍微干一点。

  “对於刚刚打开电视的观眾们,”杰瑞趁著这个空档,快速播报著战况,“这场纽约州高中季后赛的揭幕战,已经进行到了第三节的第七分钟。”

  屏幕下方跳出了比分条。

  泰坦队 28 : 21旋风队

  “泰坦队暂时领先一个达阵。”

  “但比赛的局势依然焦灼。现在是旋风队的球权,第三档,距离首攻还有漫长的十九码。”

  ……

  趁著这难得的清雪间隙,双方球员都抓紧时间回到了场边。

  这就是一场极地求生。

  哪怕是有著热风机的更衣室加持,下半场的高强度对抗,依然耗尽了所有防守人员的体能。

  罗伯特教练没有让大家坐下,怕身体冷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抓著防守队长罗德的护肩,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听著,罗德!”

  罗伯特的声音沙哑,语速极快。

  “三档十九码。他们现在的选择不多。要么打一个屏风短传想偷点码数,要么就是孤注一掷的长传。”

  罗德大口喘著气,点了点头。

  “別管那个四分卫的假动作!”罗伯特用力拍打著战术板,“盯死他们的中路!如果他们敢放长传,就给我把接球手撞碎在空中!明白吗?!”

  “明白!”罗德低吼一声。

  杰瑞在直播间里注意到了这一幕。

  “导播,给个特写。”

  镜头迅速推进,越过正在布置战术的教练,扫过一个个疲惫不堪的泰坦队球员,最后,停在了休息区后方。

  那里站著几位家长。

  林女士正拿著保温杯,焦急地看著儿子。而在她身边,站著一位气质凌然的李老师。

  杰瑞看著监视器上的画面,突然“嘖”了一声。

  “怎么了?”旁边的汤姆问道。

  “这位在休息区的家长……”杰瑞指著李老师的脸,“看著很眼熟啊。”

  杰瑞做了一个隱蔽的手势,通过耳麦低声对后台工作人员说道。

  “查一下这个女人。我觉得我有大发现了。”

  镜头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又切回了球员身上。

  “我们能看到的是,”杰瑞收回思绪,重新专注於比赛。

  “虽然经过了十几分钟的短暂休息,但是刚刚这七分钟比赛,泰坦队的防守组看起来已经接近力竭了。”

  画面中,一名防守线卫正在队友的帮助下压腿,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只是,”杰瑞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思议的讚嘆。

  “这帮来自大城市,习惯了和煦气候的少年们,经过这一周的特训,竟然真的適应了这种冰天雪地大风天的地狱级比赛。”

  “让人出乎意料的坚韧。”

  这时候,导播非常配合地切出了一段精彩回放。

  导致旋风队陷入三档十九码困境的关键防守。

  画面中,旋风队的四分卫刚刚后撤步准备传球。

  泰坦队的防线看似已经被撕开。

  但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红色的身影从盲侧杀出。

  罗德完全无视了脚下的湿滑,用一个教科书般的低位擒抱,直接穿透了对方跑卫的阻挡,狠狠地撞击在四分卫的腰部。

  “砰!”

  即便隔著屏幕,观眾似乎都能听到那声闷响。

  擒杀!

  “这场比赛泰坦队之所以能领先,”杰瑞看著回放,开始了他的专业分析。

  “除了他们的四分卫jimmy lin那天马行空的传球,以及跑卫艾弗里、外接手凯文的诸多亮点以外。”

  “泰坦队的防守队长,55號,罗德-莱顿,绝对是这场比赛的最大黑马。”

  屏幕下方適时地跳出了一组数据对比图。

  罗德-莱顿本场数据:

  擒杀:3次

  防守组防跑限制:3.2码/次

  “看看这个数据,”杰瑞圈出了那个“3.2码”,“平均下来,在他的防守区域內,每档只让旋风队前进了3.2码。”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著旋风队引以为傲的地面进攻,在罗德面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接著,屏幕右侧跳出了另一组数据。

  擒杀:0

  防守组防跑限制:7.9码/次

  “让我们来对比一下今年赛季第一场的数据,”杰瑞感慨道,“各位观眾可能就能对泰坦队防守组在今年的巨大进步,有一个更直观的认识了。”

  “在第一场的时候,他们的防线简直就像是瑞士奶酪,到处都是洞。”

  “平均每档让对方进攻组前进7.9码。没有擒杀,也没有过让对方负码数的情况。”

  “那时候的泰坦队,防守全是漏洞,几乎是任由对手予取予求。”

  镜头再次切回现场,给到了正在怒吼著鼓舞队友的罗德一个特写。

  满脸泥浆,眼神凶狠,像头不知疲倦的狼王。

  “泰坦队能走到季后赛,最大的功臣肯定是我们横空出世的华裔四分卫,jimmy lin。”

  “但是,”杰瑞的声音斩钉截铁,“这场比赛的第二功臣,我觉得毋庸置疑,可以颁给他们的防守队长,罗德!”

  ……

  除雪工作接近尾声,比赛即將重新开始。

  主场看台上的旋风队球迷们也缓过劲来了。

  “lets go cyclones!”(旋风队加油!)

  巨大的声浪开始在体育场上空聚集,那是七千人的主场优势。

  然而,在球场的另一角,一股虽然人数不多,但声势却毫不逊色的力量正在爆发。

  林桥生此刻正站在看台的最前排。

  他和领居大爷双手紧紧握著旗杆,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面红底金字的旗帜,上面用中英文双语写著一行霸气的大字。

  【jimmy is the football king】

  【林万盛是橄欖球之王】

  在他身边,黄大爷不再抱怨热托迪难喝了。

  也不知道黄大爷从哪里摸出了一面鼓,手里拿著鼓槌。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锣声,稳稳地穿透了全场的喧囂。

  “黄然!加油!”

  “泰坦!必胜!”

  ………………

  ………………

  旋风队的进攻组回到了启球线。

  四分卫亨利-布克,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吞咽著冰冷的空气。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中锋的屁股,死死地盯著对面红色的身影。

  罗德看起来已经快散架了。

  他的肩膀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廓夸张的扩张。

  完全就是体能耗尽的信號。

  但他依然站在那里。

  像一块怎么也冲不烂的礁石,眼神里没有一丝疲惫,只有那种让亨利-布克感到后腰发凉的凶狠。

  “呼……”

  亨利-布克不小心嘆了口气。那口白气在空中飘散。

  “別著急。”

  前面的中锋回过头,用还带著点泥浆的手套拍了拍四分卫的大腿。

  “我们能贏的。”

  “看对面,那帮城里人已经快拖垮了。他们的腿都在抖。”

  但是对於四分卫而言,这口气一旦嘆出来,就像是打开了泄洪闸,怎么也停不下来。

  亨利-布克直起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侧肋骨。

  这里刚才被罗德狠狠撞了一下,现在还在隱隱作痛。

  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f*ck。”

  压低声音,对著身前的进攻锋线低吼。

  “你们真的不能再把他放进来了。”

  “我的肋骨快断了。”

  “这帮南方佬怎么这么適应这种天气?他们不是该冻僵了吗?”

  前面的几个进攻锋线球员面面相覷。

  他们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羞愧的红色。

  作为一支以强硬著称的北方球队,在自家的冰雪主场,居然让对面的线卫像逛后花园一样多次杀进和四分卫约会。

  属实尷尬。

  “放心。”锋线咬著牙,“这次他別想过来。除非他踩著我的尸体!!!”

  ……

  场边。

  泰坦队的休息区进行了一次快速的人员轮换。

  艾弗里和凯文被佩恩教练强行按在了板凳上。

  “喝水!休息!”佩恩把保温杯塞进他们怀里。

  “不管防得住防不住,下一波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们的腿不要是僵硬的!”

  球现在在泰坦队半场的35码线上。

  对於旋风队来说,这是一个尷尬的位置。

  进了,就是红区。

  退了,就是弃踢。

  但对於泰坦队的防守组来说,也意味著巨大的压力。

  艾弗里和凯文下场,意味著防守后场的速度优势减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名体能充沛但经验不足的替补。

  看到对面的人员调整。

  旋风队的头號外接手,一直在被凯文像膏药一样贴身纠缠的傢伙,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肆意地活动了一下脚踝。

  对面换下去的2个角卫,人盯人防守实在是太紧了,简直像是要把他勒死。

  现在换上了替补,他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机会!!!

  ……

  “双方列阵。”

  杰瑞的声音在转播信號中响起,带著一丝紧张。

  “旋风队摆出了散弹枪阵型。亨利-布克在喊口令。”

  “他在试图用假口令骗泰坦队越位!”

  泰坦队的防守锋线纹丝不动。

  几个华裔新人的纪律性好得嚇人。

  “没骗到。”

  “进攻计时器在倒数。”

  “还有3秒。”

  “2秒。”

  “再不开球就要被吹延误比赛了!”

  如果在40秒內,不开球,这一档会重来,只是进攻方就会被罚退5码。

  ……

  “hut!”

  就在倒计时即將归零的最后一瞬间,橄欖球被拍入亨利-布克的手中。

  “砰!砰!砰!”

  这一次,旋风队的进攻锋线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他们像是要把刚才的羞耻心全部发泄出来,死死地卡住了位置,构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罗德试图从a区突破,但被中锋和护锋联手夹住,寸步难行。

  “这次口袋很牢靠!”杰瑞大喊,“亨利-布克有充足的时间!”

  亨利-布克站在口袋中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他找回了自信。

  他从容地观察著全场。

  左侧,外接手利用速度优势,已经在替补角卫面前跑出了两个身位的空档。

  这是一个绝对的机会。

  只要把球传过去,就是一个至少20码的推进,甚至都可能直接达阵!

  亨利-布克的嘴角上扬。

  他后撤一步,拉开架势,手臂高高扬起。

  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在指尖。

  这將会是一个完美的螺旋球。

  “他传球了!!!”

  ……

  就在亨利-布克的手臂挥下的瞬间。

  在他正前方的防守锋线人堆里。

  85號停止了推挤。

  他双腿微曲,利用自己惊人的弹跳力,在锋线的人缝中,突然跃起。

  就像是一堵突然升起的墙。

  黄然高举起双手,戴著黑色手套的大手,在亨利-布克的视野里瞬间放大,遮住了远处的灯光,遮住了外接手,遮住了一切。

  亨利-布克的球已经出手了。

  完全不可能收回球!!

  “啪!!!”

  一声清脆得如同排球扣杀般的巨响,在嘈杂的球场上空炸开。

  皮球刚刚离开四分卫的手指不到两米,就狠狠地撞在了85號手掌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球直接改变了轨跡,垂直地砸向地面。

  “嗯?”

  杰瑞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可能??”

  “被拍掉了!”

  “被泰坦队的那个……那个85號!直接在起球线把球像拍苍蝇一样拍掉了!”

  橄欖球在草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传球未完成!”

  裁判挥动双臂。

  “死球!!!”

  黄然落地,震得地面都抖了抖。

  他看著地上的球,又看了看对面还保持著投球姿势,一脸呆滯的四分卫。

  也没有开心到怒吼。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缓缓地摇了摇。

  “此路不通!”

  ……

  看台上的黄大爷看到这一幕。

  整个人都乐疯了。

  他跳了起来,指著场上那个穿著85號球衣的背影,不停地大喊著。

  “这是我孙子!我孙子!!!!”

  这听著真的还挺骂人的……

  “看到没!那是孙子!孙子!孙子!!!!”

  旁边的林桥生紧紧抿著嘴,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敢笑。

  艾弗里的老爹在旁边,一张脸憋得通红,想提醒又不敢开口。

  黄大爷虽然现在只是个开小店的倔老头。

  但他以前可是混过很久福建帮的狠角色。

  人虽然老了。

  可不代表打人不疼。

  ………………

  ………………

  被拍掉的球还在草地上滚动,裁判的哨声刚落。

  旋风队的进攻组就像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没有任掩护短传何喘息,迅速重新列阵。

  所有人都急了。

  亨利-布克站在阵型中央,大声嘶吼著一连串复杂的战术代码,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焦躁。

  罗德站在防守二线,眯著眼睛,透过面罩的缝隙,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寒风吹过,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余热,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肯定还是长传。

  不可能有別的。

  经过这两节半的绞杀,罗德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看透了对面那个四分卫。

  亨利-布克和林万盛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林万盛越是到了绝境,越是冷静得可怕,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而亨利-布克,像是一团失控的火。越是紧要关头,越是沉不下来,越是想要用一次孤注一掷的豪赌来挽回所有。

  总是想著……

  罗德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一个发音拗口的词。

  “po fu chen zhou”

  破釜沉舟。

  想到这里,罗德的嘴角在面罩下微微上扬,觉得有些意思。

  和林万盛相处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学会了一些中文词汇。

  不得不承认,中文的確有一种特殊的简洁的魅力。

  特別是在总结人性这块。

  好用。

  太好用了。

  眼前的亨利-布克,不就是那个想要“破釜沉舟”,却只砸了自己的脚的赌徒吗?

  罗德收回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挥动双臂,向身后的队友发出了明確的信號。

  “后退!全部后退!”

  “注意外接手!深区!”

  一连串的代號穿透了风雪,总归只有一个意思。

  “区域联防!!!!”

  你想跟我赌,那我就把口袋扎紧。

  看著你怎么死。

  ………………

  ………………

  林万盛在场边看著罗德发的信號,也点了点头。

  陷阱已经张开。

  旋风队的这次进攻,註定会以灾难收场。

  无论是被擒杀,还是仓促弃踢,球权很快就会回到泰坦队手中。

  他转过身。

  看著身后那些裹著长款羽绒服,还在搓手取暖、试图保持体温的进攻组球员。

  “集合。”

  原本散乱的人群瞬间聚拢。加文、皮特、李伟,还有艾弗里和凯文。

  所有人没有任何废话,迅速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球衣。

  热气腾腾的白雾从他们身上升起。

  “咱们马上就要上场了。”

  林万盛指了指球场。

  “开始给我好好热身。”

  “把你们的关节活动开。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拉伤。”

  他跺了跺脚下的草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然刚刚清理过一遍。

  边线和码数线终於彻底露了出来。

  但是,仍然有很多地方,残雪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正在低温下迅速结成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都给我注意点。”

  林万盛的表情严肃。

  “虽然雪除了,但是根本没弄乾净。”

  “冰碴子还在草根下面藏著。”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停在了艾弗里和几个重心较高的锋线球员身上。

  “谁上去给我滑倒了。”

  “或者是因为脚底打滑漏了人。”

  林万盛竖起五根手指,在寒风中晃了晃。

  “不要我催你。”

  “回学校,给我跑50圈。”

  “听到了没有!!!”

  “是!队长!”

  ………………

  外接手的横向跑动没有骗到任何人。

  泰坦队的防守阵型纹丝不动。没有一名线卫被调动,没有一个角卫失位。

  亨利-布克在启球线后彻底尬住了。

  这到底是令人作呕的贴身人盯人。

  还是偽装得极好的区域联防。

  在这种死一般的沉默对峙下,完全无从知晓。

  进攻倒计时在飞快流逝。

  5,4,3……

  没有办法再耽误了。

  “set!”

  “hut!”

  亨利-布克不仅用了假跑位,还用了假口令。

  但依旧没有骗到任何人。

  泰坦队的防守组在罗德的带领之下,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成长著。

  黄然和徐杰分列罗德两侧。

  他们死死地盯著罗德侧面,秉持著一个最根本的原则。

  我是新人,我懂个p。

  队长不动,我不动。

  “hut!!!”

  真口令喊出。

  果然。

  旋风队的三个接球手在口令之下汹涌而出,试图用速度衝垮防线。

  但泰坦队的反应更快。

  强力安全卫和两个角卫瞬间启动,像影子一样贴了上去。

  而游弋在深区的自由安全卫,根本没有因为开球而慌乱。

  他像只鹰一样盘旋在中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离开中轴线。

  球场上出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在三个防守人员的死缠烂打之下。

  不管旋风队的外接手怎么晃动肩膀,怎么试图跑出z字型路线。

  他们都被死死地卡在离启球线只有十码的位置。

  別说拿到首攻了。

  亨利-布克甚至连一个传球角度都找不到。全是红色的球衣。

  解说席上。

  汤姆摘下耳机,看著监视器急了。

  “快点摆脱纠缠啊!”

  他拍著桌子大喊。

  “怎么回事!那是我们的头號外接手!连个替补都甩不开吗?!”

  口袋里。

  亨利-布克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秒。

  进攻锋线的阻挡已经到了极限,罗德正在试图从中间挤进来。离口袋崩溃不远了。

  远处。

  旋风队的第一外接手已经彻底急眼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人的泰坦队替补角卫。

  无论他怎么变向,对方就是死死地卡在他的身前,用手干扰他的路线。

  整个人处於出奇的暴躁之中。

  就在他又一次尝试向外变向,却再次被挡住去路的时候。

  怒气达到了顶峰。

  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伸出双手,狠狠地推在了防守球员的胸口上,將那人推倒在地!

  “嗶!!!”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一团黄色的布包从裁判的腰间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犯规地点。

  哨声响起。

  死球。

  裁判跑进场內。

  他面对著转播镜头,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朝外。

  然后双手在胸前交叉,接著向前伸开,做出了一个推人的动作。

  同时,透过麦克风开始向全场通报。

  “进攻方,16號。传球干扰。”

  “本档重新开始。”

  “罚退十五码!!”

  全场一片譁然。

  泰坦队的替补席上,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

  ………………

  解说席上。

  汤姆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看著场上那支正在混乱中撤下进攻组,换上弃踢组的旋风队,他觉得头疼欲裂。

  汤姆关掉了麦克风,低声咒骂,“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的沮丧並没有传导到看台上。

  旋风队的亲友团区域,气氛依旧热烈得像是在过圣诞节。

  对於这群家长来说,比赛的胜负固然重要,但此时此刻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这可是季后赛。

  对於他们这一代人而言,这是记忆中第一次,自己的高中挺进了这个舞台。

  家长们很开心。

  即便他们心里清楚,面对这种老牌强队,也许这就是一轮游。

  但那又怎样?

  经过这个赛季常规赛的洗礼,原本根本没机会被大学球探看一眼的孩子们,手里多多少少都捏著几封邮件了。

  有的拿到了d3联盟的学术奖学金。

  有的甚至拿到了d2学校的半奖。

  这就够了。

  在看台的阴影里,几个穿著厚重羽绒服的父亲正凑在一起抽菸。

  他们很清醒。

  这个世界上能真正打职业、在nfl闯出名堂的人,太少了。

  那是一条独木桥。

  上限极高,那是千万年薪,是超级碗。

  但下限也极低,是一身伤病,是脑震盪后遗症,是三十岁后无处可去的保安工作。

  “我家那小子,”一个父亲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透著一丝得意,“虽然没拿到全奖,但罗切斯特大学的教练给他发了邀请信。”

  “那是好学校,”旁边的家长立刻附和,“学费虽然贵点,但有了这个邀请,进去了就好办。”

  “是啊,”父亲点了点头,“让他去里面混个文凭。”

  “等毕业了,凭著校友网进个大公司,或者去华尔街当个分析师。”

  “混个几年,年薪也能有十几万。”

  他弹了弹菸灰。

  “不比那些去nfl吃底薪,还要天天被人撞得脑震盪的傻大个强?”

  这就是中產阶级的生存智慧。

  橄欖球不是终点。

  它是敲开名校大门的砖头,是未来简歷上那行具有团队精神和领导力的註脚。

  所以,家长们乐乐呵呵地在看台上穿梭,分发著热饮,

  给自己小孩的学弟们继续筹钱,也在为这份社区的努力添砖加瓦。

  ……

  艾伯特重新打开了麦克风,將视线拉回场上。

  “刚刚的两档进攻,旋风队均没有得到比较好的成绩。”

  “现在,旋风队显然不打算在四档强打了。”

  镜头里,旋风队的弃踢手正在试著踢腿,感受风向。

  “特勤组已经上场。”

  “球现在位於泰坦队半场的三十五码线上。”

  “这个位置很微妙,”艾伯特分析道。

  “对於任意球来说,还是有点远了,而且风向不利。”

  “对於弃踢来说,又太近。”

  “弃踢手必须控制好脚法,试图打一个棺材角,把球停在泰坦队的十码线以內。”

  “但是,”艾伯特看著场边飘扬的旗帜。

  “现在的风速虽然小了。”

  “还是这对踢球手的控制力,也是一个大挑战。”

  ………………

  ………………

  “等等!”艾伯特瞪大了眼睛,“他们摆出的是任意球阵型!”

  旋风队教练选择了博一把。

  或许是上帝也想看这场赌局的结果。

  就在双方列阵的一瞬间,球场上空一直呼啸的妖风,竟然奇蹟般地减弱了。

  风速骤降。

  踢球手站在球后五步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

  “hut!”

  长开球准確无误地飞向了扶球手。

  扶球手接球,將球按在那个已经被踩得稀烂的泥点上,手指死死按住球顶,確保它不会滑动。

  踢球手助跑。

  一步。两步。

  “砰!”

  一声闷响。

  皮球腾空而起。

  所有特勤组的球员一拥而上,如同两股巨浪在中间碰撞。

  泰坦队的防守队员拼命伸长了手臂,试图封盖。

  但是没有碰到。

  皮球划出了一道极其顽强的弧线,穿透了寒冷的空气,朝著h型球门的横杆飞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个旋转的皮球。

  它飞过了四十码……四十五码……五十码……

  它的高度在下降,速度在减慢。

  它似乎要掉下来了。

  “距离不够吗?”艾伯特大喊。

  就在皮球即將力竭下坠的一瞬间,它擦过了横杆的下沿。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球砸在了横杆上,高高弹起。

  然后,在全场窒息的注视下,它翻滚著,落向了横杆的內侧。

  裁判举起了双臂。

  “进球!三分有效!”

  汤姆拍著桌子吼道,“五十二码!擦著横杆!进了!”

  看台上,旋风队球迷瞬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三分虽然不多,但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这座主场重新活了过来。

  比分改写。

  泰坦队 28 : 24旋风队

  差距缩小到了四分。

  第三节比赛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旋风队的士气大振,他们的特勤组趁热打铁,在这个关键的开球局中表现得异常凶猛。

  所有的回攻路线都被封死,泰坦队的回攻手在接球的一瞬间就被三名防守球员包围,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单膝跪地。

  触回。

  泰坦队的进攻將从本方二十五码线开始。

  林万盛站在场边,看著记分牌。

  默默地紧了紧腰间的暖手袋,转身面向他的进攻组队友。

  林万盛伸出拳头。

  “听著。”

  “记住这几天的感觉。记住怎么在冰面上找平衡。”

  “稳住脚。”

  他环视著每一个人。

  “现在开始。”

  林万盛指向还有这斑驳白点的球场。

  “我们的世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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